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缺也美麗

綠風揉碎了一池春水，殘紅輕飛于一片枯黃，殘月斜掛在一縷云端。美麗的殘缺，于美麗的完整，更有說不清的哀婉，讓人沉醉其中。

曾幾何時，一彎新月掛在天邊，如美人蛾眉淡掃，折煞英雄腰。

這月，是殘缺的。淮河的殘月下，是誰對著殘燈孤枕，夢著外面五更殘風，能將他吹回朝廷，吹回仕途。葉少蘊，是你啊，是你把缸中的殘酒，倒進杯中，舉杯淚對著殘月，滿飲而下吧。我多希望能回到過去，和你，在這淮河的殘月下，盡灑對殘缺的感懷。

又曾幾何時，細碎的殘葉在風中飄零，那漫天殘紅中的一片，陪伴著漫天紅蝶紛飛。

這葉，也是殘缺的。古嶺的殘道上，又是誰斜倚殘石枯樹，信手從空中捻來殘葉一片。淚滴在葉上，如同清晨的露珠，雖然一樣晶瑩，但望上去卻寒氣透骨。殘破的馬車，瘦弱的馬，殘損的小徑，殘缺的游子的心。杜牧淚眼望著天邊絲絲白煙，匯入晚空殘云，將暮山殘陽，漫天殘紅，染得更紅。

殘缺，是“山河破碎風飄絮”的悲壯，是“心在天山，身老滄州”的悲涼，是“忍淚覓殘紅”的悲慘，是“云隨殘雁長”的悲哀。那暗淡的貂裘，那昏黃的老鴉，那天曉的殘河，都無聲地敘述著一段殘缺的過往，一份殘缺的美。

少時喜讀《莊子》，見書中一“殘人”，便撫掌大笑，興奮不已。現在，重讀《莊子》時，才真正感到莊周的偉大。他超越了尋常的美，感悟到了殘缺的“大美”。乳目臍口的刑天，一足的菱，不都是一種奇異的美嗎？

老子曰：“上善若水，厚德而載物。”而水，恰恰是最容易殘缺的，但是它每次都能恢復成一個完整的自己，并承載著使它殘缺的一切。這不就是“上善”嗎？

高鄂續紅樓，金圣嘆腰斬水滸。這些中國古代小說的最高成就，都是殘缺的。正因為殘缺，所以有一種不完美的完美，一種不完整的完整，一種真正的美。從古到今，多少人一遍遍地讀紅樓，癡醉其中，只為領悟那種殘缺，發現那種美。

生活何曾是完美的，總有太多瑕疵，太多不足——人也如此。當你把殘缺當作一種美，生活中就會充滿美。當你為雨后憔悴的花駐步，為天角的殘月神往，為斷臂的維納斯所征服時，你才會徹底醒悟到，殘缺也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