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樹
汪曾祺
冬天的樹,伸出細細的枝子,像一陣淡紫色的煙霧。
冬天的樹,像一些銅板蝕刻。
冬天的樹,簡練,清楚。
冬天的樹,現出了它的全身。
冬天的樹,落盡了所有的葉子,為了不受風的搖撼。
冬天的樹,在靜靜地思索。
(這是冬天了,今年真不算冷。天氣有點潮濕起來,怕是要下一場小雨了吧!)
冬天的樹,已經出了一些比米粒還小的芽苞,裹在黑色的鞘殼里偷偷地窺出一點嬌紅。
冬天的樹,很快就會吐出一朵一朵透潔的嫩綠的新葉,像一朵一朵火焰飄動在天空中。
很快,就會滿樹都是繁華的豐盛的濃密的綠葉,在麗日和風之中,興高采烈大聲地喧嘩。
【賞析】
汪曾祺是當代著名的小說家。他說過:“我年輕時曾經打破小說、散文和詩的界限。”
因此,他的小說不僅跟散文有近似處,而且往往具有詩請。在《晚飯花集》的自序中,他更談到他的小說與散文詩的關系。“我過去就曾經寫過一些記人寫事的短文。當時是當作散文詩來寫的……散文詩和小說的分界只有一道籬笆,并無墻壁(阿左林和廢名的某些小說實際上是散文詩)。我一直以為短篇小說應該有一點散文詩的成分。”
小說家寫的散文詩,小說家論散文詩與小說的關系,對于散文詩的作家與讀者都是有教益的,因此,這才引述了汪曾祺的有關論述。他于1957年,“偶然寫了一點散文和散文詩”。這篇《冬天的樹》,使我們得以一睹小說家的散文詩的風采,這是彌足珍貴的。
《冬天的樹》與汪曾祺的許多小說一樣,是“有意識地寫得平淡的”“我希望融奇崛于平淡。納外來于傳統,能把它們揉在一起”。平淡中有韻味,這是一種很高的藝術境界。汪曾祺的作品達到了這種境界。寫冬天的樹,從一開始便抓感覺。“像一陣淡紫色的煙霧”;“像一些銅板蝕刻”;然后,由具象到抽象:“簡練,清楚”;“現出了它的全身”。這都是看似平淡,而一下子抓住了事物之“神”的精煉之筆。
更有意趣的是:“落盡了所有的葉子,為了不受風的搖撼”。這便有了一點哲理性,形而上的味道,發人深省。豈但冬天的樹如此,有些處于逆境的人,何嘗不是呢?
這篇散文詩的后半部,在將冬樹擬人化之后,萌發了一種希望的亮色,從“窺出一點嬌紅”,到“吐出……新葉”像“火焰飄動在天空中”,到“滿樹”“濃密的綠葉”“興高采烈大聲地喧嘩”,極有層次地展現了樹的充滿活力的未來。這是一種生命意識的頌歌。于冬天的樹上看出了春天,看到了夏天。在如此短小的篇章中,容納了豐富的思想與感情的內涵,寫來從容不迫,意趣盎然,的確看出了這位老作家修養之深厚,筆墨之老練,也看出了他的確不愧為一位具有詩人氣質的小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