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屠格涅夫創作中“先驅者”的歷史命運

大約在1856年底，屠格涅夫在給青年托爾斯泰的信中說：“我是一個過渡時期的作家，只能有益于處在過渡狀態的人們。”這表明了屠格涅夫對自己及其作品的時代定位。這種說法，同樣可以用來理解其筆下的“先驅者”在歷史進程中所扮演的身份與角色。在屠格涅夫筆下，有一類時代的“先驅者”，他們以畢生的心血為社會、民眾的解放作不懈的努力與反抗，這些“先驅者”主要存在于屠格涅夫的6部長篇小說中，不論是早期的“多余人”羅亭、拉夫列茨基，還是中期的“激進分子”英沙羅夫、巴扎羅夫，抑或晚期的“漸進論者”索洛明，在“有趣之事”(個人幸福)與“有益之事”(社會事業)之間，都以決絕的姿態摒棄了前者而選擇了后者。但在屠格涅夫看來，他們卻注定會遭受悲劇性的命運，因為，歷史是無窮發展的鎖鏈，作為時代的“先驅者”只是這個鎖鏈上的一環，因此，他們必然是，也只能是社會歷史進程中處于過渡時期的“中間物”，——這種歷史位置與社會身份，決定了“先驅者”的歷史命運必然是悲劇性的，原因主要在于：

首先，作為歷史的“中間物”，“先驅者”處于社會意識發展不平衡的歷史過渡時期，他們是少數最先覺醒的知識分子，思想覺悟超前，數量眾多的一般民眾的思想意識則相對嚴重滯后，因此，“先驅者”們所從事的社會改造事業就很難得到民眾的理解與認可，相反，他們往往被誤解，甚至遭到民眾的嘲弄、敵視、打擊與迫害。

在長期的專制制度下，在沙皇政府推行的“正教、專制制度、民族性”三位一體政策的奴化教育下，俄國民眾尚處于蒙昧狀態，極端愚昧、麻木，他們思想意識滯后到驚人的程度。在《父與子》中，農民一本正經地告訴巴扎羅夫“大地是站在三條魚背上的”，并聲稱：“你們是我們的父親。主人的處罰越嚴，農民越喜歡?！痹凇短幣亍分校瑓⒓用翊膺\動的涅日達諾夫痛苦地意識到“周圍的一切都在酣睡”，“全都在睡!打人的在睡，被打的也在睡!”在這種死氣沉沉的社會背景上出現的“先驅者”，就不能不感到自己置身于精神的“荒漠”，不能不感到自己與民眾之間“就像是隔著一道墻似的!”在這些“先驅者”中，相當一部分被稱為“多余人”，而他們之所以顯得孤獨、“多余”，正是因為這些在專制俄國最先覺醒，強烈渴望改造社會的貴族知識分子，不能得到愚昧的民眾的理解，難以有所作為，從而失去了社會的位置感。長詩《交談》中的青年“突然發現”，由于“和人們是這樣的陌生”，他感覺“整個世界上都沒有我的位置”，從而“生活在空虛的恐慌之中”。在為民眾的解放而從事的斗爭中，這些拋棄了自身幸福，做出巨大犧牲的“先驅者”們，差不多總是在形單影只地對抗整個社會。

更為可怕的是，“先驅者”與群眾的隔膜不僅表現為一般性的不理解，更以峻急的方式體現為民眾對先行者的敵視，民眾不僅不理解他們，反而打擊、迫害，甚至殺害他們?！短幣亍分?，群眾把向他們作宣傳的涅日達諾夫拖到酒館里，用烈性酒灌醉，無情地往死里迫害他；對窮苦百姓懷著一腔摯愛的馬凱洛夫差點被農民打死，并被捆綁起來交給了官府；試圖鼓動小市民造反的奧斯特羅杜莫夫直接就被打死了。在散文詩《干粗活的和干細活的》中，“先驅者”為了解放窮困潦倒的“干粗活的”，飽受牢獄之苦，最后又因此被送上絞刑架，可這些“干粗活的”卻想把絞死先驅者的那根繩子搞到手，因為“聽說這會給家里帶來好運!”散文詩《請你聽聽蠢人的判斷……》、《門檻》等同樣描寫了“先驅者”所遭受的責罵與迫害?！跋闰屨摺庇蒙蜔釔蹞Q來的卻是群眾的冷眼、迫害。屠格涅夫曾對好友波隆斯基表示，農民終究有一天會絞死他，在這里，屠格涅夫以切身的感受表達了他對民眾的“絕望”情緒，在某種程度上，這種憤激之詞表達的也正是全部現實加于“先驅者”心頭的沉重經驗?！跋闰屨摺迸c愚昧群眾的關系，最集中地體現了歷史的前進要求和社會的滯頓狀態的巨大矛盾，揭示了俄國現代進程初期現代意識的傳播者與傳統社會的悲劇性對立。

其次，作為歷史的“中間物”，“先驅者”身處“黑暗”與“光明”之間，他們注定無法享受“光明”，注定無法進入“未來的”“黃金時代”。換句話說，“先驅者”是俄國現代化進程的最初的體現者，但他們卻無法成為這一進程的勝利的體現者?！跋闰屨摺睂ψ陨淼倪@種悲劇性命運有清醒的認識。在《父與子》中，巴扎羅夫對阿爾卡季說：“今天你走過我們的村長菲利普的小屋的時候，——那小屋是那么漂亮，白凈，——你說，等最后一個農民住上這樣的房子，俄國就會達到完美的地步，我們每個人都應該促使它實現?！憋@然，這是“先驅者”傾全力為之奮斗的未來的“黃金時代”，然而，巴扎羅夫清醒地認識到，當這個“最后的農民”“住在干干凈凈的小屋里”時，他卻已經化為歷史的煙塵，在自己的墓地上“要長出牛蒡來”。

這種思想，在長詩《交談》中體現得更明顯。《交談》中的“老人”也曾是一個“先驅者”，曾為“人民”的解放做出了巨大貢獻，然而，在“青年”看來，“老人”和自己一樣，只能與“黑暗”共存亡，他們等不到“黃金時代”：“看，那遙遠的森林上空的微光／這朝霞的先行者，它在閃爍……／光明的白晝就要臨近——／幽暗的影子慢慢逃遁……／但我們和你都等不到／那金色的美好的朝霞——／在那個時刻，當強有力的光／從巨大的藍色的云層中閃現，／在歡樂的大地上空照耀——／那勝利的歡呼，年青生命的歡呼，／那巨大的無止盡的歡呼將不會傳到我們這里，老人／……沒有熬過凄涼的黑暗，／我們和你將躺在墳墓里?！薄跋闰屨摺辈粌H“等不到”“黃金時代”，而且會被歷史所忽視、遺忘：“甚至光榮也不惦記我們……／我們的子孫將會昂起／不知感激的和沉默的頭，徑直從我們的身旁走過?！弊鳛闅v史的“中間物”，他們永遠只是放別人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而肩起“黑暗的閘門”的人，而自己終將隨光陰偕逝、逐漸消亡。

最后，作為歷史的“中間物”，“先驅者”的奮斗將只是社會進化鏈條中的一環，這就導致了他們所從事的事業的“實驗”性質——“先驅者”為之畢生奮斗、甚至獻出生命的社會目標有可能偏離他們初始的美好意圖，而產生變形、異化為“他物”的危險，在屠格涅夫看來，這同樣是“先驅者”可能面臨的悲劇性命運。在散文詩《門檻》中，作為“革命者”象征的“俄羅斯女郎”在要跨越“革命”的“門檻”時，“大樓”深處有人說話了：“你知道嗎?你可能會對現在信仰的事物失去信仰，你可能會明白自己受了騙，白白犧牲了自己年輕的生命?”這顯然是屠格涅夫自己對“革命”后果的質疑，在他看來，“先驅者”為之付出全部心血的“事業”的“未來”仍是未知、不確定的，正如《門檻》開頭對“高大屋宇”的描寫：“里面陰沉沉的，一片昏暗?！悄：磺宓幕璋道锿赋錾畾狻！痹谶@里，對門里世界的想象(即未來的理想社會)是陰郁、模糊的，這也是屠格涅夫對革命者奮斗目標的真實理解。盡管如此，屠格涅夫對革命者心懷敬意，認為他們的歷史作用不可忽視：“當這樣的人絕跡時，就讓歷史這本書永遠合上吧!其中就沒有什么可讀的了?！憋@然，他是把革命者當作歷史的“中間物”來理解的，他在革命者身上看到了“迫使政府進行政治改革的力量”，而這種力量，正是通向屠格涅夫自身所希望改革的一個步驟。

(作者單位：湖北孝感學院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