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寵時代

我從鄰居文婷那兒，第一次聽說了“盛寵時代”這個時髦的新詞兒。

每天傍晚，文婷牽著她的拿波里獒犬去散步，是這條街上的一道風景。獒犬的名字叫咕嚕。

文婷在一所外語學校當老師，正處于據說是美滿幸福的異國婚姻中。她的丈夫查理被某國際著名電腦公司派駐中國，擔任亞洲區經銷總代表，享受高額年薪和一切亞洲事務的處裁權。因為文婷有哮喘病，選擇熱帶城市定居，才能保證她冬季過得平安，查理只能兩頭跑。所有的人都認為，文婷給自己找的這個如意郎君，真是萬里挑一不可多得。

三十出頭的文婷屬于美少婦，身量嬌小但渾圓豐潤，喜歡穿淺粉米白一類休閑服裝，舉手投足都捎帶風情。而咕嚕是一只奇丑無比的巨無霸狗，黑色短毛，碩大的腦袋贅肉層疊，好像總在為什么事愁得眉頭緊鎖，短顎上披掛著的垂肉，一直拖到胸前，看不清哪兒是鼻子哪兒是嘴。這一白一黑，一靚一酷的主寵倆，無論往哪一站，立刻就要圍上一圈人來看。

對這個效果文婷很滿意，她說，要是沒有這樣的回頭率，查理在這只狗身上使的銀子費的勁兒可就虧大了。咕嚕是查理送給她的禮物。當時他們在意大利度蜜月，下榻的旅館前有一個寵物商店，文婷每次出入都要到里邊逗留一陣子，跟那些待售的小狗玩玩。那時候咕嚕還是一只小狗仔，憨頭憨腦的特別招人疼愛，查理見文婷喜歡，花了3000歐元把它從意大利的狗販子手里買下，又辦了一系列入關檢疫手續，才把它變成中國狗。弄回來以后，請了臺灣來的獸醫，把咕嚕的耳朵剪成等邊三角形，尾巴截去一段，作成饅頭狀的造型。用查理的話來說，咕嚕是全中國獨一份，他們的愛情也是全中國獨一份，咕嚕是他們愛情的見證。

對此文婷別提有多感動。要知道，在咕嚕身上花的錢，是她跟查理結婚后最大一筆家庭開支。查理出身富家，同時也是一個虔誠的清教徒，生活其實非常節儉。按中國人現在的標準，幾乎跟自虐差不多。但只要是用在咕嚕身上的錢，查理從不吝嗇。他愛動物，并且因為文婷也愛動物而更加愛她。

有回跟文婷閑聊，說起咕嚕的造型，我順口說，你們把咕嚕按自己的意愿改來改去，動刀動剪的，就沒想過它到底疼不疼？

沒想半開玩笑半認真的一句話，真把文婷問住了。文婷紅著臉磨蹭了半天才說，給狗造型，在西方是有傳統的，這就好比他們的園林，從來也是按著幾何圖形打理一樣。

我說，可咕嚕不是樹，你一動刀動剪它就要見血。這樣的傳統它到底歡不歡迎，算不算歧視還難說。

文婷的臉更紅了，一把抱住咕嚕的大腦袋說，咕嚕可以作證，我和查理從來都是像對待朋友那樣對待它，吃飯不分碗，睡覺不分床，什么地方歧視過它啦？話說出口，眼淚都要流出來了。

看光景要是再討論下去，鄰里間就要生口舌了，我只好打住，把不解之惑留在肚子里。

第一次在電梯里碰到咕嚕，著實把我嚇了一大跳。要不是文婷笑嘻嘻地跟在后邊，我還以為自己碰著了閻王殿里索命的小鬼兒。文婷見我緊緊貼著墻站在那兒，就差沒渾身發抖了，覺得挺過意不去，趕緊把咕嚕拉到自己身邊，一邊說，大姐你別怕，我們家這個大丑狗其實特別乖，一邊蹲下身子，把臉貼在咕嚕哈喇子糊糊的嘴上，說，咕嚕記住，這個阿姨是咱們的鄰居，你可不許咬她啊！咕嚕好像真的聽懂了她的話，把深陷在肉褶子里的小眼睛朝我翻了翻，嗓子發出一串含糊不清的聲音。文婷聽了對我說，大姐，你放心好了，咕嚕說它記住了，以后就是把你燒成了灰，它都認得你，不會傷害你。

我笑起來。文婷誤會了，以為我不信任她的狗，忽然急了眼，說，你別不相信呀，咕嚕是有血統證明經過嚴格訓練的狗。它在6個月的時候，上過專門的狗學校。我測試過，讓它在門口蹲著，沒有我的命令不準動，它就真蹲了一天一夜，不吃不喝。要不是我心軟了，沒叫它再蹲下去，它餓到皮包骨也不會挪窩的。

我早就聽說過狗學校。在那兒，交納了高額學費的小狗，受到魔鬼式的集中訓練。饑餓是訓導員得力的教具，餓著肚子的狗為了得到食物，會特別聽話地按要求做出動作。訓練期間，它們一只只被餓得枯瘦如柴，以致主人希望觀看自己的狗受訓的要求，常常被校方婉言謝絕，理由是，你如果看了會心疼。狗忍受了巨大痛苦獲得炫技的本領，出眾的聰明和服從性，使它們變成了有教養的狗，它們的狗主人，自然會被當成有教養的好主人。因為，從一只狗的表現可以判斷主人的教養。

回頭率是文婷的興奮點。為了回頭率，她對咕嚕動刀動剪，也就是說進行了流血的改造，咕嚕需要為此付出的代價并不在她的考慮之列。肯花錢費工夫給狗美容甚至造型，正是當今流行的一種風氣，所謂玩寵物玩得好，玩得專業。

我毫不懷疑文婷的說法，她和查理跟咕嚕比跟朋友還親密，但這并不妨礙他們把咕嚕當成自己貼身的物品進行改造。在文婷那里，只需要給狗造型是西方的傳統這一個理由，就足夠支持她相信自己的行為具有合理性。在不少中國人眼里，西方人對動物的一切做法都無可挑剔，這完全可能使西方已經受到質疑的陋習，在中國搖身變為新興的時尚。

因為咕嚕，文婷跟我有了交往。聽說我家有只十七八歲的老貓，文婷很驚訝，特地帶著咕嚕來探望，結果把咪咪嚇得鉆進柜子底下根本不敢出來。看見我對貓受到驚嚇備加關注，說話都沒了心思，文婷問我，大姐，你的貓是什么名貴品種呀，值得你一喂差不多二十年，還這么心痛它。

我說，這只貓什么品種都算不上，不過一只長毛土貓吧。

文婷更驚訝了，說，像你這樣的人家，怎么也得弄只純種美短或者喜馬拉雅吧？

我說，品種就這么重要嗎？

文婷說，當然重要。比如我們養狗的，牽著一條狗出去溜，差不多等于舉著一張名片，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你是什么路數的。

路數指什么，是指愛養哪個品種的狗嗎？我問。

文婷頓了頓，干脆挑明了說，路數就是你的階層唄。什么階層養什么狗呀，比方說，一個拾破爛的，肯定養不住一只拉布拉多，一個房地產大鱷也不會整天牽著只京巴和柴狗的串兒。像我吧，弄條貴賓有點落套，但也犯不著花幾十上百萬去買頭世界冠軍犬，咕嚕這樣的狗比較適合我，價格受得了，在中國又稀少，總被人高看一眼。

我說，你倒是不把自己當貴族。

文婷說，嗨，查理是貴族出身不錯，家道也早衰落了，頂多算個中不溜。

我說，這些條道道我全不懂，我只知道這只貓是我老媽留下來的。

文婷聽出我們有點話不投機，順勢拐彎說，你那是另一路，屬于重個性的傳統派，不重品種只重感情。

我問，有重個性的現代派嗎？

文婷說，當然有，不拘品種只重嗜好。就好比現在一些小青年，愛養蜥蜴、蜘蛛、毒蛇一類叫人惡心的東西，特別酷。再好比說比爾·蓋茨，把客廳的一面墻作成水族館，大白鯊都弄進去當寵物，那個牛勁無人能比。

我有點不以為然，說，真沒想到，喂寵物能喂出這么些名堂來。

文婷說，我不過掛一漏萬而已。現在都進入盛寵時代了。

這是我第一次聽說這么個詞。我問，什么時代？

文婷睜大眼睛瞪著我，對我的孤陋寡聞有點吃驚，說，盛寵時代呀！盛大的盛，寵物的寵。這個時代的精華是寵物，因為它們的存在，世界上好多事情都在發生變化！

她夸張的認真讓我覺得挺有意思，有心逗她說，照你這么說，把咕嚕派到聯合國去當秘書長倒是合適了。

文婷顯然不想戲說，好像一戲說就會把她的時代庸俗化。她不接我的話茬兒，而是像背書一樣，滾瓜爛熟背出了一串數字，諸如全世界目前有8億只動物被當成寵物飼養；美國人養狗總數超過了6000萬只，每年花在寵物身上的錢達到340億美元；北京在冊登記的狗也有50多萬只，還有不計其數的貓和無證黑狗；眼下中國藏獒在國際市場行情看漲，上等品質的一頭能賣上百萬，最次的也得幾萬塊等等，也不知是真是假。因為說得快，她紅潤的嘴唇在白牙齒的襯托下一開一合，讓那些枯燥的數字也一閃一閃，儼如家珍。

文婷用這一系列顯然是有據可查的數字，證明著盛寵時代的存在。按她的說法，她本人也具備了這個時代動物愛好者的主要條件：中產白領，有教養，能給寵物提供良好而穩定的物質條件。比起在寵物秀場隨便就買回一只小狗小貓的人們，她把咕嚕領回家，似預先多了些關注和考量，每一項都跟時尚相關。

這種時尚包括什么階層的人喂什么樣的寵物。狗成了主人的名片，隨著流行品種的變化，狗也跟著像名片一樣隨時需要更換。每一只符合主人條件的狗，都可能受到優待，一旦時過境遷，也可能如棄敝屣。文婷在咕嚕身上下足了工夫，她跟咕嚕的親密關系，也是我親眼目睹。可是，在時尚和咕嚕之間，文婷到底是更愛時尚還是更愛咕嚕，似乎難有定論。金錢之外，時尚成為另一要素，摻雜在現代人與動物之間的關系里，同樣以愛的名義出現，給人以愛的錯覺。文婷是不是也在其列，自己還渾然不覺呢？

文婷讓我感到不安。我情愿她對我說，她到寵物店的時候，咕嚕擠在幾只剛睜開眼睛的小狗中間，一看見她就奶聲奶氣叫著，跌跌撞撞拱到了她的腳下。她一接觸到它小小的身子，腦子里就有了一個念頭，就是它了。

可惜我沒有機會跟她認真討論，文婷隨丈夫遷居上海，說好一直保持聯系。通了幾次電話之后，她就杳無音訊了。經過多方打聽，她在外語學校的同事告訴我一個并不太確切的消息，咕嚕在被文婷親吻的時候，不小心咬下了她大半邊嘴唇，查理帶著她回國整容去了。我問起大狗咕嚕的去向，那個同事說不知道。

我不由為那只可憐的狗懸起了一顆心。文婷夫婦到底會如何處理它呢？

每每回想起文婷唇紅齒白為盛寵時代謳歌的樣子，我心里始終存著一分僥幸：她會寬恕咕嚕。

（選自2006年12月29日《深圳商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