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與“趾”

現代漢語中，“指”指手指，“趾”指腳趾。如“指骨”指手指的骨骼，“趾骨”指腳趾的骨骼。“趾”指腳趾，既用于動物，也用于人。用于動物的，如古哺乳動物有“三趾馬”；用于人的，如襪子前端分成五指的稱“五趾襪”。“指”指手指，既用于人，也用于動物，動物學中將某些動物前肢的分支稱為“指”，《辭海》：“犬：前肢五指，后肢四趾。”“趾行：哺乳動物中用前肢的指或后肢的趾的末端兩節著地行走的方式。”

手指與腳趾有共性，它們都是肢體前端的分支，有時需要使用一個概念來統括。互聯網上有一則新聞，說印度一個男孩先天性手腳畸形，共有25根手指和腳趾（其中每只手掌長有6根手指，一只腳掌長有6根腳趾，另一只腳掌長有7根腳趾），這則新聞的標題就是“印度男孩天生25根指頭”。（《重慶晚報》網絡版，2005年10月4日）

統指“肢體前端的分支”，通常用“指”而不用“趾”：

【指頭】手前端的五個分支，可以屈伸拿東西。也指腳趾。（《現代漢語詞典》）

【指甲】人和猿猴類指（趾）端背面扁平的甲或爪。（《辭海》1999年版）

【拇指】手和腳的第一個指頭。（《現代漢語詞典》）

“指頭”“指甲”“拇指”既然兼用于手腳，其中的“指”就不僅指“手前端的分支”，而是泛指“手腳（肢體）前端的分支”。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指頭”“指甲”可以兼指手和腳，但實際生活中，單說“指頭”“指甲”往往指手指頭、手指甲，要想表示腳，往往需要說“腳指頭”“腳指甲”，例如：

（1）“農民還是‘農民’，什么時候下過田？就記不起來了。”他們扳著指頭算。（高曉聲《茫茫飛》）

（2）世行行長襪子露腳指頭，艱苦樸素還是出洋相？（《廣州日報》網絡版，2007年1月31日）

“指”與“趾”上述意義和用法，今天看來很平常，實際上經過了長時期的歷史發展。

“指”字從手，一開始就指手指。《說文》：“指，手指也。”這個意義沿用至今。但“趾”的意義古今變化卻很大。“趾”字最初寫作“止”。甲骨文中“止”像一只腳，本來的意思就是腳丫子。后來“止”多表示“停止”“止息”等引申義，這與“腳”的意思差得太遠了，于是又造了個新字“趾”表示腳，例如：

（3）當斬左止者，笞五百。（《漢書·刑法志》）

（4）今何舉趾之高，志之揚也？（《戰國策·齊策三》）

其中的“止”和“趾”都是腳的意思。只是后來“趾”字的腳義又逐漸被“足”字、“腳”字所取代，它的意義逐漸發生轉移，才開始表示腳指頭。

那么，在“趾”字的“腳指頭”的意義產生之前，漢語中“腳指頭”的意義用什么來表示呢？答案是：由表示手指的“指”字“兼任”，例如：

（5）子公怒，染指于鼎，嘗之而出。（《左傳·宣公四年》）

（6）闔廬傷將（jiàng）指，取其一履。（《左傳·定公十四年》）

例（5）的“指”是手指，例（6）是說吳國闔廬的腳大拇指（“將指”）受了傷，被別人拿走了一只鞋，例（6）的“指”是腳趾。再如《史記》：

（7）漢王傷胸，乃摸足，曰：“虜中吾指。”（《史記·高祖本紀》）

劉邦被項羽發弩射中胸部，為安士卒之心，謊稱腳指頭受傷而“摸足”，這個“指”也是腳趾。

再往后，隨著造詞法的發展，“子”“兒”“頭”成為名詞標志，“指”加上詞綴“頭”成了“指頭”。這種變化最早出現在唐代，“指頭”仍然可以兼指手指頭和腳指頭。如：

（8）一雙臂腕，切我肝腸；十個指頭，刺人心髓。（唐·張文成《游仙窟》）

（9）若苾芻以一指頭擊擽他者得一墮罪。乃至五指便得五罪。（唐·義凈譯《根本說一切有部毗奈耶》卷四十）

（10）蓋得肚皮脊背露，腳根有襪指頭串（穿）。（《敦煌變文·不知名變文》一）

例（8）（9）中的“指頭”表示手指頭，例（10）中的“指頭”與“腳根”和“襪”相呼應，表示腳指頭。

為了表義明確，文獻中又出現了“手指”和“足指”：

（11）手指及手外踝上五指留針。（《素問·三部九候論》）

（12）馬蹄躈千，牛千足，羊彘千雙，僮手指千。（《史記·貨殖列傳》）

（13）十一七日續生二十四皰。手指足指眼耳鼻口此從中出。（晉·竺法護譯《修行道地經》卷一）

隨著“足”被“腳”取代，“足指”也逐漸被“腳指”取代。據我們考查，“腳指”較早見于中古時期的文獻。如：

（14）以刀頭穿岸，少容腳指，于是徑上。（《宋書·胡藩傳》）

（15）王后為跋摩立精舍，躬自引材，傷王腳指。（梁·慧皎《高僧傳》卷三）

《漢語大詞典》里“趾”的腳趾義，最早的書證是漢代焦贛的《易林·否之艮》：

（16）興役不休，與民爭時，牛生五趾，行危為憂。

這句話中的“趾”，指的是動物的腳指頭。指人的腳指頭，目前見到較早用例是在南朝：

（17）若佛欲記地獄生者光從足入。若佛欲記畜生生者光從踝入。若佛欲記餓鬼生者光從腳趾入。若佛欲記人生者光從膝入。（梁·僧伽婆羅譯《阿育王經》卷一）

從上面材料看，“趾”可能先用于表示動物的腳趾，后來才逐漸擴大使用范圍，用來表示人的腳指頭。

“趾”指腳趾頭，還可以說成“足趾”。前面《史記·高祖本紀》說到“虜中吾指”，同樣一件事，元代雜劇是這樣寫的：

（18）那項王大怒，伏弩射中漢王足趾。（尚仲賢《漢高皇濯足氣英布》第二折）

由此可知，從漢代以后，“指”和“趾”在表示腳趾的意義時曾長期共存。但是二者的使用頻度并非平分秋色，而是一直以“指”為主。下面是我們從《四庫全書》電子版檢索得到的一組數據：

詞 語出現次數

腳指/腳趾161/16

足指/足趾699/121

腳指頭/腳趾頭7/1

上面統計中，并非所有的“指”“趾”都是腳趾義，但這些數字大體能夠說明：歷史上，在表示腳指的意義時，“指”一直居于優勢地位。現代“指頭”“指甲”等詞語的統括義，仍是這種優勢的一種延續。

古今對比，最大的差異是“腳指/腳趾”的應用。《現代漢語詞典》只收“腳趾”，不收“腳指”，這與歷史上以“腳指”為jiǎozhǐ一詞的主導詞形的做法不同。下面先看一下我們對互聯網上“腳趾”及相關詞語使用情況的搜索結果：

詞語 出現項數

腳趾/腳指1830000/139000

腳趾頭/腳指頭 233000/201000

腳趾甲/腳指甲 129000/98300

“腳趾”的使用數量遠遠多于“腳指”，這與《現代漢語詞典》的引導不無關系。同樣，“腳趾頭”的數量多于“腳指頭”，“腳趾甲”的數量多于“腳指甲”，與《現代漢語詞典》倡導的規范用法（“指頭”“指甲”）恰恰相反，也不能不說與人們對“腳趾”的類推有關。事實說明，人們在這些詞語的規范應用上存有疑惑。我們認為，jiǎozhǐ一詞中的zhǐ，與“指頭”“指甲”“拇指”中的“指”一樣，用的都是統括義，從用字習慣和系統性考慮，以選用“腳指”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