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處理的肉身困于病房,頓覺一無是處。
這是生命最貼近孤獨的時刻。
孤獨。隱藏在某種難以臆測的黑暗角隅,意識漫行于空蕩#65380;疏離之間,仿佛熱帶雨林中層層厚實的巨大蕨類,從磊磊兀巖之間恣意地侵奪覆蓋,吞噬掉借以呼吸之濕濡大氣。
孤獨。我的肉身在下一刻要被他人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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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yī)生嚴肅地告訴我:必須開刀摘除齒肉深處逐漸惡化的囊腫。一顆不知何時長出的智齒,極端頑強地抗拒突出牙齦,堅執(zhí)隱藏在神經(jīng)束末端上方一厘米處。那般孤獨地靜止著,伴隨我多少歲月?我咀嚼食物,暢談議論,肌肉牽動筋骨,竟然不曾察覺其存在。而后它終于憤怒,以間歇之疼痛喚醒我長年的疏忽。
你,并不孤獨,我惡化為囊腫陪伴你。壞死的智齒,在深深的肌肉里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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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再觀察一段時日嗎?我問醫(yī)生。
務(wù)必立即摘除,組織壞死有成癌可能。
秋深夕暮,拉開十一樓單人病房米色窗簾,窗外丘陵森林地帶,可見蒼郁之間已有微紅之葉,點滴瓶與我左肘血脈之間聯(lián)系著一條細長的透明軟管,緩慢地滴落,像計時之沙漏,無聲無息地暗示,逐漸挪近的開刀時間。
自認不懼孤獨且堅信孤獨是享受的我,不得不在此刻,深感孤獨是如此貼近。病體難以自決命運,必須毫無異議交與他人。
寂寥的心境并非窗外之深秋,而是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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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曉時分的開刀手術(shù)。這靜候的前夜,晚間8時宣告禁食。猶若期待一次生命秘密儀式之進行,在失去所有意識#65380;思考的前幾個小時,我極力試圖回首半百之前的種種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