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儀美學的主要特色

蔡儀(1906－1992)的美學是誕生于20世紀的、現代的美學，是20世紀中國特殊土壤中形成的美學，是中國20世紀的馬克思主義美學。

蔡儀畢其一生，對中國馬克思主義美學做出了巨大貢獻，創造了具有蔡儀先生鮮明特色的、獨創的、規范的馬克思主義美學理論體系。

在蔡儀的《新藝術論》和《新美學》誕生之前，中國的馬克思主義美學和一般藝術理論雖然也取得了重要的收獲，但是，作為一種學科形態的、具有嚴謹的概念范疇體系和理論邏輯體系并遵循馬克思主義立場觀點和方法的美學論著，還收效甚微。蔡儀的《新藝術論》①和《新美學》②兩部重要論著的出版完全改變了這一局面。從這一意義上說，蔡儀的美學對中國馬克思主義美學的貢獻具有重大價值。

即使是放在世界馬克思主義美學發展的歷史過程中來評價，我們也應對蔡儀先生在馬克思主義美學理論體系的建設方面所做出的貢獻及其歷史地位給予充分的肯定。蔡儀的《新藝術論》初版于1943年；《新美學》雖然初版于1947年，但完成于1944年。就是說，這兩部系統的馬克思主義美學、藝術理論著作，均是在整個世界反法西斯的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的前夜完成的。這對于馬克思主義美學理論的建設而言，不能不說是個奇跡。關于這個問題，我覺得還有聯系整個世界有關體系性的、學科形態的馬克思主義美學、藝術理論的歷史發展進行重新認識、重新評價的必要。

蔡儀一生著作等身，他在美學、藝術理論和文學理論上的學術研究大體上可以分為三個時期：解放前為第一個時期，主要著作有《新藝術論》、《文學論初步》和《新美學》；解放后到文革以前為第二個時期，主要著作有《文學淺說》、《中國新文學史講話》、《唯心主義美學批判集》和他主編的《文學概論》(高校、文科教材④)；新時期為第三個時期，主要著作有《美學論著初編》(上、下冊)，由他主編的《美學概論》和他晚年耗費了十余年時間修訂重寫的三卷本《新美學》(改寫本)等。2002年，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了十卷本的《蔡儀文集》。在蔡儀先生一系列美學、藝術理論和文學理論著述中，體現出這樣一些鮮明的特點：

第一，自覺的唯物論的美學體系。準確地說，蔡儀的美學理論是以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主義為哲學基礎的美學理論體系。如他所說：“在四十年代初期，我寫完《新藝術論》之后又寫了《新美學》。當時想試用唯物主義原則考察美學上的基本問題，并批判唯心主義的舊美學，為新美學的前進掃清道路?！雹芩@里所說的唯物主義，已經是自覺形態的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主義，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唯物主義，更不是機械的唯物主義。一些批評者常常批評蔡儀的美學、藝術理論是機械唯物主義。可是，蔡儀在初版于1943年的《新藝術論》中便對機械唯物主義與辯證唯物主義這兩種唯物主義的本質作了明確區分：“可是唯物論的哲學思想是隨歷史的發展而發展的，其發展，主要的可以分作兩個階段，所以在認識論上也可分為兩種?！薄暗谝?，是機械唯物論的認識論，代表人物有法國唯物論者的蒂德羅、荷爾巴哈和德國的費爾巴哈?！薄暗诙?、是辯證唯物論的認識論。辯證唯物論的認識論是認識論發展的最高階段，它認為意識是出于客觀存在，認識是反映客觀存在；而且認為認識不是被動地接受外物的刺激，而是能動地反映外物，也就是實踐的成果。認識不是固定不變的，而是隨著客觀現實的發展而辯證地發展的，所以能由低級的認識進到高級的認識，由感性的認識進到知性的認識，而比較完全地反映客觀現實。至于認識的正確性也須由實踐來驗證?！薄皺C械唯物論的認識論，雖認為認識是由于外物，可是如上面蒂德羅所說的一樣，認識完全是被動的而不是能動的，人們的認識和水中的影、鏡中的像是一樣的。因為機械唯物論的認識論是從感覺出發的，一般都是忽視思維的作用，不理解認識的發展，不理解實踐在認識上的意義?！薄稗q證唯物論的認識論，認為認識是意識對于現實的反映，是能動的，而不是被動的。水中的影，鏡中的像，不是水和鏡對于外物的認識。換句話說，認識是主體的意識活動浸漬于客觀，而使其服從主體的權力的過程?！薄稗q證唯物論的認識論，還認為我們的認識是辯證地發展的，由簡單的認識發展到復雜的認識，由低級形式的認識發展到高級形式的認識，由感性的認識發展到智性的認識。思維雖以感覺為根據，同時思維予感覺以批判。”⑤可見，他對機械唯物論與辯證唯物論的區別是非常明確的，他的辯證唯物論的哲學立場上升到了理論的自覺，這是不能否認的。當然，蔡儀的美學研究不可能十全十美，比如，完全從認識論的哲學基礎出發能否完全解釋清楚審美和藝術這種至為復雜的人類的精神活動現象；蔡儀的美學、藝術理論在發掘人的主體的能動性上是否存在不足，等等，這完全是可以深入探討、廣泛開展學術爭鳴的理論問題。但輕易地斷言蔡儀的美學是機械唯物論，就過于武斷和簡單化了。

第二，突出的科學性與規范性。這首先是指，蔡儀的美學研究具有嚴整系統的學科形態、嚴謹求實的科學精神。其次是指蔡儀的學術研究具有明晰、嚴謹、科學、規范的學科分工和學科關系意識。這主要是指他關于美學、一般藝術論和文學理論三者的關系的理解和把握，嚴格遵循了學術史上有關美學、藝術學、文藝學(文學學、文學理論)相互關系的學術傳統，也契合現實存在的現代文化體系中審美、藝術與文學現象相互之間內在的邏輯關系。他認為，美學與許多學科特別是藝術學有密切的聯系，但又具有獨自的特性而不能為其他學科所代替。美學與藝術學在研究對象上雖有部分交叉，但二者卻是各自獨立、互不相同的兩門學科。“藝術論或藝術學并不等同于美學，它與美學并不是異名同實?！薄八囆g學或藝術論與美學在某些內容上確實有相同之處，但是無論從研究的范圍還是從研究的角度來說，二者之間都不能劃等號?！雹揸P于文學與藝術的關系，以及文學理論與藝術學的關系，在他的理論體系中也是十分清晰的。他的《新藝術論》是從包括文學在內的藝術一般的立場探討馬克思主義的藝術原理；他主編的《文學概論》則是以馬克思主義觀點和方法探討作為藝術之一種的文學的基本原理。他在其主編的《文學概論》第一章中單列一節“文學是語言的藝術”，反復申明“文學以語言塑造形象反映社會生活，所以又叫做語言的藝術?！薄坝捎谡Z言是文學用來塑造形象以反映社會生活的手段，這種手段的特點也就自然影響著文學的形象塑造，影響著作為藝術之一的文學?！雹邞撜f，他在馬克思主義美學、藝術論和文學理論這三大領域都做出了突出的貢獻，《新美學》、《新藝術論》和他主編的《文學概論》便是他在這三大領域的代表作。他在這三大領域都是中國20世紀學人中屈指可數的有代表性的人物之一，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理論學派。而這三大領域在他那里，又是相互聯系著的，有統一的哲學基礎和相互照應的基本觀點。

第三，強烈的論辯性。蔡儀的美學理論可以說是在論辯中誕生的，又在論辯中不斷地充實、修正、發展、完善自己的理論學說。蔡儀的美學研究，一開始便是在抗戰勝利前后的特定歷史時期內同以朱光潛為代表的唯心論的美學的論爭中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理論觀點、理論體系，完成了他的美學代表作《新美學》。從此之后，他一直保持著這種論爭、論辯的風格，與他所認為的唯心主義美學理論進行著不知疲倦的論爭與論辯，直到新時期，依然如此。蔡儀的這種學術上的論辯，既促進了其自身理論的更新與發展，也促進了現代中國美學中其他學派的生成、更新、發展和完善。典型的例子是，朱光潛先生的美學研究在解放后朝著馬克思主義美學方向的轉型及以李澤厚為代表的實踐派美學的誕生與發展，便離不開包括蔡儀學派在內的各家美學學說在學術上的論爭、論辯、相互駁難、相互爭鳴、相互促進。這種學術上的爭鳴，符合包括美學在內的科學發展的自身規律，也是“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這一發展我國社會主義藝術與科學事業、繁榮社會主義文化的基本方針在美學中的生動體現。

第四，基本觀點的一貫性。在對于美學、藝術理論的不懈探索中，蔡儀對自己的學說、理論并非是一成不變的，而是不斷地隨著自己認識的深化而不斷地有所補充、有所修正、有所發展，但在他的全部理論著述中卻有一些一以貫之的東西保持不變。這主要表現在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主義的哲學立場的堅定不移，美學、藝術理論的基本觀點的前后一致，理論邏輯的前后貫通，等等。這一點對于一位真正的學者十分難能可貴。尤其是在社會思潮變幻不已的現代中國，蔡儀卻能表現出理論上的“定力”，堅守自己的理論追求，這一點尤其難能可貴，表現了一位美學理論大家令人尊敬的學術品格和理論操守。

蔡儀對馬克思主義美學理論的不懈求索是一筆寶貴的理論遺產，值得我們認真研究。

①蔡儀《新藝術論》，商務印書館1943年版。

②蔡儀《新美學》，群益出版社1947年版。該書實際上完成于抗戰結束前的1944年。

③蔡儀主編《文學概論》，于1961年夏成立編寫組開始編寫，于1963年夏形成討論稿。但當時未能出版。到文革結束后的1978年，經過半年的修改，定稿，才于1979年問世。(參閱蔡儀主編《文學概論，編寫說明》，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這部高校教材主要應看作是文革以前的學術成果。

④《蔡儀美學論文選·序》第1頁，湖南人民出版社1982年版。

⑤蔡儀《新藝術論》第25——28頁。

⑥蔡儀主編《美學原理》第8——9頁，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

⑦蔡儀主編《文學概論》，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

(作者單位：中國藝術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