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子里的笑臉

每年臘月，總會有一種牽動心弦的情愫，那是老家屯子里漾出的笑臉化成了一陣風推著我的心，夢游般年年于此游蕩……這是遼西的一個村子，滿族和錫伯族人較多。

到站剛下車，屯子里那樸實的美就俘虜了我的雙眼，雪景包裹中的小村似淑女披上了潔白的狐皮長裘，雍容華貴地若隱若現，天地為之靜謐而潤澤。村旁那片片楊柳、樺槐，披銀戴玉、凝霜掛雪；池塘和溝渠，凝固成了巨大的水晶塊；樸素的黑土地帶了絲絲淡淡的芬芳，人的心肺透亮了，世界晶亮了……

走進村子，最打眼的是農戶們用秫秸桿、稻草、蒿葦、灌木碼成的柴禾垛，直奔云霄，岌岌卻不可危，好似爺們故意在向屯子里的女人炫耀著陽剛氣。一群群在柴禾垛旁嘰嘰喳喳覓食的麻雀，也似在為爺們吆喝呢。農戶們用青石壘成了城堡般堅固的廣闊庭院，使這里遍處是散發著“打牧民族”氣息的城中之城，把年味捂得越來越醇。各家的菜園子中，滿園秋色都作為年貨傾入地窖中后，剩下大片大片頹腐后的的植物枝莖，散落其間，恬靜而凄美。而院落中晾曬的一串串火紅色的辣椒，一堆堆金黃色的玉米，還有那油著藍漆的大車，這三原色正演繹著人們大年來臨前的喜悅心情……

村中的鞭炮聲此起彼伏，由遠而近，正在拉開那過大年的精彩帷幕。不時還傳來幾聲豬的嚎叫，我的耳畔又響起了那道古老的童謠：小孩小孩你別哭，過了臘八就殺豬，小孩小孩你別饞，過了臘八就是年……

走進祖父家，被歲月歷練得彎腰駝背的祖父看到我，樂得眼睛瞇成了一道縫，硬把我這個長孫拽到了熱炕頭。這熱炕頭是祖父的領地、主心骨，平時誰也不敢侵犯它。大年臨近的火炕更是燒得滾燙滾燙，和外面零下近20度的“嘎嘎冷”天氣較量著火熱的號子，頃刻間把我的全身也熱血沸騰了……

“過年了！過年了！”除夕一大早，屯子里憋了一整年的“二毛驢子”們，又開始“瘋逃瘋炸”起來。這是一群穿著新衣服、揣著壓歲錢、抱著一堆大地紅、竄天猴（魔術彈、閃光雷）和二踢腳的半大小子，他們繞著屯子興沖沖、喜滋滋、樂顛顛地瘋跑。“砰、砰，叭、叭”，屯子的上空熱鬧起來了，漸次飄起的裊裊炊煙，趕制年菜的香味彌漫在屯子里的每一個角落。祖父開始在大門、房門、廂房、豬圈、雞架、糧囤等處貼上了“人壽年豐家家樂，國泰民安處處春”等春聯。屋門、箱柜、內墻上也倒貼上了大大小小的“福”字。

“南北大炕，高桌擺上。黃米干飯，大油熬湯。膀蹄肘子，切碎端上。”中午，祖父的一套順口溜，把全家人逗得直樂。姑姑們麻利地讓炕桌上魔術般出現了整年的幸福：養筋舒氣的鹵絨螯蟹、風味獨特的鲇魚燉茄子、雪白晶瑩的豬皮凍、香而不膩的排骨燜泥鰍、瘦而不柴的啤酒鴨、湯清味濃的蝦仁燉窩瓜、養胃生津的小雞燉蘑菇……但最解饞的是那大鍋急火燉的，沸騰滾熱，能將舌頭燙掉一層皮的殺豬菜，里面放著巴掌大的五花豬肉薄片，還有血腸、酸菜、粉絲、凍豆腐，讓人的胃口禁不住膨脹起來。

10多道菜都用海碗分成雙份，擠滿了三張炕桌。全家人盤腿坐在熱呼呼的火炕上，邊吃邊掏心窩子地訴說著一年中的高興事、興奮事。幾位姑夫都是東北的漢族人，因今年恰巧是祖父七十七大壽，難得聚在一起，他們嚷著：這才叫純正關東年菜……他們也和我們錫伯男人一樣，個個是隨遇而安的豪爽性子。喝酒，半碗半碗的白酒倒上就干，滿桌的佳肴甩開腮幫就造（吃），真是渾身通泰，愜意無邊。

一輪下來，全家男人已喝得面紅耳赤、口干舌燥、心火欲焚，都跑到外地下（廚房）操起葫蘆瓢，舀起帶冰碴的老涼水，“咕嘟咕嘟”地一股腦喝下去。祖父見狀立馬端來一大盆凍秋梨放在水中“緩”起來。當凍秋梨剛結出一層水晶般地冰殼時，男人們便迫不及待地下手撈出，掰掉冰殼大嚼起來。那淡褐色的果肉咬起來汁水四溢，酸中帶甜、清涼爽口、涼徹心肺，那火燒火燎的酒火，瞬間被攆得無影無蹤。其實這些用遼西特產的花蓋梨、白梨、鴨梨、尖把梨等凍成的家伙，越凍它就越獻媚似地放蕩自己的味道，它是屯子里常備的年貨。

除夕之夜，切餃子餡的姑姑們，用刀在菜板上發出了鏗鏘有力的“嘭嘭”聲，那有節奏的刀砧碰撞的聲音傳出很遠，她們希望自家的剁餡聲是全屯子最響的。因為這種聲音越長，象征日子越紅火富足。男人們緊緊地捏著餃子的邊，他們想在新的一年中捏斷人與人之間的隔膜、芥蒂……一鍋餃子中還蹦進了幾枚“硬幣”，誰吃到了新的一年中誰就最有福。

外面“噼哩叭啦”的鞭炮聲開始不絕于耳。“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至零時，鞭炮聲更是震蕩夜空，外面硝煙彌漫、紙屑紛飛。男人們幾乎是傾巢出動，盡情地放著，鞭炮聲鉆進了田野、鉆進了樹林，追趕著東躲西藏的黑夜。數十只大紅燈籠在不夜天中搖曳著幸福……整個世界都露出了笑臉。

到了大年初二，祖母悟透了家人那已厭煩葷腥的心，變著花樣地挽留大家。她用碾碎的玉米煮成了黃燦燦黏稠稠的大馇子粥，就著蘸著遼西豆瓣醬的菜團子，讓人大吊胃口。其實那醬還在大醬缸中時，祖母就經常在里“打耙”、“撇沫兒”，使醬在零下二十多度時都不上凍。年前，祖母還蒸了很多粘著蘇子葉的黏餑餑（黏豆包），放在廂房的大缸中凍了起來，年后隨吃隨蒸，那種清香味能勾出饞蟲。這種能砸死人的凍黏餑餑若是直接吃，也能越硬越啃得香。吃黏餑餑很抗餓，它是我們錫伯族先輩們在清八旗軍行軍打仗的必備軍糧。

過完初二，人們又盎然興起了親情交織，開始東家走西家串地拜年，屯中彌漫出氤氳的人氣。男人們有的戴著趙本山式的粗布帽子，有的系著潘長江式的特長圍脖，有的扎著黃宏式的“一拉得”領帶。還有的穿著絳紫色的新西服，卻故意露出雪白的襪子和旅游鞋……滑稽可笑，但這些男人們卻有種發自骨子中的豪爽仗義，從不藏奸耍滑，和他們交往像喝了壇陳年老酒般痛快……然而最惹眼的，卻是那些洋溢著青春浪漫的女孩們。看，那些端莊俊秀、膚色白晰、性情溫順的漢族女孩；身材高挑、心靈手巧、剛中有柔的錫伯族、滿族女孩；有時還會看到明眸皓齒、氣質賢淑、聲音甜美的，來串親訪友的朝鮮族女孩。她們不扭捏、不作態，只是輕描淡抹，在新衣的映襯下就為屯子里的正月綻放出最亮麗的花朵，整個屯子里都在圍著她們轉。那些勞累的緊繃的笑臉，在這歲末年初終于松馳下來了，悄悄化做了翠綠的藤蔓，延伸進春天的原野……我已有八九年的光景沒到屯子里過年了，祖父祖母都已相繼乘鶴西去，我已把那些笑臉，珍藏進了歲月的行囊中，時時咀嚼著、回味著、快樂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