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偉9點鐘就早早起床了,匆忙洗漱,他穿上工作服向外走去。強烈的陽光灑在盧偉瘦高的背影上,點點光圈晃蕩著一個少年的夢想。盧偉在一家酒店當門童,在郊區(qū)租房,他圖的是房租便宜,從家里帶來的盤纏也只夠租150元月租的單間了。但有點不好,坐公交車幾乎要穿越大半個城市才能到酒店,盧偉不想也不能遲到,根本不敢想象失去工作將會是什么樣子。
盧偉來到車站,正好有輛20路公共汽車“吱”的一聲停下來,他上車往里一看滿座了,伸出右手抓緊扶手。下一站又上來好幾個人,都只能站著。來這座繁榮的城市不過半個月,盧偉啥都覺得新鮮,不自然地往后瞟了一眼。嗬,怪了,有個陌生的平頭男子也在盯著盧偉看,四目相碰,男子竟熟人似的朝盧偉點了下頭。盧偉記憶里找不到男子任何印象,出于禮貌,他也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18歲的盧偉做門童,每天迎來送往,彎腰點頭慢慢成了一種職業(yè)習慣。
公交車又穩(wěn)穩(wěn)地停在站臺。車門剛打開,突然傳來一個女中音的尖叫:“我的手機呢,抓小偷。”這一喊,車廂里頓時騷動起來,但沒有人去招惹令人深惡痛絕的小偷。盧偉回頭看了看,只見一個男子靈貓一樣跳下車,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丟失手機的女子追趕幾步,可能發(fā)現(xiàn)自己勢單力薄停下了。惡毒地詛咒著,漲紅了臉回到車上。盧偉收回目光,心里有點后怕,扒手太猖獗了。他胡思亂想著,又是一陣尖厲的女中音:“司機,把車開到派出所,車上還有小偷的同伙!”什么,像有枚炸彈扔到客車里,乘客們警惕地東看西瞧,神色冷竣,有的交頭接耳嘀咕著。
平息了的風波又被掀起,盧偉禁不住好奇地偷覷周圍情況,他倒不怕什么,反正自己四個褲兜一般重。沒想到那個女子發(fā)瘋似的幾步竄到盧偉面前,抓住他的衣領殺豬一樣嚎叫:“他就是沒來得及逃走的小偷同伙。”許多怪異的目光投過來,盧偉的腦袋“嗡”一聲就大了,他良民一個,連偷竊的念頭都覺得可恥。他本能地掙扎了一下,語無倫次地說:“我……不是扒手,我趕著去上班呢!”“哼,還敢狡辯,你說,剛才跟小偷打招呼遞眼色的是不是你,我全都看得一清二楚,你敢說不是一伙的。”婦女擰緊盧偉的衣領,喘著粗氣:“送他到派出所。”
盧偉想解釋他也納悶小偷為啥跟自己點頭,自己懵懵懂懂回了禮,其實他們壓根兒沒見過面,然而已經(jīng)遲了。后悔不迭的盧偉感覺到左腿被狠狠踢了一腳,胸部也重重挨了一拳,接著兩條手臂被反剪到背后,完了,這下徹底完了,盧偉腦子陷入一片迷亂,鬼使神差的跟誰點頭不行啊,偏偏那人是扒手!事到如今,有千萬張嘴也說不清道不明了。從小在農(nóng)村長大的盧偉哪見過這種場面,面對眾人的責罵,完全失去了主意,心里一緊張,竟嗚嗚地啜泣起來,肩膀輕微地抖動著。
公交車停在了派出所門口,盧偉被一群人扭送到了里面。兩個民警聽說抓了個扒手,不由分說銬上了盧偉的雙手。女失主做完了調(diào)查筆錄,盧偉仍像小姑娘似的不斷抹眼淚,值班的劉警官嚴厲地說:“男子漢敢做敢當,偷了人家的東西,只要證據(jù)確鑿,哭鼻子也開脫不了罪責。沒做壞事,老老實實把事情講清楚,我們會認真調(diào)查,絕不冤枉一個無辜者。”老實說從警多年,劉警官也覺得奇怪,三教九流的啥角色沒見過,今天碰到的這個被事主口口聲聲稱為扒手的小伙子,只曉得哭泣不說,臉上稚氣未脫,即使是扒手恐怕也是初犯,還有挽救的余地嘛。
想到這兒,劉警官倒了杯純凈水放到盧偉面前,和顏悅色地說:“你把情況說說,沒你的事馬上可以回家。”盧偉以前聽說警察都兇神惡煞的,眼前的這個卻態(tài)度和藹,他才清醒了些,把姓名、戶口地址、工作單位等像炒黃豆講了一遍,仍舊抽泣著說:“警察叔叔,我沒偷東西,你可要給我作主啊。我打工才10多天,除了剛認識的同事,這個城市沒一個熟悉的人,我不認識扒手,我……嗚嗚……”盧偉急了,小心翼翼從底褲里掏出一個信封,一行淚水流下來,畢恭畢敬遞給劉警官:“不曉得這能不能證明我的清白?”
劉警官接過來一看,驚得好久沒合攏嘴,一張大學錄取通知書——確切地說是所重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映入他眼簾,怪不得,橫看豎看盧偉沒有半點小偷的特征。他微笑著點了點頭,贊許地對盧偉說:“我就說嘛,好歹干了10多年公安,怎么會看走眼。小盧,回去上班吧,別把這事兒放在心上。”盧偉遲鈍了一下才回過神來,朝劉警官鞠了個躬,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盧偉剛走到門前臺階,又被劉警官叫住了:“現(xiàn)在是新生報名人學時間,你怎么還不回家?”不提不要緊,劉警官簡短的一句話無意間揭了盧偉的傷疤,他身子猛地搖晃著,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淚水卻像斷線的珍珠簌簌往下掉。劉警官大吃一驚,上前扶住盧偉,關切地問:“哪兒不舒服,我送你上醫(yī)院。”盧偉嘴角嚅動了一下,想說什么最終強忍了回去。經(jīng)不住劉警官的追問,盧偉把自己的身世原原本本地講了出來:
原來,盧偉老家在一個偏僻貧困的鄉(xiāng)村,那是個屙屎也不長草的地方,父親右腿有點跛,母親則是啞巴,長期靠耕種一點薄田薄土維持生計,勉強混個溫飽,但供養(yǎng)盧偉念高中欠了一屁股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還得清。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懂事的盧偉看到雙親四十剛出頭,頭發(fā)已經(jīng)不是灰白、花白,而是一片銀白了,而且背也駝了。盧偉的心在流血啊,他提出輟學跟表哥到城里打工,倔強的父親強硬地說:“別想那么多,讀書是你的事,考不上大學不用回來見我!”母親也在一旁“哇哇”地又比又劃,盧偉能夠聽懂,那是叫他魚躍龍門,離開這個窮山溝。話說到這份上,盧偉豈能違背雙親意愿,他是塊讀書的料,加上刻苦,期期成績名列年級前茅。
好不容易捱到高考,盧偉正常發(fā)揮上了重點線,并如愿收到了省城一所知名學府的錄取通知書。那天,郵遞員把通知書交到駝背父親手上,一向木訥寡言的漢子竟將兒子緊緊摟在懷里熱淚縱橫:“娃有出息了。”母親嘿嘿笑著,不聲不響炒了兩個小菜,滿面春風替父子倆斟酒。小鄉(xiāng)村出了第一個大學生,頓時沸騰了,接連幾天,上門祝賀的鄉(xiāng)親一撥一撥,父母翻出過年才舍得穿的衣服。
然而高興很快被憂愁籠罩了,那筆近乎天文數(shù)字的學費,家里砸鍋賣鐵也湊不足啊。父親連農(nóng)活也不做了,開始四處籌錢,滿懷希望出門,回家卻愁眉苦臉。一天,父親向一位遠房親戚借到500塊錢,匆匆趕回來的路上,一不留神跌落路邊水溝,胳膊、大腿劃了幾道深深的血痕,他敷了點草藥又一聲不吭下地了。父母為了他的前途耗盡畢生的心血。盧偉悄悄向一位家境富有的同學借了300塊路費,又留了封信說去打工掙錢了,坐上了開往南方的長途班車。也許是上帝的眷顧,盧偉下火車當天就應聘到酒店做門童,800元月薪不低。盧偉心里在流血啊,自己不能再自私了,拼命工作試圖忘記心靈的傷痛,哪知陰差陽錯的出了這樣的意外。
劉警官聽著聽著眼圈紅紅的,苦命的孩子。他的話音有些變調(diào)了:“小盧,能把通知書留下來嗎?”盧偉像墜入云里霧里,不知劉警官葫蘆里賣的啥藥,但仿佛是一種與生俱來的信任,或者通知書在他看來無疑廢紙一張,他點了點頭說:“行。”然后拔腿往外走,他急著去上班呢。劉警官追了上來,硬塞給他一張嶄新的百元鈔票:“打的去酒店吧,已經(jīng)遲了一個小時了。”
盧偉心里十五個吊桶打水似的七上八下,酒店該不會炒我的魷魚PE?他低頭走進大堂,迎面就碰到了管他的經(jīng)理,沒等他開口,經(jīng)理語氣強硬地告訴他,不用來上班了,明天上午來結工資。盧偉擔憂的事情終于發(fā)生了,只差沒給經(jīng)理跪下求情,但仍沒打動經(jīng)理那鐵一般的心腸,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垂頭喪氣轉身走了。往東還是朝西,盧偉覺得哪個方向都是一條死胡同。
一路上,盧偉的腦子像長了雜草怎么也理不清,怏怏回到出租屋,蒙在被子里哭了個天昏地暗,想死的心都有。哭夠了,他迷迷糊糊睡著了,醒來,窗外已是萬家燈火。肚子咕咕地叫喚,盧偉在街邊吃了份快餐,漫無邊際地閑逛。夜色多姿多彩,盧偉沒心情觀賞,明天何去何從,他不知道,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他反倒不再擔驚受怕了,聽天由命嘍。
盧偉睡了個日上三桿,10時整,他準時來到酒店,正在張望,經(jīng)理像變了張臉一樣迎上來,拉起他的手說:“快,都在等你哩。”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盧偉機械地跟在經(jīng)理后面,在一間掛“總經(jīng)理室”的豪華門前停下,經(jīng)理輕輕推開門,盧偉往里一看一下子愣住了:屋里坐著頭戴大蓋帽的劉警官,與李老板談笑風生說著什么,不時會意地爽朗一笑。把盧偉讓進去,劉警官也不說話,利索地從一只黑皮包里掏出個信封,遞到盧偉手上:“這是全所同志的心意,請一定收下。”
太突然了,盧偉不敢接,劉警官又把通知書交還給他,說:“完璧歸趙,你馬上去報到。”盧偉到底是孩子,眼淚止不住又流了下來。這時,李老板也上來拍拍盧偉的肩頭,呵呵笑著說:“酒店來了個大學生不稀奇,可舍棄名牌大學不能讀的只有你一個。不容易啊,拿著,這是同事們的一點心意,另外我個人資助5000元,書,肯定要讀,以后有困難直接找我。對了,你坐今晚5點的火車,票已經(jīng)買好了,再遲就錯過最后的報到期限了。”
盧偉明白了其中的曲折過程,原來劉警官在派出所發(fā)動捐款,又打電話向酒店老板說明事情真相,酒店也聞風而動,你10元我20元的,不到一小時就捐了2000多元。盧偉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他下意識地往下一跪:“恩人啊……”就泣不成聲了。劉警官拉起他,故意板著臉說:“男兒膝下有黃金,記住,努力學習就是最好的報答。”李老板接過話茬:“等你學業(yè)有成那一天,我代表酒店歡迎你回來上班,不過不是當門童喲。”盧偉淚眼蒙朧,頭點得像雞啄米:“我會回來的。”歡聲笑語立即飄蕩在城市上空……
學費有了著落,盧偉帶著這座城市的愛心坐上了返鄉(xiāng)的列車,像做夢一樣,他心里感激幫助他的人,那個扒手算不算一個呢?
編輯/梁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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