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萬杰的“鐵本式”悲劇

山東省最大民營企業的萬杰集團有限公司正在陷入一場深深的債務危機之中。在該公司涉及的7起訴訟案中，涉及銀行借款本金7.5億元，各家銀行因其到期不能償息，而紛紛將其告上法庭。萬杰集團曾對鋼鐵業有宏圖偉略，而該戰略遭遇國家宏觀調控，最終導致萬杰集團深陷“債務門”。 （《北京青年報》2月9日）

（一）命運的轉折

1981年9月12日，山東省一個當時還名不見經傳的小村莊——岜山村迎來了值得紀念的日子。這一天，岜山村有史以來的第一家工廠——岜山漂染廠建成了，首期投資是村里的生產隊長孫啟玉磨破嘴皮從銀行貸來的6萬元。當時的這位生產隊長未曾想到自己日后將要有一段輝煌的人生歷程，然后，在最高點，又會被命運無情的戲弄。此時他一心想著能帶領鄉親們走出苦哈哈的日子。這個愿望不久之后就得以實現，第一年這個村辦廠的利潤就是10萬元，此后便一發不可收拾，到1989年底，從這個廠已經派生出6家企業，岜山村工業產值更達到1億元，成為淄博地區的第一個“億元村”。

一晃又十余年過去了，“億元村”并沒有被時代洪流所湮沒。從這個村莊里，又走出了山東當時最大的民營企業萬杰集團，這個集團的掌舵者正是曾經的生產隊長孫啟玉——彼時已成為全國人大代表、淄博市博山區委副書記。2003年初，萬杰成了擁有76家子公司及分公司，110億元總資產，員工12000多人的龐大集團，更被國務院批準為全國120家試點企業集團之一，進入了全國500強。

也正是從這一年開始，山東萬杰的命運和一家正處于破產邊緣的國營鋼鐵企業——同在博山區境內的淄博鋼鐵有限公司牢牢聯系在了一起。在博山區的幾個大企業中，銀行貸款都是互相擔保，一旦淄博鋼鐵這個環節斷裂，將引發連鎖反應。這種情況下，銀行和地方政府不得尋找優質企業對其進行重組，山東萬杰不可避免地進入了雙方的視線。

2003年3月9日，博山區常務副區長找到正在北京參加全國人代會的孫啟玉，博山區政府希望作為區里最大企業的萬杰集團盡快伸出援助之手，對淄博鋼鐵做出接收承諾，以穩定職工情緒。值得注意的是，早在2002年五六月份，淄博鋼鐵就曾與萬杰集團單方面有過接觸，希望通過與萬杰集團的合作，引進投資。但當時沒有合作成功——對鋼鐵這個陌生的行業，孫啟玉尚不敢輕易涉足。

不過，這一次，經不住當地政府領導的游說，再加上萬杰集團自身的結構調整需要，孫啟玉最終決定受命于危難之間。

又一個鋼鐵行業的潘多拉魔盒就這樣在不經意間被打開了。

（二）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萬杰集團接手淄博鋼鐵至今的四年里，用孫啟玉自己話來說，正可謂陰差陽錯，步步踩空。

萬杰最初以產后形成300萬噸鋼鐵的生產能力為目標從美國引進了一套二手的生產設備。然而，此后在毗鄰的大莊村開工建設新廠房沒多久，萬杰的工程就被迫中斷——村里的農民因土地補償金與萬杰產生了糾紛。萬杰轉而不得不在博山區政府提供的另一處農田興建廠房。沒過多久，在已經投入3000萬元鋪設了電纜的情況下，經過政府協調，建設工地卻又重新挪回了大莊村。這還不算，雪上加霜的是，重返大莊村后，工程遭遇了連續的陰雨天氣，根本無法施工。拖到后來，工程整整延期了9個月。萬杰的命運此后再也不可逆轉。

2003年底，宏觀投資過熱漸成中央決策層的共識。12月23日，國務院辦公廳下發《關于制止鋼鐵、電解鋁、水泥等行業盲目投資若干規定的通知》，要求各地運用多種手段，迅速遏制盲目投資、低水平重復建設的勢頭。全國范圍內整頓鋼鐵項目的風暴應時掀起。其時，與萬杰相距900公里的鐵本首當其沖開始接受地毯式審查。這家原本只有200萬噸產能，2003年僅產鋼80萬噸的民營鋼鐵企業，此前正雄心勃勃夢想發展為2000萬噸的大鋼廠，在包括長江邊的地段上低價征地9400畝，預備投資106億元，首期建設年產800萬噸的鋼鐵項目。

2004年4月13日，由國家發改委、監察部、國土資源部、人民銀行、稅務總局、工商總局、環保總局、審計署、銀監會人員組成的“九部委”專項檢查組對上述項目的工商管理、項目審批、土地保護、環境保護、金融稅收等方面進行了全面檢查，進而宣告了鐵本鋼鐵夢想的破滅。

這次沖擊波不可避免地殃及到了萬杰集團。彼時，同幾乎所有領域一樣，民營鋼鐵企業一直有成本上的優勢，民企煉鐵成本比國企要低60-90元/噸，煉鋼成本低60-150元/噸，成品低100-300元/噸。萬杰的鋼鐵項目，某種意義上正威脅到了國企的鋼鐵市場競爭力。同行是冤家，山東省內一家國有鋼鐵企業也幾乎在相同的時間里，從荷蘭引進了類似的二手設備。這家鋼鐵企業順勢向國家有關部門“告狀”，萬杰集團的鋼鐵新項目由此前途叵測。

2004年春，國務院調查組兩次進駐萬杰集團，下令該項目立即停工。此后經多方努力，2005年5月，國家發改委批復山東省發改委，山東省發改委又批復萬杰集團，原則同意項目恢復建設。

可是萬杰又踩空了一腳。此時國內鋼鐵產業已經完成了整合，許多民營鋼企開始虧損。由其他鋼鐵企業對萬杰鋼鐵項目進行托管也就成了萬杰唯一的活路。2006年3月，濟南鋼鐵公司派人到萬杰考察，萬杰集團鋼鐵項目因為具有批準文書，濟南鋼鐵本身計劃增加產量，雙方一拍即合。但隨后，山東省決定對鋼鐵產業進行重組，濟南鋼鐵和萊蕪鋼鐵進行合并，組成一家年產量超過2000萬噸的大型鋼鐵集團。托管事宜也只有等到兩家重組之后再行商議，萬杰集團盤活既有投資的愿望不得不延期才有可能實現。

然而，銀行此時的耐心已經被磨光了，自去年12月開始頻頻抽回資金——萬杰集團在鋼鐵項目上的投資已達23億元。

就在今年2月14日，萬杰集團旗下上市公司萬杰高科（600223.SH）又發布一則訴訟事項公告，上海浦東發展銀行青島分行和興業銀行濟南分行已分別向有關法院提起訴訟，要求公司償還貸款本金合計1億元及相關利息等其他費用。這已經是萬杰高科在2月份里發布的第4份重大訴訟事項公告了。僅在這4份公告中，萬杰高科就已涉及與銀行貸款有關的訴訟事項達12件，累計未還的銀行貸款本金更是高達11.01億元。

銀行逼債，使得萬杰的銀根緊縮，資金鏈緊繃，隨時有崩盤的危險，萬杰由此陷入了“債務門”。

（三）痛定思痛

為走出“債務門”，萬杰只得忍痛割愛，繼“甩賣”青島萬杰醫院兩個月之后，再次作出驚人之舉——關閉北京萬杰醫院。1月22日，萬杰集團正式宣布撤出北京萬杰醫院的投資，北京萬杰醫院就此關門。至此，萬杰集團的三大主力醫院已去其二，僅剩淄博萬杰醫院一家尚在經營之中，令其功成名就的醫療產業終于由進攻轉入防守，進入戰略收縮。人們注意到，在萬杰集團的網站上，北京萬杰醫院的有關介紹資料也已經被撤了下來，這一標志性動作，標志著萬杰集團賴以起家的醫療產業正在萎縮。此前，人們對萬杰的了解更多的是來自于1992年建立的萬杰醫院。這家醫院從興建起就是大手筆，先后投資15個億，引進了在國內領先的高科技大型治療設備。去年6月，又投入4億元引進了高科技頂尖治癌設備全球第4套質子治癌系統，并建起了6.8萬平方米、高26層的醫技大樓。

出賣優質資產變現還債，壯士斷腕，悲壯而無奈。多家銀行集中“擠兌”，使得萬杰很有希望的鋼鐵投資項目如今深陷困境。

這樣的悲劇，其根源何在？痛定思痛，萬杰乃至所有的民營企業應當記取慘痛的教訓。

★謹慎對待地方政府的“入場券”。萬杰集團投資鋼鐵行業的四年，正是國家對鋼鐵行業進行嚴格宏觀調控的四年，萬杰集團走過的路，正是其中的一個縮影。相對于國企有強大的國家后盾而論，民營企業抗御政策風險的能力十分微弱，在國家的宏觀調控政策面前，民企永遠是弱勢群體，民營企業折騰不起。萬杰的鋼鐵項目從2004年春天被勒令下馬，到2005年夏天僥幸恢復上馬，歷時一年多，此間項目工程的延期、銀行的巨額利息、市場進入的耽擱、上下游之間的違約，損失巨大而慘重。而當地政府為了地方利益，將萬杰拉上淄博鋼鐵有限公司這只破船，頂風支持萬杰與國家政策博弈。在國家政策的大局面前，地方政府的“入場券”有時只是一張“廢票”。倘若孫啟玉和著國家政策的節拍，不受地方政府的引誘，就不會踩空，就沒有背著銀行巨額債務、資金鏈時刻會斷裂的危局。

★社會責任切不可泛濫化。1999年1月，企業社會責任正式在當年的瑞士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上躍入公眾眼球。當時的官方定義是，企業考慮到其工作對經濟、社會和環境所造成的影響，而采用的一套自愿原則。此后，多家國外企業隨之響應，社會責任也成了衡量企業好壞標準之一。這一概念最初在中國雖未被量化，然而，將之泛濫化的企業卻不在少數。2003年“兩會”期間，博山區境內淄博鋼鐵有限公司的職工大規模上訪，就為孫啟玉套上了社會責任的“緊箍咒”。當時兼任博山區委副書記的他認為，在維護社會穩定方面，山東萬杰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在沒有慎重考慮之下，倉猝地接過淄博鋼鐵這個燙手的山芋。他想澤惠淄博鋼鐵有限公司行將下崗、嗷嗷待哺的職工，初衷是良好的，但結果是悲哀的，非但沒有使淄博鋼鐵有限公司得以新生，還拖累了萬杰集團12000名職工。

企業的社會責任要有個度，既不能冷漠，也不能熱情過度，走向另一個極端。淄博鋼鐵有限公司是個爛攤子，行將破產，孫啟玉從救助的角度并購淄博鋼鐵，從一開始就陷入思維的誤區。孫啟玉最終以數億元的債務換回了一點好名聲，忘記了企業的生存之本是利潤的追求。企業只有健康地生存，才能肩負起更多的社會責任。否則便是無源之水，遲早要干涸。

★企業家不是政治家。企業家一味想做政治家，企業就會走上浮躁的道路，產生官場政績般的泡沫。孫啟玉在事業有成后，政府和人民給了他應有的榮譽，他是全國勞動模范，第四屆全國優秀創業企業家，第八、九、十屆全國人大代表，頭頂上籠罩著閃亮的光環。他是生產隊長出身，后又擢升為博山區黨委副書記，免不了太多的政治情結，免不了急功近利的政績觀念。政治家的情結也讓孫啟玉的雄心膨脹到極致，雄心勃勃的孫啟玉把“世界中心”論發揮得淋漓盡致，他說：“地球上任何一點都可以成為中心”，萬杰集團儼然成為世界的中心。這種頗具政治家色彩的“世界中心”論最終使孫啟玉被飛速旋轉的中心甩出圓周之外，化為一串串五光十色的泡沫碎片。

★民企的“非請莫入”準則。在宏觀調控政策面前，在產業市場的門檻面前，在同樣的政策背景下，民營企業要小心翼翼，“非請莫入”。相對于民企，國企有“政治保障”，國家首先要保證國企的生存和利益。在山東，同樣在整頓鋼鐵項目的背景之下，那家暗中使絆，告了萬杰集團黑狀的國企，想必也是一個“小人”，是不太有競爭力的企業，只是倚仗其國企大佬的身份，借助國家宏觀調控的“刀子”，將萬杰的鋼鐵項目扼殺在搖籃中，除掉眼中釘、肉中刺。雷霆萬鈞之下，萬杰步了鐵本的后塵，終不得茍延，它成為一場轟轟烈烈的宏觀調控運動的犧牲者。

更耐人尋味的是，在鋼鐵行業，活生生地上演了一幕“民退國進”的鬧劇。“鐵本”事件后的2004年末，全國只有兩家鋼鐵廠的鋼材產量超過1000萬噸。而到2005年則一下子猛增到了8家，其中除了沙鋼，均為國營大型企業。全國鋼材總產量竟達3.71億噸，同比增長24.1%。顯然，鐵本的“殺雞儆猴效應”以及萬杰的“殃及池魚”似乎都沒有起到應有的作用。

“每一塊鋼鐵里，都隱藏著一個國家興衰的秘密。”美國鋼鐵大王安德魯·卡內基的傳記作者W·克拉斯如是說。萬杰的“鐵本式”悲劇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