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品紅樓之古董商冷子興

二十三年前，本刊社長周嶺以紅學家及央視版《紅樓夢》編劇的身份參與遴選演員并給鄧婕、陳曉旭、歐陽奮強、張莉等全體演職員講課；同時應邀給北影版《紅樓夢》的全體演職員講課。此次重拍《紅樓夢》，周嶺社長被禮聘為顧問，并出任“紅樓夢中人”海選全國總決賽評委。今年春節(jié)期間，從初一到初七，北京衛(wèi)視播出了周嶺社長主講的“七品紅樓”。為饗讀者，本刊獨家敦請周嶺社長將“七品紅樓”中的部分內(nèi)容重新結撰，在本刊“格調(diào)人生”欄目連載。

《紅樓夢》開章第一回寫了一個窮書生賈雨村，因家道中落，無力赴考，借住在姑蘇閶門外十里街仁清巷內(nèi)的葫蘆廟里，以賣字撰文暫為生計。得鄉(xiāng)紳甄士隱資助進京趕考，會了進士，選入外班。任內(nèi)由于貪酷，為上司參劾革職賦閑。后云游到了揚州，被林如海聘為西席，教女兒林黛玉讀書。賈雨村如此一個壞官，居然教了這么好的一個女學生，也是很奇怪的事情。

一日黛玉因身體不適而缺課，賈雨村閑逛到了維楊城外，欲尋一個村肆飲酒，不想遇見了一個昔日在京相與的故人冷子興，于是引出了\"演說榮國府\"的一大回文字。

先是賈雨村寒暄落座后發(fā)問：\"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這話問的很有意思。什么叫\(zhòng)"新聞\"？這個新聞跟今天所謂的新聞，例如\"新聞聯(lián)播\"、\"晚間新聞\"，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在那個時候的那個語境里，\"新聞\"兩個字特指官場的人事擢升黜降遷轉起復等重要消息。那么冷子興是什么人？如此機密事，他怎么會知道？

從書中的介紹看，冷子興對賈府的事了如指掌。從寧榮二公到\"代\"字輩的第二代，\"文\"字輩的第三代，\"玉\"字輩的第四代，\"艸\"字輩的第五代，歷數(shù)得昭穆得宜清清楚楚。復又繪聲繪色地描述了生在大年初一、后選進宮中做女史的賈元春，\"一落胎胞，嘴里便銜下一塊五彩晶瑩的玉來\"的賈寶玉\"以及\"竟是個男人萬不及一\"的王熙鳳，等等。

這冷子興為什么對賈家的情況如此熟悉？原來他是賈家的一個陪房周瑞家的女婿，所以跟賈家的關系非同一般，對賈家的事知之甚詳。不僅如此，同時他還是個古董商。

那個時候的古董商，是一個極其特殊的身份。因為古董看似無價，實際有價。達官顯貴收藏古董蔚成一種風氣，這就少不了古董商的參與。所以古董商可以經(jīng)常出入衡門。所以冷子興即使不是周瑞家的女婿，出入賈家，亦應當是常事。走動多了，自然知道的事就多，甚至于不該知道的事。

這還僅僅是古董商的表面作用。而古董商的真正作用，竟是許多為官之人絕對離不開而又無人能夠替代的。這就要說說《紅樓夢》成書的那個時代的官場規(guī)矩。當時的規(guī)定是極其嚴苛的。就是地方官和京官不許互相往來。如果京官交結地方官，或者地方官交結京官，最嚴重的甚至可以是殺頭的罪。

那不準來往就有問題了。官場上有句話，\"朝里有人好做官\"，對不對？上頭的精神自己不知道，怎么能辦得好事情呢？所以地方官一定要交結京官的。規(guī)定不許交結，但是實際上有這個需求。京官也要交結地方官，為什么呢？有清一代的京官是歷朝歷代最窮的。京官如果不交結地方官的話，就憑那點兒俸祿是不夠的。所以要想盡辦法互相勾結，能多落點進項。所以京官也一定要交結地方官。當然也有積極的需求，就是說了解地方的情況，在京里說話才有份量。對地方的情況一無所知，怎么說話辦事？所以京官、地方官，互相交往都有需求。

有交結需求而規(guī)矩又不敢破，怎么辦？找古董商！這是古董商的第一個深部作用：靠古董商互通聲氣。京官要了解地方的情況，要跟地方官勾結，就通過古董商居中聯(lián)絡、傳話送信。地方官要干謁京官，要打聽京里的情況，問古董商。就是賈雨村的這個話：\"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所以古董商是特別忙的。不單是買賣古董，這方面要做的事情更多。

第二個作用呢？大家知道，在官場攀附之風甚盛的時候。很多人要行賄，也有很多人要受賄。在那個時代，雖然行賄受賄習以為常，但是一旦為人舉報，查出來就是重罪。所以既要行賄受賄，又不能被抓住把柄。那怎么辦？還是找古董商。

怎么找呢？很巧妙。比如說某人要行賄四十萬兩銀子，扛著銀子去了，對方也不敢收。被別人知道了，倆人都有麻煩。是不是？那不行。銀子一定要給，怎么辦？好，雙方就商量好了，不談銀子的事。一位從自己家里拿出個一錢不值的破罐子，交給指定的古董商，要價四十萬兩銀子。另一位看那個古董商拿到這東西了，就假模假式地看貨，并作把玩不舍狀：\"哎呀，這東西太好了！多少錢？四十萬，不多，成交了！\"即刻用四十萬兩銀子把這個罐子給買回來，其實是一分不值。于是這四十萬兩銀子不顯山不露水就這么過去了，行賄成功。所以古董商的作用是極其重要的。所以賈雨村見了冷子興非常高興，不是一般的高興，冷子興能幫他的地方太多了。\"近日都中可有新聞沒有？\"就急不可耐地問出來了。

那冷子興果然不負所望，給資訊，出主意，指路子。都中既然已有起復舊員的消息了，就要趕緊準備準備。于是\"便忙獻計，令雨村央煩林如海，轉向都中去央煩賈政\"。賈雨村心領神會，照著冷子興的擘劃，果然如愿以償。復職，外放，入軍機，一路行來，聯(lián)絡交結，春風得意。

這之后冷子興于賈雨村的仕途所繼續(xù)起的作用，書中再未敘及。然就曹雪芹往往在\"不寫而寫\"處有\(zhòng)"深意存焉\"的寫法揣摩，賈雨村從\"身后有余忘縮手\"到\"眼前無路想回頭\"，我們總能隱隱約約地感覺到冷子興及冷子興們的存在。

當歷史成為陳跡的時候，我們常常無奈地發(fā)現(xiàn)，昔人以當其時故，于不經(jīng)意處亦能會心；而今人從未經(jīng)過見過，應會心處卻每每不經(jīng)意地錯過。遂由冷子興想到昔人讀《紅樓夢》之趣，亦由冷子興想到今人讀《紅樓夢》之難也。

趙汝珍《古玩指南》述舊時古董及古董商于官場的六大作用：一、消遣；二、積錢；三、納賄；四、救急；五、升官謀缺；六、進身保祿。因而\"外官來京無不以講求古玩、接納古玩商人為要事\"。然則我們對《紅樓夢》中的冷子興再三拷問，應該不算是小題大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