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烈的名字不太像個真名,但這確是她父母起的,她絕對是人如其名——轟轟烈烈,風風火火。
她高中畢業趕上取消高考,頂她母親的班去教小學。學校先讓她去農場干了半年,又叫她在食堂干了半年,然后才回來教書。說起來是教了十年書,只是她一路“升級”換單位地教——小學、普通中學、省重點中學。就這,還是圈不住她。她報考某名牌大學研究生,高中第一,令那些一路順風的本科畢業生慚愧不已:人家并沒有正兒八經念過大學,只不過在個蹩腳學校進修了幾個月呀。不過那一年她沒去讀成,因為中學這邊不放人。第二年她又考了,還是第一名。讀完研究生她留了校,又升一級在大學繼續教書。就在這時,她和仍滯留在小城教中學的武軍結了婚。
武軍這名字普通得十分真實,卻是他自己改的。
他本來叫武永勝,在師大進修時他老考最后一名,人家笑他是“武永敗”。他也嫌自己名字太鄉土,思忖著要改。他和林烈拿回結婚證那天,喜不自禁,話多起來,告訴林烈他改名的時候想了兩個名字:一是武軍,一是武彪。林烈哈哈大笑說:“幸虧你最后決定叫武軍,你要是叫武彪的話,我絕對不嫁給你。”
他倆談了八年。結婚時林烈三十三,武軍三十五。他倆的關系確定令所有人大跌眼鏡。因為林烈絕頂出色——她這樣一個人,說她會往上走到什么程度,都是可能的。什么樣的男人能圈住她?
八年前,他倆在小城的師大進修。林烈的出眾不光因為考第一,還因為漂亮。她的臉形和五官的線條不知怎么忒工整,上帝在畫這張臉模子的時候,絕對沒老眼昏花,手絕對沒打顫,線條圓潤、流暢、絕無瑕疵,一張完美的臉!且不空洞,充滿靈魂。上帝這老頭子寵她,又給這個又給那個,至于讓她蹉跎幾年吃點苦,其實也是保護她,否則一個人聰明漂亮都到極點是很危險的。
武軍是山里人,能到城里讀點書,覺得相當好了。讀好讀壞關系不大,他心思倒是全放到林烈身上了。后來人家給他作總結:武軍這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把林烈追到手了。
他們班組織去春游,林烈本來不想去,借口說病了。班上男生嘻嘻笑,他們自以為對女性生理十分了解。為證明他們錯了,林烈只好去。武軍早早到了火車站,搶先占了一個雙人座,左等不來,右等不來,躁動不安。等林烈終于拎著包出現,他把頭伸出窗外高喊:“林烈,你要是現在說不去,我就從火車上跳下來喲!”
林烈上車,只剩了這個位子,只能坐在他旁邊。火車開動,武軍就開始打盹,頭轉來轉去沒個支撐,越歪越厲害,終于落到林烈肩頭上。后來他坦白,是裝的,“我怎么睡得著?我心里亂蹦亂跳的,好不容易才有這個機會!”
周末的舞會,武軍抓到林烈的空隙時,音樂正放快三。他其實不能跳快三,一跳就暈,但也顧不得了。他穿件軍大衣,和林烈跳到舞池中央,他暈了。他捂住臉,在亂蹦亂跳的人堆里蹲了下來。這姿態夠絕,誰都不知道他是幸福還是受罪。林烈把他牽了出來。同學都來打趣:“怎么武軍,一和林烈跳舞你就暈啊!”
雖然他和林烈走得很近,林烈可沒跟他確定什么。追林烈的人不少,別人介紹的,毛遂自薦的,她身邊總有人。有些人條件不錯,一談,他們的想法卻都很實際。找個林烈這樣的老婆,生個孩子,過安穩的日子,此生足矣。雖然林烈可能是翱翔萬里的鷹,他們只想要會筑巢抱窩的鳥。把鷹作鳥,太浪費了。惟有武軍,一直把林烈視為他終其一生也難破解的一個謎,一個神奇。他們結婚后兩地分居,他在信里還寫:“今天翻看你上中學時的日記,我又看了一遍。希望能夠多了解你一些……”
林烈說:“其實他們都不了解我,只有武軍,雖然不了解但是尊重,并且照著我的意思去做。”
她發現這一點的時候,也同時發現了武軍的“高”。他高而瘦,城市的生活去掉了他的大部分土氣,剩下的那一小部分適當的粗硬,恰好趕上了當時合乎潮流的高倉健式的硬朗。
人家問她為什么選中武軍,她只輕描淡寫:“看他還有點高。”在她口頭上武軍的價值永遠被抹煞得只剩這一點。
她去讀研究生的那幾年,武軍在小城簡直坐立不安。一到周末他就搭火車,把工資都甩給鐵道部。林烈說:“我三十多了,不跟你還能跟誰?難道還重新再找?”
無論如何,武軍不能放心。他下狠心,也考研。第一年,沒考上;第二年,又沒考上。到第三年他就三十五,按當時的規定,不能考了。他攥著成績單痛苦地蹲在地上。
他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林烈之所以選了他,也是因為當年她周圍確實沒什么“人物”,他以匹夫之勇不顧一切,僥幸打贏了。現在她水漲船高,今非昔比,他每來看她一次所碰到的所有男人,都是他的假想敵,讓他備受折磨。第二回又沒考上,對他是巨大打擊。難道永遠要在鐵路上跑來跑去?林烈把他拉起來,送他去回鄉的火車。
他神情恍惚了幾天,收到她的信:“我們,還是算了。”他如遭雷擊,也頓時被注射了強心針,跳起身就跑。什么都沒拿,空攥著兩個拳頭,跑。往火車站跑,趕上最早那班車;下了火車往汽車站跑,追汽車;跳下汽車往大學校門跑,一路跑進去。校園是山,他一路跑上坡。恰好林烈從山坡上往下走。遠遠地,倆人都看見了對方。武軍一邊狂奔一邊揮手大喊:“林——烈——!”
林烈說:“我遠遠地看著他從坡下一直跑上來。那天他把白襯衣扎在牛仔褲里,束條皮帶,還戴了頂太陽帽,看上去非常帥,八年來他從沒這么帥過。他還在喊,喊得非常感人。我就在那一刻改了主意。”
他跑到她面前,喘得像頭牛,抓住她的手說不出話。林烈也沒了主意,只好帶他去吃飯。吃了飯回宿舍,武軍灰頭土臉地說:“我把書桌拼起來睡。”他把兩張書桌拼起來,睡了,蓋條毯子,滅了燈。“過一會,就好啦!”林烈這樣講當時的情景,哈哈大笑。
林烈畢業,他倆拿了結婚證。
后來,她設法把武軍借調過來,開始過日子。
林烈的上升勢頭仍未止住,獲得康奈爾大學全額獎學金出了國。武軍說:“我知道你會把我也弄出去的,我有人質在手!”——他指他們兩歲的女兒。他這句話被傳為名言——看嘛,男人沒本事也可以,只要家里有個太有本事的女人,他愛她,夠了。
林烈把他辦了出去。一家三口在美國,開始了新的生活。
編輯張文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