陜北漢畫像石及其藝術特色

漢畫像石是附屬于墓地、享堂、闕等建筑物上的石刻藝術和建筑構件。大致產生于漢武帝以后，盛行于東漢，衰落或消亡于東漢末年，其間經歷了大約三百年的發展歷程。它是我國古代為喪葬禮俗服務的一種獨特的藝術形式，具有濃郁的民族色彩和時代特征。

據統計，迄今發現的漢畫像石總數已超過一萬塊之多，其中較為集中的區域有山東魯南一帶以及江蘇徐州、河南南陽、四川成都、山西呂梁、陜西的陜北一帶。

陜北泛指榆林、延安兩市。早在秦漢時代，這里即為帝國扼控西北少數民族南下侵擾和拱衛關中京畿的軍事重地和通往北方邊塞的交通要沖。秦設上郡，治所膚施（今陜西省榆林東南）。漢惠帝五年（前190）在禿尾河北岸、今神木南部設圜陽縣；在禿尾河南岸、今佳縣境內設圜陰縣，武帝元鼎四年（前113）設西河郡，治所富昌（今府谷境內）。至漢順帝永和五年（140）始遷上郡治所于夏陽（今陜西韓城），遷西河郡治所于離石。這里作為漢民族與匈奴等民族相鄰與雜居之地，多種文明相互碰撞、影響與交融，使陜北畫像石所反映的視覺文化特色既具有明顯的區域性又兼有超地域性的雙重特征，顯示出了海納百川的大度和多姿多彩的個性。

陜北漢畫像石目前出土已逾800余件。主要集中于榆林市的綏德、米脂、神木等區縣，尤以綏德出土最多。據統計，自1946年到2005年的五十余年間，已在神木發現82件、榆林發現14件，米脂發現超過185件、綏德超過463件。陜北畫像石主要興盛于東漢和帝至順帝永和五年（140）西河郡治南遷至離石以前的時期，即一般漢畫像石分期中所說的東漢中期。雖然也有人從綏德出土的門柱、門扉畫像等簡單的粗陰線刻圖像分析判斷陜北漢畫像石中亦有東漢早期作品，但從迄今為止發現的13座有紀年銘畫像石墓看，年代最早的是1983年出土于綏德黃家塔七號墓的永元二年（90）“遼東太守左官”墓畫像石，最晚的則是1978年征集的米脂官莊永和四年（139）河內山陽尉牛季平墓畫像石。這些畫像石真實、全面地記錄了當時人們的生活、生產情況，反映了當時社會的民俗、民風、民情，在我國漢代石刻藝術史上有著特殊的意義和地位。

考古發掘顯示，陜北漢畫像石皆出于墓葬，多為這里的邊將、府吏、地方豪富以及外任還鄉的官宦所造，主要是磚石混合結構或仿磚石混合結構。畫像石大多置于墓門區域，只有少量墓室在后室門或耳室門布置有畫像石。而該地區的畫像石墓門部位大體由墓門外部的門楣、墓門左、右門框以及內部區域的左、右門扇等五塊建筑石材構成。在這一區域集中雕繪了多種圖像。其中墓門及左、右門框位置則大部分為諸神異圖像所占據，可視為該地區畫像石墓葬藝術中的一個顯著特點。

在內容上，陜北漢畫像石涉及社會生活、神話、宗教、歷史掌故、裝飾紋樣等諸多方面，從天上到地下，從歷史到現實，從人世到“陰間”均有涉獵。在觀念的傳達上既有人們從事生產勞動、生活享受的世俗意識，也有人們祈求吉祥靈瑞、長生不老的成仙升天觀念。但由于受磚石砌筑的墓室結構的局限，在墓室頂部沒有像山東、江蘇和河南那種刻畫日月星辰、風雨雷電等天上諸神世界的畫像。此外，神話題材相對簡單，主要包括神仙、瑞獸如朱雀、西王母、羽人、伏羲、女媧、玉兔、蟾蜍、九尾狐等圖像組成。宣揚儒家倫理道德、垂教后世的歷史故事畫像僅見數例，而表現現實生活的題材和裝飾紋樣則較為豐富。

陜北畫像石反映現實生活的題材包括車騎出行、迎賓拜謁、庖廚宴飲、樂舞百戲、馳逐漁獵、射御比武等。特別是描繪陜北高原地帶生產活動的農耕、畜牧、田獵和農耕作物等題材獨具特色。

綏德延家岔出土的一塊畫像石上把出行與狩獵巧妙地安排在一幅畫面上，較為突出地顯示了陜北畫像石氣勢宏大的特色。畫面自右端起，刻繪了由院墻分隔成前庭后院的豪華住宅、騎乘出行隊伍以及田獵者等圖像，表達了宦門的氣勢。特別是畫面左端三分之一部分，獵手們圍截一峰漠北特有的雙峰野駝，極具地域特色。這反映了漢代上郡、西河地區“迫近戎狄，修習戰備，高尚氣力，以射獵為先”（《漢書·地理志》卷二十八）的尚武風氣。

此外，表現農耕、畜牧題材的作品亦是陜北漢畫像石的重要內容。據統計，僅刻繪牛耕的畫像就有五六幅之多，如綏德王得元墓出土的一牛牽短轅犁耕作圖，米脂官莊牛文明墓出土的二牛抬杠耕作圖、綏德四十里鋪出土的牛耕春播圖畫等。有學者據此分析，認為這種圖像“能在一種風格近似的畫像中多次出現，說明耦犁耕種早在二千年之前已在上郡普遍使用”（李林等《陜北漢代畫像石》）。而神木大保當畫像石中的“馴象圖”、“牽駝圖”中有頭戴胡帽、身著異服，具有明顯北方少數民族特征的人物形象，不但印證了漢初以來推行“和親”政策，使“匈奴自單于以下皆親漢”（《史記·匈奴列傳》），匈、漢各民族和睦共處的史實，也是東漢初年南匈奴附漢后，該地區漢畫像石快速發展所需的安定優裕的社會環境的圖畫記載。

在圖像的構成與配置上，陜北畫像石善于運用粗獷、夸張的裝飾手法，以墓門或墓室橫額刻繪的景物來表現畫像主題，并通過豎框或豎壁作為主題畫的輔助形象來進一步引發和加深主題思想，而門扉幾乎被象征著“護靈升天”、“辟敵厭勝”等具有超常功能的祥瑞圖像所占據，特別是那種具有恒定匹配格局的。在陜北畫像石中，朱雀常被雕繪于墓門門扉區域的上半部，與中、下部的鋪首銜環、兕等圖像，構成當地畫像石墓門扉圖像固定的象征符號系統。

陜北畫像石的邊飾，在石面上占有極其顯著的地位，在門楣、門柱等主題圖像的外側，多飾以流暢飛動的二方連續流云卷草紋或幾何紋飾帶，間以靈禽瑞獸穿插其中。其手法、意趣頗似楚國漆器之裝飾風格，一些學者認為是“陜北畫像石接受楚文化影響的例證”（張俐《陜北畫像石與楚文化》）。

從造型與雕刻方法看，陜北漢畫像石圖像在很大程度上是通過人物、動物渾厚、拙樸的形象和以體、面造型的方式產生藝術沖擊力的，而不同于其他地區畫像石所慣常采用的以線造型模式。陜北漢畫像石主要運用一種深剔的平面刻法進行圖像的塑造，這種方法是在磨光并勾勒好畫稿的石面上，剔去圖像外的空白，使圖像呈現平面凸起，再施以彩繪。而在平面凸起的部位一般并不加雕刻，所以拓片效果整體輪廓清晰，具有如剪影般簡潔的裝飾效果，非常像陜北剪紙，這成為其獨特的風格。

在表現方法上，陜北漢畫像石既有講究形象各部位對稱與均衡的特點，又能將寫實與虛擬的構思方式融會貫通。其中不乏“天——地——人”的宇宙思維模式和對夸張與想象的張揚。如有的用幾塊畫像石拼接起來表達一個主題，有的在一幅畫面上分別表達幾種各自獨立、又相互關聯的圖像。這種打破時空觀念的限制，把發生在不同時間、不同地點的故事情節和形象，巧妙地結合在一起，以分段分格的構圖來表現對天上與人間、現實與理想、彼岸與今生的期冀與感知的方法，具有“散點透視”的特質，它使得創作者在表達的語言上更加自由舒展，從而達到了層次分明、內容豐富的藝術效果。2002年綏德出土的一幅神仙出游圖，將大雁、兔、虎、鹿、鯨、龍、羊、馬、鳥首人身等天地眾靈九組場面與騎乘出游隊伍組合于一體而秩序井然，氣勢宏大，可以看作是這種表現手法的成功例證。

作為漢代墓葬藝術的一個突出特色，由畫像石和墓地、享堂、闕所共同營造的種種現實、冥世或仙境的圖畫和氛圍，形成了一種獨特的視覺藝術環境和精神文化空間，成為我國古代文化藝術遺產中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漢畫像石的出現，有其思想和物質方面的基礎。當人們熱衷于追求的神仙不可見、長生不可得時，“謂死如生”、“厚資多藏，器用如生人”（《鹽鐵論·散不足》）的觀念就成為人們企圖為死者延續其人世榮華的手段和對未知世界的美好憧憬；而“漢制使天下誦孝經，選吏舉孝廉”，“以視天下莫遺其親”（《后漢書·荀淑傳》），花重金為死者造墓則是行孝之大端。但這種風氣在不同地區、不同階層并不完全相同，換句話說，畫像石墓并不是漢代厚葬惟一的表現形式。其次，漢初“休養生息”政策的推行，為社會帶來了較長時期的穩定和相對充裕的物質條件，也是畫像石墓得以形成的條件之一。盡管已能確證畫像石墓是漢代中下階層人群的墓葬形式，但其費用亦非一般人可能承受的。就漢代生產力條件而言，建造一座畫像石墓不但需要較好的經濟條件，而且還要一定的地理條件，且采石、運輸、雕刻到安裝還需要較長的時間，這在兵荒馬亂的年代是不大可能的。陜北漢畫像石墓大盛之時，正在東漢和帝永元元年（89）竇憲大破北匈奴之后至順帝永和五年羌人侵擾西河、上郡，東漢政府被迫“遷西河郡居離石，上郡居夏陽”之間，這并不是巧合，而是畫像石產生的必要的社會條件。

（作者單位：西北大學藝術學院）

責任編輯 韋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