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團簡介】
未名社,現代文學團體。1925年 8月成立于北京。由魯迅發起,成員為魯迅、韋素園、韋叢蕪、李霽野、臺靜農、曹靖華 6人。后王菁士、李何林曾一度參加過該社工作。“未名”,是“還未想定名目”的意思。其時魯迅正為北京北新書局編輯專收譯文的《未名叢刊》,遂以“未名”為社名,叢刊改歸該社發行。后該社又編輯出版《未名新集》,專收社員創作。
1931年春,未名社因經濟困難和思想分歧,有結束之意,魯迅遂聲明退出。1933年春,該社在京、滬報紙刊登啟事宣布“將未名社及未名社出版部名義取消”。
【社團刊物】
未名社主辦的《莽原》周刊,1925年 4月24日創刊,由魯迅主編,附載于北京《京報》,出至第32期休刊。1926年 1月10日,改為半月刊出版,由該社發行,先后由魯迅、韋素園主編,出至第48期停刊。1928年1月10日《未名》半月刊創刊,由李霽野等編輯,北京未名社出版社發行。1930年4月30日出至第 2卷第9至第12期合刊號后停刊。
【社團活動】
未名社活動以譯介外國文學為主,兼及文學創作。翻譯的作品以俄國、北歐、英國文學居多,又努力介紹蘇聯文學。1928年 4月,曾被北洋軍閥政府以“共產黨機關”罪名一度查封。魯迅評價未名社“是一個實地勞作,不尚叫囂的小團體”(《且介亭雜文末編·曹靖華譯〈蘇聯作家七人集〉序》),“那存在期,也并不長久。然而自素園經營以來,介紹了果戈理、陀思妥耶夫斯基、安特列夫,介紹了望·藹覃,介紹了愛倫堡的《煙袋》和拉夫列涅夫的《第四十一》。還印行了《未名新集》,其中有叢蕪的《君山》,靜農的《地之子》和《建塔者》,我的《朝花夕拾》,在那時候,也都還算是相當可看的作品”(魯迅《且介亭雜文·憶韋素園君》)。
【作家作品一】
臺靜農(1903~1990),字伯簡,安徽霍丘人。是20世紀20年代鄉土文學的代表作家之一。他早年曾在北京大學勤工儉學,并參加未名社。后在輔仁大學、齊魯大學、山東大學、廈門大學執教。抗戰期間任四川女子師范學院中文系主任,抗戰勝利后到臺灣,曾在臺灣大學執教。他的作品文筆簡練,風格樸實而略帶粗獷。著有短篇小說集《地之子》《建塔者》。此外,還編有《關于魯迅及其著作》一冊,是最早的魯迅研究資料集。臺靜農的短篇小說集《地之子》是未名社小說創作的重要收獲,鄉土文學的成功之作。
白薔薇
——同學某君的自述
臺靜農
“唉唉,所謂人生是這樣一種卑下的散文,……常常干涉我們的生活;我們向著遼遠的太空,莽蒼蒼的高處,剛剛作勢要飛,在這瞬間,便來打斷了我們的翅子了。”
我每每想到過去的一切,我張皇的心總是萬端地起伏,從沒有平靜過一次。雖然我未曾流過眼淚,但是我知道這不是眼淚的力量,便能夠將永久不磨的胸中的積愫消滅了。
黃昏時,痛苦的爪子在我的方寸上抓得極其難受,有好幾次,演戲幾乎瘋了!要將這不幸的時光消磨去,只有擁著被勉強酣臥,度過黃昏,度過黑夜,度過晨曦,直待陽光在窗前頻頻地催我。
同學們都知道,我不幸成了人間的失望者,我的精神頹喪,我的身體負著病傷;不僅僅這樣的衰弱下去,不久會死去的。所以他們極力勸我歸去,以慈母的慰安,作精神上的療養。因為我是六年沒有回去了!
現在我幡然歸來了,又有什么意義呢?一切事都如煙霧。這過去的一切,即使不思量,又怎樣能夠呢?
當下最使我不安的,便是母親這樣的衰老,這都是為了我的原因。見了母親兩頰的淚痕,我的心要碎裂了。
母親帶我到舅母家去,舅母是非常歡喜;不過在歡喜中總是隱著哀傷。從小時,舅母便鐘愛我,六年來留滯在沙漠的舊都,她是同母親一樣地掛念和盼望。啊,這負著深恩的我!我們圍坐著,舅母殷勤地問長問短。之后凄然地說:
“可憐你這次回來,你的瑩姐見不著了!”
“怎么?”我非常地驚異,我所知道伊的,僅是伊在我離家的那年冬出嫁了,從此便不通消息了。
母親于是嗚咽著說。
“你瑩姐是今年春天去世的。我知道你在外面精神不好,不敢告訴你。”
我不禁地哭了,舅母同母親也放聲哭了。
在這凄淡的啜泣中,女仆領了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走進來。女孩滿身素裝,神情是非常的清秀。舅母于是止住眼淚,牽著小孩向我說:
“這便是你瑩姐留下的女孩,今年四歲了。”一面又指了我對小孩說:“這是從遠方回來的舅舅,行個禮罷!”
她深深向我鞠躬,我更加難受,伏在桌上越發痙攣地哭了。
舅母不得已又來勸我,說我身體不好,不要太悲傷了。同時傷心地告訴我許多瑩姐嫁后不幸的話,以及伊平日怎樣的想念我。在伊要死的前一天還憤然地說,“躅弟老不回來,要死了也不能見一面!”我聽到這里,忍不住又哭了。忽然這沒有母親的小女郎跳起來對舅母說:
“他是在北京的舅舅嗎?媽媽告我的。”
“寶寶,他就是從北京回來的舅舅。”母親慘然微笑著說。
“媽媽說,舅舅會給我買玩藝的。玩藝呢?”她跳著跑到我的懷里。
“玩藝是買了,明天就給你送來。”我說。
這時候,我的心同刀割一樣。唉,生便是這般不幸和凄苦!憂傷折磨了伊,又使伊留下這不幸的小女郎;即使伊得了永遠的安息又豈能瞑目嗎?
傍晚歸來,帶著哀傷獨自坐在花園的石凳上。乘著晚風,嗅著花香,不幸又回到六年前離家時的情況中了。
那是五月的夜里,月色被稀薄的白云避住,星星在天空里閃爍,風停止了微嘯,楊柳住了輕狂,一切都靜默了。剩下的唯有遠遠的竹林里傳來鷓鴣的啼聲,和似斷不斷的草茉莉與新荷的幽香。
我同伊坐在花園里——現在所坐的石凳上。為了遠行,伊默默無語,黯然地低著頭,鬢發遮著伊的眉宇,許久,許久,我鼓著力說:
“瑩姐,我買些什么寄給你呢?”
“什么也不要買,我都不要!”伊決然地說。
“你不是喜歡北京的花嗎?”
我不敢再問伊了。心中更覺得凄涼。偶然看見石凳旁的白薔薇悠然開著,隨手折了一朵,我請求地向伊說:“給你這白薔薇。”伊沒有理我,僅僅地側一側身子,我便將白薔薇綴在伊的右襟上了。我說:
“瑩姐,我們別了,什么時候再見呢?”
“最好,永遠不見了……”伊嗚咽著不能說下去。我知道又引起了伊的嚴父為伊生前鑄成的大錯而悲傷了。
最后,我將伊從石凳上攙起,同伊在園中往復徘徊著。伊的散發,映著凄愴的夜色;伊的淚痕,映著暗淡的月光;伊的顏色,更覺慘沮可怕。
夜風忽然起了,吹著伊白色的衫子,湖色的裙裾,更使伊不堪戰栗。這時候,母親忽在園子外面叫道:
“夜來露水重,莫受了涼;回來睡罷,明天要起早呢。你們姐弟倆,要離別了,這樣的依依不舍。”母親笑了。“也難怪,從小在一起長大的。”
伊聽了母親說。趕快走到花陰下,拭了淚痕,掠一掠鬢發,于是一同踏著月光,從已謝的紫藤花架下,緩緩地回到房中。
第二天清晨,晨光剛籠罩大地的時候,母親起來了,忙著為我料理行李,招呼轎夫,送我從大門走了,走過門前的柳塘,母親還叮嚀地說,“平安地走了,明年早些回來!”
那時候,母親的心中,好像失卻了什么似的。伊呢,悄悄地站在母親旁邊,襟前綴著枯萎的白薔薇。
啊,我是負傷的鳥,帶著箭,帶著痛,帶著血腥。能夠讓我向渺茫的天空,無力地飛去嗎?
一九二八年八月十二日,改成。
(選自《地之子》一九二八年十一月未名社出版)
【作家作品二】
韋叢蕪(1905~1978),安徽霍丘人。北京燕京大學畢業。曾在天津女子師范學院任教,為魯迅組織領導的未名社成員,《莽原》半月刊撰稿人之一。建國后曾任上海新文藝出版社英文編輯。主要作品:著有詩集《君山》《冰塊》等,譯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長篇小說《窮人》《罪與罰》《卡拉瑪佐夫兄弟》、美國作家杰克·倫敦的《生命》等。1985年安徽文藝出版社出版有《韋叢蕪選集》。韋叢蕪是未名社中年紀最輕,譯著最豐者。所作長詩《君山》具有濃郁的抒情味與纏綿不盡的風格,在現代敘事詩中別具一格。
詩人的心
韋叢蕪
詩人的心好比是一片陰濕的土地,
在命運的巨石下有著愛的毒蛇棲息;
他歌吟著,輕松心頭的苦楚,
毒蛇在吟聲里吮取著他的血液。
在生之掙扎里更痛感著生之悲凄,
他躑躅于人間,卻永為人間摒棄。
唉,何時啊,能爬出那血紅的毒蛇,
從命運的巨石下,從陰濕的土地里!
(選自詩集《冰塊》,北平未名社一九二九年版)
【相關鏈接】
李霽野與臺靜農的友情
“童年!童年的友誼!這里含有多少迷人的美,多少令人永遠神往的力!”(李霽野語)民國初年,他們都是七八歲或十來歲的兒童,他們也像普通人家的孩子那樣天真無邪、嬉笑玩鬧,但是可能由于他們個性都比較敏感和家教良好的關系,他們都顯得比一般孩子要早熟一些,塾師有一次對李霽野的父親說:“這孩子(指李霽野)悟性很好,記性稍差些。”辛亥革命后,新思想也像春風一樣吹進了葉集這個靠近大別山的農村。當李霽野他們看到民國成立后還有那么多落后現象時,就再也憋不住了,便發動了一場砸佛像、剪辮子的運動。李霽野他們就讀的明強小學校址就是原來的火神廟,香火一向頗盛,于是他們便首先向這座迷信堡壘開火,除文昌君(據說是位主宰人世功名、祿位的神,過去讀書人多祭祀他)外,把別的佛像全推倒了。但這場運動卻遭到守舊勢力的報復,他們一怒之下把明強小學也砸了,結果使學校停課好多天。在這次轟動葉集的造反舉動中,倡議和領頭的就是韋素園、臺靜農、李霽野。
1925年夏未名社成立到1931年秋未名社解體,這7年時間是臺靜農、李霽野的重要人生階段。他們已從童年的青春伙伴,變成同一壕溝里的戰友,他們的友誼在經受一次重大磨煉后變得更加堅實深厚了。1928年4月,由于李霽野譯的《文學與革命》(托洛斯基著)被北洋政府視為共產黨的違禁宣傳品,未名社被查封,臺靜農、李霽野、韋叢蕪同時被捕,在前門警察局的牢房里關了整整50天。在這段囚禁的日子里,他們親身感受到舊勢力的黑暗與暴虐。夜里,牢房的氣氛更加恐怖,少女的細聲呻吟,大漢受刑時的凄厲叫喊,讓人聽了不寒而栗,但這一切并沒有摧毀這兩個青年人(韋叢蕪因病已提前釋放)的精神,他們雖然生死難卜,但還在想著出獄后要讀讀法布爾的《昆蟲記》,翻譯波蘭小說家式曼斯基的《一撮鹽》。經過好友常維鈞在獄外四處奔走,魯迅先生也給北平一個政客寫了信,臺靜農、李霽野終于取保獲釋了。自由是珍貴的,也是要用斗爭來保衛的,但他們手中只有一支筆。于是在出獄后不久,李霽野便開始翻譯《一撮鹽》,并很快譯成一本小說集《不幸的一群》,在被捕一周年時由未名社出版。這是別有深意的紀念,也是一種無聲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