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風計劃”紀事

從家鄉帶出來的普米木碗賣了一萬元

三年前，“土風計劃”云南村寨文化傳承項目組在云南蘭坪白族普米族自治縣選擇了4個村作為試點開始實施，各村都成立了民族文化學習小組，傳授者為當地老藝人。他們向年輕人傳授本民族的音樂、舞蹈、服裝制作、傳統工藝、部族史詩、宗教禮儀。但是，項目一開始進行的并不順利，家長們覺得這種學習耽誤了孩子們做農活，年輕人一個個相繼離開了，有的小組最后只剩4個人。

在項目組成員和一些年輕村民的堅持和說服下，人們逐漸回到小組。為了避免學習的隨意性，項目組與村寨傳承小組成員簽訂了責任書，作出了必要的約定。同時，還開展夜校掃盲班和多元文化的培訓輔導。

陳哲帶出來的龍塘村學習小組在現場展示普米文化的時候，把帶去的一個村里老人制作的小木碗拍賣了一萬元，這讓他們很振奮。普米村民從這只普通木碗中看到了本民族民間文化的價值所在。他們也看到了這不是一只普通的木碗，而是一個民族文化的凝聚。這一萬元被學習小組拿回去后，開會分成幾份，其中一份就是給村里的，還有一份給了制作木碗的老人。

普米姑娘楊德秀的故事

2003年大年初二，19歲的楊德秀聽說寨子里組織跳“搓搓舞”(當地的一種民族舞蹈)，愛熱鬧、愛唱愛跳的她就跑去了。當時她是個鄉村代課老師。在跳舞的壩子上，她看到高高掛著的一幅大紅條幅“熱烈歡迎陳哲先生”。楊德秀不知道陳哲是誰，但她猜可能是城里來的藝術家，否則為什么大家會跳“搓搓舞”歡迎他呢。她看到百十來人圍成一個大圈子，彈著四弦琴，又唱又跳。一個長頭發的漢族男子走過來問楊德秀：你喜歡唱歌跳舞嗎？楊德秀點點頭。后來她知道，長發男子就是陳哲。她從100人中被陳哲選中，到鎮里參加面試，還填了一張表格。

當時，楊德秀覺得自己要參加的是政府的歌舞團。鄉親們可不這么看，他們管陳哲叫“那個記者”，他們猜測：“那個記者”只不過是來轉轉，說不定哪天就走了。

在此之前，楊德秀當鄉村小學教師，每月有400塊錢的收入，母親不同意她放棄這個穩定的工作。去報到的那天，父母都沒有送她，只有弟弟陪她走到寨子口。看著弟弟轉過身去，楊德秀還是有些害怕，獨自走了一個半小時的山路去搭進縣城的汽車。后來她成了傳習小組中最堅定的一個。最初，傳習小組被集中在當地的一所學校里，項目組請一個受過師范訓練的普米族“督導老師”按照專家組制定的課程表督促她們學習。她們要出早操、還有軍訓，這是為了保持她們的體能。“她們本來是地里跑的孩子，那些歌就是在砍柴、打豆子的時候唱的”。后來因為有關方面不按照承諾給老師發工資，“督導老師制”執行不下去了。由于資金支持不到位，傳說中的“傳習補貼”一直沒有兌現，小組歷經波折，和她一起參加的姐妹相繼離去。傳習小組后來搬到了一個普米小院里。小院的主人開著一間小飯館，他為5個女孩子提供了一個有3張床，僅6平米的小閣樓。項目組請了三個老人，利用農閑時間教姑娘們歌舞樂器。與此同時，5個女孩子走進附近的村寨，向全村的人學藝。誰教她們，她們就到那家給人家干農活——這樣，她們不僅能把技藝學來，也能把勞動者的表情學來。

楊德秀參加傳習小組之前經常聽寨子里的老人唱歌講故事，能跟著哼一些普米小調，但是她不會拉四弦琴、也不會吹口弦。她也愛聽流行歌曲，“在學校里伙伴們還是喜歡(流行歌曲)的”，可是“自己學會之后又沒什么興趣了。不像我們普米歌，在田里干活或在家里洗衣服的時候就想唱，不膩”。小組的生活枯燥而艱難：白天干活，空閑時間學習，頂著鄉親們的壓力——你們不是歌舞團嗎？怎么從來不見你們到縣里表演？“那個記者”領著一群女娃，他到底想干啥？姑娘們也有為難和抵觸的時候。但是2006年4月的一次大理之行，讓她們大受刺激：她們穿著民族服裝結伴而行，迎面碰見一群游客，有的導游指著她們說：這是納西族的，有的導游說：這是山上下來的，賣羊皮的彝族。姑娘們在陳老師面前吧嗒吧嗒地掉了眼淚，“本來覺得(會不會民族歌舞)是無所謂的，現在還是好好學吧，多宣傳宣傳我們普米族。”

一位網名為“心靈密碼”的云南大學學生2006年10月24日的網上留言：

自昨晚看了普米族原生態歌舞晚會后，一直不能平靜。我上大學以來一直堅持看晚會，無論什么性質的，哪個部門的，都看。但是這種原汁原味的歌舞文化，還是第一次感受。

晚會來了一群土生土長的云南普米族山寨的姑娘，還有一位年逾花甲的爺爺，以及三位小伙子，用他們質樸婉轉的歌喉、獨特罕見的樂器和別樣風情的舞姿，打動了全場觀眾。我想我是不會忘記他們了，他們的羊皮鼓，他們的四弦琴，他們的口弦，他們的別具一格的頭飾和服裝，他們的撞胯舞，以及他們淳樸的聲音和拘謹的微笑，都深深刻入腦海了。

晚會開始之前，對它的期望值并不高的，但是后來內心漸漸被融化了，那是因為看到了鮮活的民族表情，也聽到了來自大山深處的聲音。整場晚會我都在微笑著看他們，給他們最熱烈的，發自內心的掌聲，那究竟是一種什么樣子的心情呢？是感動，還是震撼？

應該感謝陳哲先生，否則，對這種民族文化的退化，我依然會很漠然。晚會開始的時候，他說，如果你有56個兄弟，突然有一天你不記得其中一個兄弟的名字了，那將是怎樣的一種悲哀？那會兒我突然覺得內心埋藏了很久很久的東西被喚醒了。

從去年到今年，陳哲的“土風計劃”項目組及其民間藝人先后到首都師范大學、云南大學、中國傳媒大學、北京舞蹈學院、清華大學等校舉辦云南民間原生態音樂歌舞展示會，所到之處，都引起強烈反響。最近，他們還應邀參加了中央電視臺舉辦的全國民族民間歌舞大型展演和錄制活動。

中國傳媒大學04級廣播藝術學研究生，“土風計劃”志愿者盧芳芳：

第一次見到陳哲老師，是在2005年7月份的青年歌手電視大獎賽演播室現場，那時我正在央視國際網絡做記者，負責采訪各位評委和參賽歌手。當時感覺他是風風火火的一個人、長發、語速很快、一開口就能讓人感覺到他對民族民間文化那種發自內心的摯愛和深沉的熱情。我們這代人是聽著他的歌長大的。當時我想，哦，原來寫《同一首歌》的那個人原來是這樣的。

第一次系統地了解“土風計劃”這個工程，是參加項目組在社科院的一個會。因為長期以來對民歌的偏愛，加上我的畢業論文也與民歌的電視傳播有關。于是我帶著問題，帶著對原生態民歌說不清道不明的熱愛，開始介入這個項目。

和小組的姑娘們越來越熟了，秀秀、志蓮、長秀、冬梅……我們一同排練、一起演出、沒什么事的時候我跑去順義，和她們同吃同住，聽她們給我講山村里的故事，也跟我講自己的心事，每個人都有一串故事！她們也喜歡聽我講城里的故事。陳老師跟她們介紹我是傳媒大學的“芳芳老師”，她們從不叫我“老師”，叫我“芳姐”。和她們在一起，不經意間，總有很多感動，喜歡她們的純樸、可愛、認真、以及那些難以言說的熱烈友情。昨天，剛剛從順義趕回來，臨近春節，有一半的姑娘們已經回家了，走之前每個人都寫了總結，有的說：“北京的街上車很多，像我在村里放的牛羊一樣多；城里有很多高樓大廈，我很不喜歡……”看到這里，我忍不住笑了。有的寫：“這邊的老師對我們都很好，我有時候也想家，想念家鄉的景色，和那里晚上明亮的星星，我想有一天我要把在外面的這些感覺和家里的人分享，那一定是很溫暖的吧。”

2006年的最后一天，我和傳習小組的姑娘們在使館區的瑪吉阿米餐廳演出。站在臺上，面對臺下不同膚色的面孔，我從容地介紹說：“站在我旁邊的姑娘們全都來自中國滇西北怒江傈僳族自治州蘭坪縣普米村寨——”講起我們的“土風計劃”、“活化”傳承，充滿深情。小組在展示四弦、口弦和普米古歌的過程中，得到熱烈的掌聲和潔白的哈達。演出完我們背起四弦琴揚長而去，像過去的熱巴藝人一樣，心里充滿了說不出的快樂。一路上灑滿歌聲，她們唱了好多不同民族的歌給我，緩緩唱到“火塘是這樣的溫暖，我是這樣的溫柔”這句時，我的眼中忽然涌出淚水，想到一些鮮活凄艷的青春、生命和愛情，那感覺說不清……

這半年來，作為項目組的一個成員，我清晰地感覺到了她們的成長，那不光是口弦組合的難度在加深，還有她們心靈的成長，每個人都處在一種健康、更有精氣神的狀態，一種蓬勃的生命感和青春朝氣，熠熠生輝。在這背后，時刻能感覺到陳哲老師對她們無微不至的關心和愛護、嚴厲、認真、細心、執著……以及一種博大的情懷，支撐著整個“土風計劃”。就像小組的項目書里說的那樣：“城市上空燈紅酒綠，他們卻扎向自己的土地；世界沸沸揚揚，他們則投身家鄉承繼傳統……這是21世紀我們這個物質社會的動人故事——”我想我們要把故事繼續講下去，慢慢地講給更多的人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