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了愛就沒有苦難。撫著小妹瘦削的肩膀,我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力量和溫暖……
小妹很丑,臉兒黑黑的,頭上頂著稀稀疏疏的黃頭發。
她第一次來我家的時候,也就五六歲吧。手兒臟,鞋兒破,一身又舊又小的衣服裹在身上,一看就是個鄉下孩子。
她怯怯的,見了誰都不敢說話。吃飯的時候更是不敢上桌,被姑媽一次次地哄到桌前,又一次次一個人悄悄地逃開。母親用溫情的眼光看她,眼里有一抹無法說清的愛憐和酸楚。有好幾次,我甚至看到母親眼里涌出的淚水,她悄悄地轉身擦掉。
也就是那一次,從母親和姑媽躲躲閃閃的話語里,我知道表妹是母親生的,送給了沒有生育能力的姑媽撫養。
姑媽住在鄉下,結婚好多年也沒有孩子。姑夫是獨生子,在農村,沒有孩子是會被人瞧不起的,姑父常常喝醉了酒與姑媽吵架。因為小妹的到來,他們臉上才有了笑容,過上了一家三口的正常日子。
姑媽很少讓小妹來我們家,也許內心里害怕母親與小妹感情太深的緣故吧!人都會有私心,父親和母親也理解,所以他們也就很少到鄉下去。
那一年,姑媽家橫遭不幸,姑父在蓋房子時從屋頂上摔了下來。在醫院里,他花光了家中所有的積蓄和一大筆借款后,還是撒手人寰。面對哭得死去活來的姑媽和柔弱無助的小妹,母親出錢為姑父操辦了后事。那天晚上,在姑媽家陰暗潮濕的小屋里,母親提出了讓小妹進城讀書:“她去城里讀三年高中,說不定就能考上大學,以后就不用在農村吃苦了!”
母親的話還沒說完,姑媽就哭起來,一邊哭一邊訴說養大小妹的不易,說養她不是為了讓她到城里生活,如果到頭來她還是要離開農村到城里的話,她當初就不養她。她養小妹就是為了能夠在她身邊一輩子,服侍她,陪伴她,能給她養老送終。面對姑媽的哭訴,母親第一次當著小妹的面與姑媽爭執起來:孩子的前途重要還是你的養老重要,你怎么能這么頑固不化?就算她有一天進城了,生活好了,她能不管你嗎?她知道是你把她養大成人的,即使你不是她的親媽,但也是把她養大的姑媽,你問問她,她能不管你嗎?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母親對姑媽發火,而且是毫不避諱小妹。小妹波瀾不驚地望著爭吵的母親和姑媽,想來她一定早已知道了姑媽這么多年苦心經營著的這一秘密。
“舅媽,媽,你們都不要吵了,我不上學了,就在家幫著媽媽種地還賬吧!”小妹忽然跪了下來,驚得母親和姑媽停止了爭吵:“我不管是誰生了我,但我是在這個家里長大的。我不會忘了媽媽撫養我的恩情,我不會離開她。”
姑媽一把抱住瘦弱的小妹,忍不住又哭起來:“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從小就懂事,知道孝順,有你是我們的福氣呀!”
那一次,母親帶著灰敗的心情回家,從此再不提小妹。只是我常常看到她不說話,一個人對著某一個地方發呆,有時還悄悄抹著眼角的淚水。
兩年后,我離開家鄉去外地求學,之后開始工作結婚生子。身在異鄉,時常惦念家中年邁的父母,幾次邀他們來住,但他們總是以各種借口推辭。其實我知道,他們是放心不下身在農村的小妹,總覺得離得近一點是一點。好在父母二人身體都還健康,我也就不再勉強他們。
從父母斷斷續續的電話中,我知道了小妹的近況:她找對象了,后來結婚了。小妹找了個還算勤快的小伙子,他們的日子過得還好,雖有些緊巴,但賬還清了,也有了孩子。姑媽病了,那小伙子對姑媽很好,一直毫無怨言地侍奉著,姑媽去世,小伙子像親生兒子一樣給姑媽送終。最后,母親總會說,小妹隨你父親呢,頑固,倔強,死要面子,給她錢她也不肯要,對我和你父親生分得就像對外人。唉,我算是白生了這個女兒呀!
秋天,父親病了,渾身無力,身體一天比一天消瘦。我陪他去過好多醫院,一直沒有查出病因,直到最后才查出是慢性腎炎。從此,吃很多很多的藥,可病情并未好轉。
快過年的時候,我們一家三口回家過節,剛下車,就見一個臃腫的身影在院子里忙碌,我以為是母親,走近了才看清是小妹。可憐的小妹,還不到30歲,卻衰老得像40多的婦女,頭上頂著柴草樣枯黃的發絲,臉上布滿溝溝壑壑的皺紋。臘月溫暖的陽光,照在她布滿灰塵的身上,從她裸露出半截的手臂上,我看見她生滿了凍瘡的雙手。
她看見我們,羞澀地笑著:你們回來了呀!倆老人都病了呢,我來給拾掇拾掇家,快過年了,順便給他們做一些好吃的……
那一刻,我眼中忽然一熱。我知道父親病了,而且相當嚴重,腎病中晚期,全身浮腫,醫生說要盡快換腎,要不就會轉化為尿毒癥。看看這個多災多難的家,錢緊是一個原因,還有腎源。就算是我愿意把腎獻出來,可父親看著本來就體弱多病的我,加上才剛剛生完孩子的身體,他老人家說什么也不答應。更出乎我意料的是,母親也病了。小妹說,眼看父親的病一天比一天重,母親吃不下飯睡不好覺,本來就有高血壓,最后也得了腦血栓倒在了床上。
是我不讓告訴你的!你工作忙,孩子又小,回來也幫不上什么忙。小妹一邊干活一邊說。
吃過晚飯后,我一邊給母親按摩身體,一邊看著雙雙躺在病床上的雙親,心如刀絞。這時候小妹忽然說:姐姐,我想把我的腎換給父親!
她的聲音不大,但還是像一聲炸雷。首先是母親不同意:你瘋了,你還有倆孩子呢,再說,你在農村,生活困難,還得干體力活,如果垮了身體怎么辦?你以后的日子怎么過?
父親也堅決反對:我已經是這個樣子了,怎么還能連累你們?如果你們再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是死了也不會心安的。
小妹哭了,她跪在父母的病床前,第一次喊出了“爸媽”二字:“你們給了我生命,我沒有什么可報答你們的,我找醫院的人問了,他們說只有最近的人才可以換腎。姐姐身體太弱,不能換,但我身體好,可以換,我也是你們的女兒呀,為什么就不能讓我給這個家出一份應該出的力呢!”
“兒呀,我們對不起你啊!”母親掙扎著從床上爬起來,一把摟過哭泣的小妹:“你從小就受苦受累,我眼睜睜地幫不上忙,好容易現在好一些了,又攤上我們這樣連累你,苦命的孩子呀!”
望著這一幕,我無言以對,不聽話的淚水,就像決堤的河水。我哽咽地拉起小妹對她說:你不要急,咱倆還不知誰的腎更合適呢,這要看醫院最后的檢查結果。但不管怎樣,我都相信,無論是誰,我們都會挺過這一關的,只要我們齊心合力,這個家就不會垮!
一家四口,緊緊地摟抱在了一起。此時此刻,我才深深地體會到,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有了愛就沒有苦難。撫著小妹瘦削的肩膀,我感受到了一種莫名的力量和溫暖……
編輯烏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