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山路普普通通,它在山峰與山峰間、農舍與農舍間、田野與田野間盤根錯節,無法弄清它的源頭,更沒法找到它的終點。從不同的角度看,它呈現不同的形狀:站在平地仰視,那掛在山頭的山路就如同自天而降的云梯;立于山頂俯瞰,它又如同縱橫交錯的血管。看見這樣的山路你立刻會勾勒出一幅風景,就如同站在爬滿青滕的老屋面前能使人讀出古樸一樣。走在這些由泥土和石塊組成的山路上容不得你有半點兒幻想,你必須老老實實,腳踏實地,一步一個腳印地一直往前走。當你走了很長一段路程猛然回頭時,你的靈魂一定會受到強烈的震撼:那彎彎曲曲、曲曲彎彎的山路是故鄉人年年月月世世代代踏出來的啊!那每一條山路上不都記載著一根根青筋和一塊塊肌肉的耐力么?!你也一定能在瞬間領悟到山路的生命意義:它標志著故鄉人的艱辛努力和頑強意志。
看見這樣的山路就使我想起了父親,看見父親也就使我想起了山路。對山路的感情就像對父親的愛一樣深沉。因為父親正具備山路一樣的耐力和韌性。我奶奶死得早,死時父親還才有兩歲,父親八歲時就過繼給別人做了人家的繼兒子。長大后到冶金地質勘探公司六0一隊工作了幾年,六二年精簡回鄉,后來又搬了無數個屋場和水井,最后才到我們村里做了上門女婿。我外婆死的那一年我五歲,外婆在彌留之際把我父親喊到床前立了三項遺囑:第一、把我的兩個小姨養大成人,使她們能成為一戶人家;第二、把我的病治好,送我上學讀書;第三、照顧好我的母親。我父親全部點頭答應后外婆才咽掉最后一口氣。
幾十年來,為履行外婆的遺囑,父親奉獻了全部的青春年華。他先后養大了我的兩個小姨,讓她們都成了一戶人家。他治好了我的病,并送我參加了工作。還還清了所有的老賬并建了新房。這一切都必須一滴血一滴汗一步一個腳印地去實現啊。為了挑起生活的重擔,父親沒有參師卻學會了木匠、石匠、篾匠、瓦匠,凡屬于家庭建設所需要的活路和手藝父親全都撿得起來。這完全得益于他的發奮啊。
父親最初“嫁”來時,我們家里一窮二白,就連一副石磨也沒有。有一天我的兩個小姨到一姓向的人家去借石磨推苞谷,那姓向的正在打豆腐。小姨沒有借到磨就回來了。可回來后不久,那姓向的端了一碗放了酸辣椒的豆漿找上門來要父親賠他的豆腐,說是父親把他的豆腐“踩拐了”。從那以后,父親就學會了石匠、木匠、瓦匠和篾匠。
為履行外婆的遺囑,父親一輩子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背腳”(即背運貨物)和砍伐木料。在那種吃大鍋飯的年代里,尤其在動亂期間,農村也是無安定之日的,父親對此卻是充耳不聞。鄉親們轟轟烈烈地搞運動,父親卻背著貨物艱難地行走在崎嶇的山路上。我們村是邊遠偏僻的大山區,無所謂通公路點電燈,山民們所需的日常用品和布匹都必須靠人力從區社背到鄉社來。無論農村的“運動”搞得多么兇,人們還是離不了日常用品的,父親就承擔了背運日常用品的任務,把山里的山貨土產背到山外,再把山外的日常用品背進山里,用沉重的勞動代價換回一點點兒可憐的運費。我們家的開銷和我們上學的學費都是靠那點可憐的運費。走一趟山路該多么艱難啊,父親卻是一步一個腳印、一步一滴汗水地在那條山路上來回。后來山里通了公路再無貨可運了,父親就到樂園的大山里去砍木料。伐木活不僅比背貨苦,而且十分危險。有一次,山上滾下來的木料把父親的腳砸成了骨折,父親在床上足足躺了三個月。
最令我不能忘懷的是父親那年做新屋。那年山里洪水暴漲,崩山滑坡,我們的老屋塌了。為立個住處,父親和母親在一個亂石窖里尋好屋場,開始平地基、挖土打墻。當時我正在上初中,寄宿在學校里,我要回家幫忙,父親說什么也不肯。周圍的鄉親也要來幫忙,父親也沒同意,直到土墻打到六線高時,父親一個人無法把樓索弄上墻才找人來幫了忙。那可是三間瓦屋六線高的土墻啊,是一鋤一鋤一板一板地立上去的啊!每每聽見鄉親們夸我父親時,我也真為父親感到自豪。晚年的父親本該享幾年清福的,可我母親在這個時候患了病。父親得一邊照顧母親一邊耕種好幾畝責任田。年邁的父親該要承擔多么大的精神負擔和巨大的孤獨啊。為了讓晚年的父親、母親能享幾年清福,我在城里給他們買了屋,把他們接進了城。
山路十八彎。那每一條彎彎的山路都是大山的血管。無論是面對山路還是面父親,我心里都充滿了敬意。
編輯/焦一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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