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的使用總是在一定的環境下進行的,這樣的環境,就是語境。語境分上下文語境和情景語境。上下文語境是指與本詞語有關系的前后詞語或句子。情景語境指說話時的人物、背景,包括說話雙方涉及到的人或物、時間、處所、社會環境以及說話雙方的輔助性交際手段(包括表情、姿態、手勢等等非語言因素)。我們平時使用語言總是結合特定的語境來選擇詞語、理解意思的。本文主要從魯迅對語言修改的實例分析中,看看魯迅是如何結合具體的語言環境來調整、選擇、加工語言的,從而也可以看出語境對語言使用的制約作用。
一、魯迅對作品語言的修改:語言的應用像符合語境要求
魯迅先生精益求精地對待自己作品的語言,他那字斟句酌,一絲不茍的精神,貫穿在整個創作實踐中。學習、研究魯迅先生對他作品原稿和改稿的大量改筆,我們可以清楚地認識到,語言修改并不是單純地增、刪、改、換字、詞、句,而是一種復雜的藝術活動,它往往要考慮到多種因素,不但觀點要鮮明,語言要通順,而且還要符合語境的要求。語言大師魯迅在小說、散文、雜文的修改中有許多佳例。如:
(1)原稿:“誰吃的母親?世上有人吃人的事情嗎?我們吃你的母親?好!”他凸出眼珠,好像要化為槍彈,打了過去的樣子。
“那里!……這……那里!……這……”青年發抖了。(《魯迅手稿全集》)
定稿:……“那里!……這……那里!……這……”青年發急了。(《魯迅全集》第六卷,《寫于深夜里》第504頁)
(2)原稿:上至王后,下至弄臣,也都恍然大悟,紛紛散開,急得手足無措,各自轉了四五個圈子。(《魯迅手稿全集》)
定稿:上至王后,下至弄臣,也都恍然大悟,倉皇散開,急得手足無措,各自轉了四五個圈子。(《魯迅全集》第二卷,《鑄劍》第433頁)
(3)原稿:他迎頭就看見中央的方桌中間放著肥皂的葵綠色的小小的長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燈光下明晃晃的發閃,周圍還有細小的花紋。(《く魯迅全集〉校讀記》)
定稿:他一進門,迎頭就看見中央的方桌中間放著肥皂的葵綠色的小小的長方包,包中央的金印子在燈光下明晃晃的發閃,周圍還有細小的花紋。(《魯迅全集》第二集,《肥皂》第54頁)
例(1)原稿中“發抖”是害怕得顫抖的樣子,當然也可以說氣得發抖,但從青年人的答話“那里!……這……那里!……這……”來看,又不像是氣得這樣的。改為“發急”,就是非常著急,急切的意思。“西裝朋友”對青年的這一番問話,不僅蠻橫無理,也叫人感到莫明其妙,令人啼笑皆非。青年面對這樣的問話,不是感到害怕,而是對這突如其來的問話,急于想分辨、解釋,但一時又找不到適當的言辭,所以才“發急”。因此,定稿中改為“發急”,很符合“青年”這個人物當時被問得不知所措時的神態。例(2)從上下文看,這一句是寫“上至王后,下至弄臣”這一班人看到王頭沉到金鼎里的時候,匆忙而又慌張地散開時的情形,主要突出其匆忙而又慌張的情態,而不是突出其散開時的紛亂。所以,將“紛紛”改為“倉皇”很妥當,另外,改后與下句“急得手足無措……”的語意也很吻合。例(3)的前句是“也終于跨進門檻去了”,不加“一進門”也可以,但加上后,是為了與后面的“就看見”形成“一……就……”這樣的格式,說明四銘此時最關心的還是那塊肥皂,也說明四銘太太將這塊肥皂——他丈夫卑污猥褻的心理的標志,故意放到最顯眼的地方以示眾,所以四銘“一進門就看見了”,這樣更有助于刻化人物的心理狀態。
從以上例子中可以看出,魯迅作品的語言修改,是很有技巧性的,而且都是在符合文章內容、人物形象及上下文的結構和語氣的前提下進行的。
二、魯迅對文章標題的修改:語境對語言使用的制約關系
下面,我們再從魯迅對文章標題的修改中,看看魯迅錘煉語言的藝術,同時再觀察一下語境對語言使用的制約關系。
文章標題是文章的眉目,它能揭示出文章的主旨,也能顯示出文章的格調和色彩,好的文章標題能給人以新穎的感覺和深刻的印象,并且富有吸引力。魯迅文章的標題大都是經過精心錘煉的,而且為了適應特定的語境,可以改動。有的文章當時發表時沒有副標題,結集時作者又增添了副標題的,如:《淡淡的血痕中》最初發表于《語絲》周刊上時,沒有副標題,后來收入《野草》中,才加上了副標題——“記念幾個死者和生者和未生者”。作者在《<野草>英譯本序》中說:“段祺瑞政府槍擊徒手民眾后,作《淡淡的血痕中》”。就是說這篇散文詩是為被魯迅稱為“民國以來最黑暗的一天”即“三一八”慘案而寫的,這個副標題,是為了揭示這篇散文詩的題旨和作者寫此文的動機及目的等因素制約下增加的。那么,讓我們聯系這種情境語境即這一特殊的歷史時代背景——“三一八”慘案和作者極度的悲痛與憤怒的主觀心情(即主觀語境),分析一下這個副標題的含義。一般情況下,紀念都是對死者而言的,如《記念劉和珍君》,而這個副標題除了“記念幾個死者”之外,還要記念“生者和未生者”,這又怎樣理解呢?因為作者既對那些已死者表示崇高的敬意,又對那些“可以哭,可以歌,也如醒,也如醉,若有知,若無知,也欲死,也欲生”的茍活者,覺得他們可憐且令人憤恨,這就是魯迅對于“國民性”的弱點的一貫態度:“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更重要的是魯迅在這篇散文詩中,謳歌了“判逆的猛士”,期望未來的人們,即“未生者”要摒棄這“也欲醒,也如醉,若有知,若無知,也欲死,也欲生”的生活狀態和道路,要有一個嶄新的生活狀態和道路,成為“判逆的猛士”,這正是全篇的主旨之所在,加上這一副標題,就使正題“淡淡的血痕中”的內涵更深刻、更明確,同時也體現了作者寫這篇文章時的特殊心情。又如《逃的辯護》在《申報》發表時題為《“逃”的合理化》,這篇文章是針對當時有人對學生的責罵而寫成的。山海關失守,北平形勢危急,各大、中學學生有請示暫緩考期、提前放假或請假離校的事。當時有自稱“血魂除奸團者”,以此責罵學生“貪生怕死”、“無恥而懦弱”。周木齋在《濤聲》第二卷第四期發表的《罵人與自罵》一文中,也說學生是“敵人未到,聞風遠逸”,“即使不能赴難,最低的限度也不應逃難”。魯迅的這篇雜文就是針對這些不斥責國民黨政府不抵抗,反而鎮壓學生的愛國請愿活動,責罵學生正當的要求和行為的言論,并對這些予以批評,為學生辯護的,故改為現在的標題。原標題中的合理化,只是陳述“逃”的合理、正確,而“辯護”則是針對別人的責罵去辯解、維護。改后的題目語氣強烈,色彩鮮明,符合表達者的立場、觀點和感情。
古人有“吟成一個字,捻斷數莖須”,“為求一字穩,耐得半宵寒”的說法,形象地說明了煉詞時嘔心瀝血的情景。魯迅先生正是這樣來修改他筆下的一個個詞、一句句話的。從中我們看出了魯迅對待寫作的嚴謹態度,也看出了魯迅修改語言的藝術,更看出了語言環境對語言使用的制約作用。
(作者單位:寶雞文理學院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