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國民事立法及司法解釋中的民事主體大體分為三類:自然人、法人、其他組織。這里的“其他組織”,內涵外延都十分寬泛,以致于在司法實踐及法學學術討論中對哪些具體的組織形式可以納入“其他組織”的范疇,它們是否都可以作為適格的民事主體,存在很大爭議,為此,有必要就“其他組織”的民事主體地位作出研究。
其他組織是我國的一種獨特稱謂,它是一種繼自然人、法人作為民事主體的不完全列舉后的“兜底”概念,目的在于使我國民事主體在立法上列舉具有周延性,同時也使之具備了開放性的特點,即凡除自然人、法人之外的具有民事主體資格和地位的實體都可以納入進來。其他組織作為民事主體在各大法系中均有存在,但具體稱謂不同,如德國民法稱其為“無權利能力的社團”,日本民法稱其為“非法人的社團或財團”,意大利民法典稱其為“非法人社團和委員會”,在我國臺灣稱之為“非法人團體”,澳門民法典則稱之為“無法律人格之社團”,而理論上則多稱為非法人組織。“其他組織”與自然人并列,在邏輯上存在著一定混亂,其實我們大可直接將民事主體劃分為自然人和自然人組織,自然人組織又可劃分為法人和非法人組織兩類,這樣就顯得標準明確,體系嚴密,邏輯清晰。(以下均稱非法人組織)。
一、非法人組織的概念
如前所述,非法人組織稱謂不一,但其基本含義均指介于自然人與法人之間的社會組織。在大陸法系看來,非法人組織是指未經登記的社團或財團。英美法認為,非法人團體是指為了某種合法目的而聯合為一體的非按法人設立規則設立的人的群體,他們或依章程設立,或不具有章程。
我國《民法通則》未設非法人組織的條文,其他法律、法規及司法解釋雖有涉及,但稱謂極為混亂。如《合同法》、《民事訴訟法》和《行政訴訟法》稱“其他組織”,《著作權法》稱“非法人單位”,最高人民法院有關司法解釋則稱“其他經濟組織”,而我國民法理論上則稱之為非法人團體,準法人、準法人團體,近些年都傾向統一于非法人組織的提法。盡管我國對非人組織有各種不同的稱謂,但其內涵迄今并無民事實體法的界定。民事訴訟理論界出于確認訴訟主體的需要,在有關著述中一般界定為:非法人團體是指有代表人或管理人,但不具備法人條件的社會組織。我們認為,這一概念并未揭示非法人組織的實質主體特征。從非法人組織的實質主體特征出發,我們可以對其下一個比較明確的概念:即非法人組織是指雖不具備法人資格但具有民事權利能力和民事行為能力,可以自己的名義從民事活動,依法享有民事權利和承擔民事義務的社會組織。
二、非法人組織的主體法律地位
所謂非法人組織的主體法律地位,是指非法人組織是否具有民事主體資格,作為一種主體性存在的問題。對此,各國立法規定不一,理論界也眾說紛紜。但我們認為,非法人組織具有相對獨立的民事主體地位。理由如下:
(一)非法人組織成為民事主體符合主體承認的歷史脈絡
從人的發展來看,從“人非人”到“人為人”乃至“非人亦人”、從不完全發展的人到全面發展的人是其既定的歷史軌跡。
人類文明史告訴我們,初始狀態的人,只是一種自然人存在,那時的人并不具有獨立性,而是接受集群主體以及自然的支配。他們只不過是“一定的狹隘人群的附屬物”而已。將人類作為類存物對待,則是進入文明社會后很久的事。然而,在人類進入文明社會之初,非但沒有意識到人類是類集體,反而人為造就了人類的不平等狀態,在相同的類中區分出不同來。如古羅馬法規定“人法的基本劃分是:所有的人或者是自由人,或者是奴隸”。根據市民規則,奴隸的法主體資格被否認,“奴隸什么也不是”。從此,同樣生物狀態的人在社會意義上開始了“人”和“非人”的區分。
以“文藝復興”為肇端,人文主義啟蒙者發出了“天賦人權”,“人生而平等”等承認人之為人的主體性最強音。隨之而來的資產階級革命,其最大的勝利成果是以法的形式賦予人成為平等主體的自然權利,從而使原本意義上的人人平等的自然狀態進入到現實的社會狀態。人類從“人”和“非人”的區分開始進步到自然人主體資格的普遍承認。
現代文明狀態的人不但要生存,還要謀求生活的意義。為了豐富生活內容,人們之間結合成眾多生活性社團——公益團體、文娛團體等種種團體樣態。這種結合盡管也是基于物質條件的客觀要求,但這種結合至少是人們有意識的能動聯合,人們的意志和行為是自由的。法律正是突破了以單純自然人為主體的僵式,賦予這些以自己名義從事經濟、日常交往等活動的團體同自然人一樣的人格,從而豐富和完善了法律上人的內涵,催生了“法人”,實現了“非人亦人”的法學命題。
從以上主體承認的脈絡不難看出,對法律主體的確認經歷了一個從自然狀態下的人到社會狀態下的人與非人,再到社會狀態下具有法律人格的團體即法人的這樣一個過程。然而這一過程的觀察只是截取了幾個橫截面,而不是其發展的完整、自然的過程。從人的主體地位普遍承認到團體主體的確認,中間是一個漫長的發展過程,也有一部分團體事實上已是一種主體上存在,而法律上尚未對其人格化。立法和法學學術發展到今天,已經由粗放轉向精細,對于處于自然人和法人之間的中間狀態的社會組織是否給予主體資格必須作出回應。而承認其一定的主體資格正是歷史的必然趨勢和一種可期待的法制進步。
(二)非法人組織具有作為民事主體必備的法律特征
1.依法成立。非法人組織的設立,既要符合實體法的規定,又要在程序上履行法定的核準登記程序,這是非法人組織的合法性要件。非法成立的組織(如法輪功組織)是非法組織,不是非法人組織,它既不能成為民事主體,也不能成為訴訟主體。此外,法人的內部職能部門的成立一般是根據法人的內部規章,而不直接依照法律法規,所以也不屬于非法人組織的范疇。
2.是具有穩定性的人合組織。非法人組織是由多數人組成的社會組織。而且,這個組織不是臨時的、松散的,更不是合同型的,而是應設有代表人或管理人,有自己的名稱、組織機構和場所、組織規則。也就是說,是具有穩定性的社會組織。
3.擁有一定的財產或經費,但與法人的財產或經費明顯不同,它是非獨立的或相對獨立的,即非法人組織對其財產不享有獨立的所有權和經營管理權,或經費沒有獨立的預算,只能進行相對獨立的支配。非法人組織的創設人對這些財產享有所有權,非法人組織的占有、使用或處分行為不能對抗其創設人;創設人可以隨時增加或減少乃至全部抽回自己在非法人組織中的財產份額。
4.能以非法人組織的名義進行民事活動。這是非法人組織區別于自然人與契約關系或一般松散集合的標志。如果不以非法人組織的名義對外進行民事活動,就沒有作為非法人組織而承認其主體性的必要。
(三)非法人組織具有主體資格的法律表現——權利能力
主體資格的承認在法律上首先表現為權利能力的賦予。權利能力作為行使權利,履行義務的一種資格,對所有的主體而言都是平等的。對非法人組織而言,只要它在民事實體法中具有權利能力的相關規定,它就是一個合法的民事主體。否則就不具有主體資格。而我們所定義的非法人組織,正是以具有民事權利能力為前提和基礎的,它不同于德國的“無權利能力的社團”。所以,賦予有民事權利能力的非法人組織以民事主體資格是合符法律科學的。
三、對兩種錯誤觀點的批判
在非法人組織的民事主體資格問題上有兩個極端的觀點。其一,認為根本不存在非法人組織主體資格問題。因為傳統的和我國現行的民事法律關系理論中的民事主體資格為“二元結構”,僅包括自然人和法人兩類,非法人組織因為不具備獨立的責任能力而被排除在外。事實上,關于民事主體是否具備獨立的責任能力的問題,和是否具備民事權利能力以參與民事法律關系的問題,是兩個既有聯系但又不完全相同的問題:有獨立責任能力的一定有權利能力,有權利能力則不一定能獨立對外承擔民事責任。還有學者主張民事主體資格須權利能力、行為能力、責任能力三者齊備。有權利能力而無行為能力,則主體資格是抽象的,沒有意義;有權利能力和行為能力,但沒責任能力,影響交易安全,主體資格不完全。其實,我們并不主張所有民事主體資格的具體內容完全一致,主體資格只要平等,內容上有差別是允許的。況且,抽象的主體資格并非毫無意義,比如未成年人的人格雖不完全,但可以通過法定代理人予以補強。沒獨立責任能力的民事主體參與民事法律關系,目的在于實現交易的效率價值,其責任能力也可以通過其所屬法人得到補強。其二,雖承認非法人組織的主體地位,但認為是公法上的主體而非私法主體。其實無論其是否作為公法主體存在,但她一旦進入私法領域,就成為私法主體,反之,私法主體進入公法領域也可以成為公法主體,并非一成不變。民事權利能力可以實現,也可以讓其“睡眠”、甚至放棄,并不與其他法律資格和能力相排斥??梢姡詾楣ㄉ系闹黧w不能具備民事主體資格的說法也是不正確的。
四、非法人組織作為民事主體的現實意義與立法要求
通過對非法人組織作為民事主體的法律特征和法律表現的分析、界定,可以就我國立法實踐和理論上關于“其他組織”的具體組織形式加以限制,從而確定哪些組織可以作為民事主體存在。比如,從表現形式上看,凡是不具備民事實體法上的權利能力的組織,可以排除在外。如業主委員會,司法實踐中可以作為原告起訴,具有一定的訴訟主體資格,但不具有一般民法實體權利能力,其日?;顒佣际菫闃I主利益的事實行為,其實質是業主的意思表示。因此,業主委員會不能認定為一種民事主體。而法人的分支機構,雖有訴訟主體資格(根據司法解釋),也有權利能力,但其設立依據是法人內部規章,而不是法律,其權利能力是法人本身權利能力的具體表現方式,不具有獨立作為一個主體性存在的條件,也不是非法人組織。但是,那些事實上與法人具有極強的獨立性的法人分支機構,如銀行支行,應另當別論。而那些籌備中的法人,雖從程序上未完成成為法人的步驟,但事實上它已作為一種獨立的主本性存在,法律上也在一定范圍內賦予了其民事權利能力,當歸入特殊的非法人組織一類。
非法人組織,作為一種民事主體存在已是不爭的事實,也符合法律科學,但對非法人組織的立法益精細,對其范圍、權利能力、行為能力等的規定都應區別于自然人和法人,也不是把所有區別于自然人和法人的所謂“團體”、“人群”都納入其中,更不能把法學上的主體資格與地位同那種生態學中的類似動物的“主體資格”的提法混為一談。
(作者單位:重慶三峽學院政法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