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儀回來了,非常突然,就像當年她走時那樣。
坐在細媚對面,碧儀優雅地喝著咖啡。她雙眼皮上閃爍著彩色的粉末,每次眨一下眼睛就好像有一對昆蟲翅膀在扇動,不知怎地總讓人想起“煽情”這個詞。
“細媚,你就永遠呆在這個小城嗎?”碧儀略帶輕蔑地從嘴里吐出一句好久之前就想問的話。細媚茫然地搖頭,說:“我沒有想過。”這座小城之于細媚,像一條熟悉而綿長的圍巾,是習慣和依賴。
碧儀端起咖啡又啜了一口,望向窗外。狹窄而曲折的街道,沉默的行人,看在她眼里就像是穿久了的衣服,陳舊,還有著洗不去的污漬。
還是幾年前,碧儀和細媚是小城的舞蹈學校里芭蕾舞跳得最好的學生,每次表演都有觀眾贊揚:“像兩朵花兒一樣!”細媚對此非常滿足,于是留在了小城,成為一名舞蹈老師。而碧儀不甘心,她一直向住進大城市里,每天晚上都能看到霓虹燈在街邊漸漸亮起。她想:大城市,如同打扮時髦的女人,這些燈光是她臉上的彩妝,為她憑添了多少妖嬈啊。
那是舊歷年底,碧儀忽然對細媚說:“我要成名,我要像鄧肯,像楊麗萍……”于是,她穿著紅綠格子的棉襖和一條黑色的棉褲,背著沉甸甸的行李,一路跑去火車站,那里有輛開往夢想國度的列車正向她拉響汽笛。
只有細媚送她。碧儀說:“我要去大城市,出名,賺很多錢。”細媚捏了捏碧儀單薄的衣裳,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摸出幾張小票子,塞到碧儀手上。碧儀也不推讓,自信地拍拍細媚的肩膀,說:“細媚,你等著,我也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車站里擠滿了從外地回家過年的人,碧儀逆著人流艱難地往前走。細媚有些恍惚,看著火車頭噴出的渾濁煙氣呆了一陣。再看碧儀時她已經快要淹沒在人群里,背著碩大的行李包,像蝸牛背著它重重的殼。蝸牛有自己的家,可碧儀呢?她看起來是那么勢單力薄。細媚不覺眼酸。
現在,碧儀突然回來了。
“細媚你交過男朋友嗎?”
細媚低頭,羞澀地笑。男人之于細媚,像櫥窗里的鮮亮的衣服,昂貴、陌生。
碧儀說:“細媚你還是處女吧?”然后咯咯地笑,涂了鮮亮唇彩的唇像盛開的花瓣,“給你找個男人吧,會讓你滿意的。”她微笑地看細媚。似乎,回來的意圖就是這個了。
細媚沒有作聲,她一時拿不定主意。碧儀收住笑,別過頭去看窗外的天空,很認真地說:“細媚,離開這兒吧,真的,我不喜歡這里。”
細媚頻頻絞著雙手,咬著嘴唇,望望碧儀的臉,望望碧儀的衣裳,又望望碧儀的鞋子,還是沒有作聲。
碧儀有些得意地笑了,她感到這次不會白跑一趟。
細媚果然跟著碧儀來到了那個著名的大都會。
碧儀住在海邊的一座大廈的第28層。剛進門那一瞬間,細媚驚呼:“這房子好漂亮啊,租金很貴吧!”碧儀輕描淡寫地說:“是買的。”細媚噤聲。
28層,細媚站在寬大的落地窗邊隔著玻璃向下望去,海岸邊有一層層灰白的浪不斷涌起。她突然想:難得一見的景致,像美人一樣撩撥著多少人的心魂啊!住在這里,或許是地位和財富的象征,因為這樣的地段想必是這城市為數不多的黃金地段了。難怪碧儀如此向往。
細媚再次感到一陣暈眩,已和當年送別時不同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自己的愛戀就要在這里拉開幃幕嗎?她緊張而又興奮。
鐘光明,一個擁有千萬身價的成功男人。碧儀說:“細媚你必須讓鐘光明愛上你,讓他無法離開你。”
細媚遲疑地問:“你要介紹給我認識的人就是他嗎?他會看上我?”
碧儀咯咯地笑著,得意地說:“你當然有值得他愛的地方!”
很快,細媚就和碧儀一起來到城中著名的酒吧與鐘光明會面。她倆坐在角落里,許多人涌過通道,細媚看著幽暗燈光下那些陌生的面孔,預測不出哪一個會是改變她一生的人,心內不禁有幾分彷徨。她差點想要離開了。就在這時,碧儀沖著誰高興地揮了揮手。
一個38歲左右的男人從人群里走過來,中等身材,已經有了一點啤酒肚,長相并不帥,但看起來似乎很紳士。碧儀簡單地作了介紹。鐘光明看了看細媚,眼神平靜,像風略過水面,波瀾不驚地。細媚擔心那平靜底下掩藏著失望。
鐘光明把手伸到細媚面前,說:“你好!”五個手指像五根結實的樹樁,細媚把手放進他手心,他輕輕一握,然后放開。
接著是喝酒,聊天。
碧儀和鐘光明漫無邊際地聊著,用本地的方言。細媚插不上話,也不想說什么,只無聊地坐在旁邊吃一杯冰淇淋。香甜的冷氣輕撫細媚的臉,刺激而帶著一種曖昧的味道。有時,鐘光明好意拉細媚入局,細媚勉強加入進去,過一會就接不上了。話題離細媚的生活很遙遠,她突然有點想家。
但她知道,這是一個艱難的開始,這是一場無望的愛情。
然后是逛街。所幸有碧儀,她像搖曳的水草,穿插在細媚和鐘光明之間,讓大家都覺得輕松。
城里的街道如蛛網,擁擠、繁華,在一家珠寶店前,碧儀停下來,在鐘光明耳邊小聲地說話。轉身,她又對細媚說:“鐘光明喜歡你,他想給你買戒指,作定情信物……”停了停,又扯了一下細媚的左手,說,“你要選有鉆石的,大顆的!知道嗎?”細媚感到很意外,事情進展得也太快了吧。但她只望了望鐘光明,看到他似乎頗不以為然,也就低下頭默默地跟著他們進到店里。
柜臺里陳列著許多寶貝,琳瑯滿目,閃得人眼花。細媚沒有花很多時間就挑中了角落里的一枚白金戒指,纖細,但并沒有鑲鉆石。碧儀狠狠地瞪了又瞪細媚。細媚假裝沒有看見。
細媚最終選定了那枚小小的戒指,戴在手上像細細的銀絲線,生動,嫵媚,卻也楚楚可憐。
細媚憐惜地撫摩它,心里想著鐘光明是否也會如此憐惜自己呢?
碧儀要走了,說是到另一個城市出差。細媚和鐘光明去送她。碧儀一直在細媚耳邊小聲叮囑:“細媚你要努力,無論付出什么代價,一定要改變命遠。”細媚點點頭,內心卻很茫然。
回來時鐘光明牽了細媚的手,細媚的心混亂而戰栗:開始了嗎?就這樣開始了嗎? 細媚不懂愛情,不懂。 鐘光明在城里的一個豪華的小區為細媚租了一個套間,每天都來看她,陪她吃晚飯,入夜才回去。
在第六天的晚上,他一直呆到了晚上11點,仍沒有離開的意思。
鐘光明眼神溫柔地望著細媚,細媚覺得不舒服,扭過頭去看書。鐘光明慢慢地靠近,從背后抱住了細媚。細媚在他懷里顫抖,柔弱無力。
細媚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里一直都很孤獨,況且,他不就是她的男朋友嗎?細媚想著,半推半就。他咬住細媚的耳朵,說:“你好特別呢。”
細媚渴望擁有愛情!可這是她想要的愛情嗎?一開始,細媚就違背了碧儀,細媚情愿鐘光明是個貧窮的人,貧窮到只屬于她一個人。
喘息。汗水。欲望像暗流一樣涌動。
突然,疼痛如水一樣蔓延開來。這就是終極目標了吧,男人和女人的糾纏。細媚感到一陣虛空。床單上殷紅的一團,像什么東西遺失了的一角。
鐘光明顯得很滿足,趴在床上,重重地呼吸。細媚貼住他的背,貼著他濕濕的肌膚。
“你果真是處女!”鐘光明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如炬,眼神里閃著一種奇異的東西。細媚覺得那一刻他像一個精明的商人在審視自己的貨物。
這個夜晚潛伏著危機。
鐘光明吻著細媚的肩,輕輕地說:“你是個純情的女子,我不會虧待你的。”
細媚安靜下來,心里卻因為這句話而感到慌亂。
他到底愛不愛我?這個突如其來的疑問讓細媚忍不住緊緊地抓牢鐘光明的胳膊。睡夢中的鐘光明皺了皺眉,輕輕掙了掙。
細媚送鐘光明出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半夜。鐘光明的眼神不安地四處搜尋,像防備著什么,看車,看人,只不看細媚。
出租車終于來了,鐘光明迅速跳上車去,車“唰”地開走了。留下細媚愣在原地,一句“再見”還硬生生地哽在喉中沒來得及說出。
之后,鐘光明再也沒來了,也沒有打來電話。細媚焦慮地等啊等啊,編造出許多理由安慰著自己。直到推翻了最后一個理由,細媚終于忍不住把電話撥了過去,卻是關機!
生活一瞬間便陷在淤泥里了。許多不祥的念頭在心里閃出來:出事了,一定是哪里出問題了!細媚這才想到去打電話問碧儀,誰知碧儀說:“你沒有套住鐘光明,他逃了。”
這一句話,就揭開了細媚多日來好生養護的所有傷疤。但她仍然心存僥幸,想著只要能再見一面,或許一個眼神,一句問候,就能讓他回心轉意。畢竟,他曾驚喜地望著她,撫摸她的肩。
那個號碼撥了不下千次,細媚仍然堅持著,像在水里垂死掙扎的人。這是對絕望的抵抗,是人的本能。
在一個午后,電話竟然通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像小河流水般緩緩淌出來:“喂,我是鐘光明的妻子。你是誰?”
細媚一時語塞。
“我知道你是誰了……希望你別再找鐘光明,我知道你們的事情……鐘光明有處女情結,他和你在一起只是為了滿足這一點癖好罷了……我們已經付給你那朋友十萬塊,希望你們好自為之!”
細媚病了,茶飯不思。她在電話里對碧儀說:“你過來吧,我想你。”
碧儀真的來了,在細媚的目光下剛開始還有些不好意思,后來就很坦然了。
她給細媚倒了杯熱水,說:“怪只怪你太沒心機,太沒手段,不是每個女人都有機會接觸這樣的男人的。”
“這樣好了,”碧儀拿出五萬塊錢,放在桌上,“一人一半!你雖沒抓住鐘光明,但還有這五萬塊聊以自慰,也值了。”
細媚痛苦地說:“你以為我和你一樣么?”
“難道不一樣么?”碧儀反問道。
“你別不高興,我就要走了,去找我的‘鐘光明’。你既然不想和我一樣,大可以回去做點小生意。要是決定留下來,就打電話給我,我還認識其他一些人……”
然后,她頭也不回地走出細媚的房間。
細媚淚眼朦朧地坐在床上,反復回憶來到這里之后的無數個細節。她的好朋友無情地出賣了她,然而更可恥的是,自己也參與了這場對自己的出賣啊……
不過是如此罷了!這是游戲,要玩就要準備好被規則割傷。
她忽然站起身走向那五萬塊錢,攥緊它再攥緊,唇齒間悠悠飄出一句:
“游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