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風破

一盞離愁孤燈佇立在窗口，

我在門后假裝你人還沒走……

本該是江南繁華似錦的季節，小鎮上會有鼎沸的喧鬧聲，而他會牽著她的手在人群中尋找熟悉的酒家。坐下，叫小二溫上一壺醇美的酒，彼此一邊暢快地聊天，一邊呷盡杯中的瓊漿，醉在江南的暖風里，醉在她微紅的兩頰泛起的酒窩里，醉在那段美好似錦的夢中……然而，現在的他，一個人走著，走在隱去喧鬧的空巷里，走在靜夜里孤獨一人的小道上，走在那段如水的過往中。

柳樹的枝條隨風恣意地舞著，舞步絕美而凌亂，他寬大的長袍里灌滿了陰冷的東風，那風聲在耳邊不絕地盤旋，夾帶著微笑和無奈，把他冗長而繁密的思緒吹得像風中乍起的柳枝，而這柳枝卻將他的心抽得生疼，疼得仿佛可以聽到血液溢出的慘烈。

舊地如重游月圓更寂寞，

夜半清醒的燭火不忍苛責我……

他抬起頭遙望夜空：一輪圓月。千百年來人們時常會說這句話，他沒能不媚俗：呵，是否只有人寂寞的時候月亮才是圓的？還是在團圓時月亮才會如此惆悵？過了一會兒，那家記載著“過去”的酒家離他近了。店還沒打烊，他卻在可以望見那個桌位的門口停住了。燈火闌珊，一個人佇立在風中愈發顯得孤單。哎，如果她在身邊，我們仍對坐在那張桌旁談笑該多好……想著想著，就有些心酸，也不知多少淚水在心里被忍住了。聽見腳步聲的小二恍然從夢中驚醒，才滿臉堆笑地招待道：客官要些什么？他只是默默坐下，一言不發，小二卻也識相，不一會兒便把一壺熱酒置于桌上。斟一盅，香氣頓時四溢，為他的思緒平添了時隱時現的憂傷。那淡淡的憂傷像多年在外的漂泊，在本該年輕明朗的臉上刻下了化不開的愁。

一壺漂泊浪跡天涯難入喉，

你走之后酒暖回憶思念瘦，

水向東流時間怎么偷，

花開就一次成熟我卻錯過……

溫酒入喉這一刻，浪跡天涯的苦又算什么？哪比得上酒難以入喉的難言！他試著飲下，好讓冷如冰霜的回憶蘇醒，讓那個鶯飛草盛的季節回轉，只是心頭仿佛有條蜿蜒的小溪流過，緩緩地吞噬了思念，那溪流又忽然豪放起來，像滾滾長江之水，奔流于東。就這樣半醉半醒吧，這一生錯過了，一個美好的季節也錯過了，而這溪流般無情流淌、如長河無情奔流的光陰，如何挽回？

誰在用琵琶彈奏一曲東風破?

歲月在墻上剝落看見小時候，

猶記得那年我們都還很年幼……

陣陣自責中，夜更深了，突然耳畔響起了遠方傳來的微弱的樂聲，被逼向凌遲般的痛苦的心一下子平靜下來，更清晰了，聽，凄涼低沉，絲絲入耳，輕輕述說這道不盡的離愁……是琵琶吧？這東風呼嘯的夜里，會有誰在彈奏一曲催人淚下的《東風破》呢？他的記憶混亂了，不時有飛花陣陣，不時桃李飄飛，不時有柳舞臺城，不時有風破殘空，故事中的人影始終模糊不清，愛和恨像翻倒的瓶子里的液體，交融在一起，調出奇異的味道。這是人一生中切膚至深的感受。每當此時許多人都會被壓倒，即使星星般燦爛的瞳仁也會被烏云籠罩?？墒撬套×?，美好的回憶使他無心憂傷，終于追憶到童年時的她了，天真可愛。他暗暗地問：還記得那古城墻邊我們的誓言？還記得嗎？那墻上剝落的“歲月”？然而思緒終將回到現在，他自言道：不記得了……唉，我歷盡半生的等候你已不記得了……

而如今琴聲幽幽，

我的等候你沒聽過……

誰在用琵琶彈奏一曲東風破?

楓葉將故事染色結局我看透……

琴聲流轉，既清幽又婉轉，他枝條般地搖晃著身體，謝過了小二，又一次獨自墜入清冷的夜色中，又一次仰望，月光中幾片葉翩翩起舞，鮮紅的舞衣灼傷了他的雙眼。

原來那些風中翻飛的葉子都是血紅色的！原來這注定如此的結局早在葉兒未紅時就寫好了！

籬笆外的古道我牽著你走過，

荒煙漫草的年頭就連分手都很沉默……

那一刻他在寒風中自嘲般地大笑，隨后又啞然失笑，一個人的分手是沉默的，他在記憶中牽著她的手，被東風吹開了……

后記：古典的愛被繁華都市的車水馬龍、長虹臥波所掩埋，年少的我為這冰冷的軀體遺憾，僅借此文給人們帶來些許冥想與溫存……

（黑龍江省大慶市第五十二中學）

指導教師：姚冬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