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東美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反思是建立中西融合的生命哲學基礎之上的。他認為中國的藝術精神也是彰顯著這種生命的力和盎然的生命之機。生命是萬物之源,亦是藝術之源,中國宇宙觀、中國的傳統哲學都洋溢著生命的精神,在此基礎上的中國藝術也是充滿不盡的生意。方東美對中國藝術精神的探討是根植于其強調中西融合以“生生之德”為中心的文化哲學之上的,作為20世紀最早關注中國藝術精神的一代學人,他對中國藝術精神中生命意識的挖掘觸及到了藝術中生命的原質,很值得現代的藝術工作者反思和借鑒。
他認為生命的精神貫穿到宇宙萬物之中,也包括著一切文化精神領域,他對藝術的研究也是以此為起點并且貫穿其中的。他對中國藝術精神的探討以生命哲學為根基,從藝術之源、中國藝術精神的哲學基礎、中國藝術的精神表現三方面展開。
一、藝術之源
方東美認為生命實為“不斷的、創進的欲望與沖動”,彌漫于自然,內在于萬物,展現為整個宇宙的大化流行,具有“元體”的意義,生命是萬物之源,亦是藝術之源。
他進一步從生命的特性上闡釋這個問題。他認為,生命在空間上是一與多、體與用的統一。說生命為一,即生命是宇宙的本源,包容萬類。生命之多,即生命分殊于各個具體事物之中,通過具體事物得以體現。在此,他的“生命”恰如孔儒的“仁”、老子的“道”,內在于萬物之中,又依托于萬物來表現。萬事萬物都彰顯著生命之理,不論是天、地、人還是政治、宗教、科學、文化藝術都蘊藉著勃勃的生意,所以說生命是萬物的本質,萬物皆是生命的流行。
生命還是體與用的統一,即體即用。就體來說,生命是偉大的、無形的,可以涵容一切萬有。就用而言,則指生命力之創生活動。方東美把生命之用所表現的普通生命之理,總結為五種要義即:育種成性、開物成務、創進不息、變化通幾、綿延不朽,這五種要義正是從不同的方面談了生命為創造萬物的力。這五個方面也就是作為本體的生命向現實的落實,使人們感到生命之力的實實在在。方東美把生命作為宇宙文化人生的核心,并沒有把它高高在上的供奉起來,而是通過五義使生命在現實中的作用生發出來,從而使他的生命哲學沒有流于空洞的說教,這也是其高明之處。
從方東美的哲學思路來看,他認為生命是創造萬物的生生不息的力,宇宙萬物都處于這一永不停息的創造和變化運行之中。藝術也具有了生命的特性,于是“天地之美寄于生命,在于盎然生意與燦然活力,”美就是生命的創造。他把藝術之源歸于生命無疑是觸及到了藝術中本原的東西,從藝術的起源來說,無論是情感論、模仿說還是巫術說,內在于其中的都有人類生命的需求,所謂“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就從生命的意義上來說的。方東美把藝術和生命緊密連接,不但和同時代的宗白華相呼應,而且對后學有著無盡的啟迪。
二、中國藝術精神的哲學基礎
他在談中國藝術精神時著重考察了中國人的宇宙觀和傳統哲學的精神,認為二者是中國藝術精神的哲學基礎。他說:“準宇宙之形象以測生命之內蘊,更依生命之表現,以括藝術之理法。”哲學“思想體系的成立同時又是藝術精神的結晶”。可見,方東美認為通過梳理中國人的宇宙觀、哲學精神就可得藝術精神之內涵。
1.生生不息的宇宙時空
方東美以生命哲學統領一切學術,他認為中國人的宇宙時空也是一普遍生命流行的境界。中國歷代思想者對宇宙也多持這種看法,他們不常用“宇宙”這詞,而以天、地、乾、坤言說宇宙,以道、氣、自然形容造化,他們眼中之宇宙是生生不已之大化流行。如“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論語》)“天地含情,萬物含生”。(《易經》)他們認為有一種普遍流行的盎然生意貫徹于宇宙全境,宇宙無一刻不在發育創造,無一處不在流動貫通。而且中國人的時間觀念集中體現于《易》,“窮則變,變則通,通則久。”正是在這通變之中,生命行健不息,生生不己,所以宇宙處于不斷變化、不斷創新的運行之中。
當接受西方生命哲學的方東美重新審視中國傳統文化之時,他迅速地悟到了中國人宇宙觀中的生命精神。他明確指出了中國生生不息的宇宙時空觀對藝術精神的直接作用。這種變易觀念無形中正符合了藝術不斷創新的本性。所以說:“這是一種最適宜藝術家式生活的理論。”這種生生不息的宇宙觀內在于藝術家的心性之中,蘊含于藝術品之中,由此生發出來的必然是一種充滿盎然生機的藝術精神。
2.中國的哲學精神
方東美認為真正代表中國傳統哲學精神的是原始儒家道家,他發掘了儒家和道家的生命精神。他認為儒家哲學的巔峰成就為《易》,它完成了一套價值中心的本體論,指出了宇宙生命的四大原理即:性之理、旁通之理、化育之理、創造生命之理。在這里,方東美無疑是把《易》的思想系統化了。而這個本體論的核心就是萬有含生論,視自然、宇宙為生命洪流的彌漫貫注,天地萬物、社會組織結構、哲學文化等一切本源于此。而儒家精神所宣揚的正是這種生生不息的生命精神。
如果說方東美對于儒家宣揚的是其創造生命之精神,歸本于大易的生生之德,那么對于道家則是宣揚高瞻遠矚之生命氣魄。老子說:“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方東美據此分析老子之“道”是蘊含生之理,他以生命哲學的思想來對比“道”,看到了“道”中蘊含著生之理,其實老莊的“道”的內涵是遠遠廣于生命意義之上的,既有我們可以思議可以言說者,又有可以思議不可言說者,還有不可思議不可言說者,這一點我們必須明白。
由此可見,無論對于儒家、道家,方東美所把握到的是充斥其間的生命智慧、生生不息的精神,他說“中國哲學的中心集中在生命,任何思想的體系是生命精神的發洩。”與儒、道哲學思想同步,整個中國藝術所表現的創造精神正是這兩家在哲學上所表現的精神。所以中國藝術精神必與生命的普遍流行浩然同流,充分表現這種盎然生意。
三、中國藝術——生香活意的生命傳達
方東美談中國藝術精神并不是僅僅從哲學角度進行,他也把目光投注于藝術領域之中。他認為這種生香活意的生命精神存在于藝術品之中,不論哪一種藝術、哪一個時代的藝術都有一種盎然的活力,跳躍其中,頌揚宇宙永恒的生命精神。如漢代的浮雕雄渾厚重,有著博大生命之象,北魏的壁畫飛舞騰躍,在和樂靜穆中表達一種“動”,涌現無限生機。又如中國的建筑,飛檐回廊,生氣往來,中國的繪畫,筆墨縱橫,于天地之外別構一種生動靈秀。在異彩紛呈的藝術世界中,方東美傾心于其中的生命的力,這并不是偶然,因為中國藝術中確實蘊含著生命的精神,這一見解無疑是指出了中國藝術的文化特性。
同時,他又指出中國藝術具有玄學性、象征性、表現性、妙契人文主義精神等特性。我們說方東美對中國藝術特征的把握是比較準確的。這些特征說明了中國藝術不拘泥于形色,重意態、講意境,更注重闡發藝術蘊含的精神意味,注重色相背后的宇宙共理,這個共理就是流貫于宇宙中的生命精神。在此,藝術成為人與人、人與宇宙間對話的媒介,生命意識也正是中國藝術家借藝術手段向世人傳遞出的終極信息。從這個角度說,中國藝術精神的生香活意的生命傳達成為了一種必然。
綜上所述,方東美認為中國藝術精神就是生生不息的盎然生機。關于中國藝術精神近些年在學界是熱談的問題,人們對此問題的思考都不同程度上指向了文化哲學,也得出了不同的結論,或是皈依為儒家,或是道家,或是禪宗,或是儒釋道三教圓融,各執一辭。然而,方東美在上個世紀三、四十年代就已經關注了這一問題,正是此領域的先行者。當然他對此問題的探討更多的是源于其對中國傳統文化的思考的基礎之上,通過反思來挖掘傳統文化的現代意義。在這一過程中他看到了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生命的力量,這種剛健、向上的生命之力正是幾千年來中華民族文明、進步的原因。方東美強調藝術精神的生命意識有著特殊的時代背景,通過對生命精神的抒發來喚醒民族的生命的力量。無庸置疑,對中國藝術精神中的生命意味的強調確實也觸及了中國藝術精神的根本之處,不失為真知灼見,成為一家之言,這對于現代藝術工作者有很大的借鑒意義。但是我們也應看到中國的文化是多樣的,在此基礎上的藝術精神也應是多維的,除生命精神之外,中國藝術中還彰顯著剛健、中和、天人合一、空靈淡泊等諸多精神,把藝術精神僅僅歸于生命難免有失偏頗。
(史愛兵,河北大學講師,中國藝術研究院博士研究生)
(作者單位: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