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和線的藝術

一本文學期刊，詩歌、散文、小說、文學評論、報告文學，樣樣都有，叫五門全；只有其中一種，叫清一色。在麻將牌中，五門全和清一色都是大和，一場牌局難得和幾次，有時一次都碰不上，文學期刊則相反，不是五門全就是清一色，文學期刊的編者，逃不脫這兩種形式。作家協會會員包括各類文體的寫家，作協會刊是所有會員共同的陣地，必須面面俱到，所以上至《人民文學》，下至各省市作協的會刊，都只能五門全，在辦好會刊的基礎上，中國作家協會下屬的二級協會、出版社和一些地方作協，又根據本協會、本出版社和本地區的情況，例如社會需求、創作優勢、編輯實力、出版條件等等，編輯出版某一文體的原創作品首發刊物或優秀作品選登刊物，像《詩刊》、《散文》、《寶告文學》、《文學評論》《小說界》，以及各種文體的選刊等等，都是文學期刊的清一色。

毫無疑問，由湖北省作家協會主辦的《都市小說》雜志，是一本清一色的原創小說月刊，兩次獲得茅盾文學獎、多次獲得魯迅文學獎、屢屢在天津百花獎和上海文學獎等全國各兄弟省市文學獎獲獎隊伍中亮相的湖北作家，是以強大的小說創作實力贏得國內外讀者和文學同道關注的，這是湖北省作協果斷決策創辦純小說月刊的根據之一。有一批富有生活激情、文學才華和期刊市場運作能力的復合型編輯人才，是湖北省作協決定創辦這份刊物的根據之二。正是因為具備了這兩個有利條件，創刊僅三年的《都市小說》，就以她真誠、活力、亮麗和嫵媚的風格，贏得了讀者的普遍認同，深受具有相當文學品位的都市白領青年的鐘愛。

五門全求其全，清一色求其精。既全且精，當然更好，例如《收獲》、《當代》、《花城》、《十月》，即上世紀八十年代的所謂“四大名旦”，那是極品。現在“四大名旦”的日子，也并不輕松。兩相比較，只刊登單一文體的“清一色”文學期刊，尤其是小說類文學期刊(包括原創小說期刊和小說作品的各種選刊)，似乎更容易走近讀者，刊物的生存狀態也相對較好。

文學即人學。以人為描寫對象的小說，直接展示給讀者的，是形形色色的人生風景，這就是為什么小說比其它文體擁有更多讀者的原因，這也是為什么小說清一色期刊，統統生機勃勃的奧秘所在。

《都市小說》封面，刊名下有一個不太引人注意的主題提示：小說里的都市。這個提示不僅準確，而且生動形象，對于廣大文學愛好者來說，涵蓋各種文體的五門全期刊，毫無疑問，是他們的精神王國，《都市小說》理所當然就是這個王國里面的都市，富裕、集中、現代、繁華、光明、競爭、關懷、創新、多變……所有都市的特質，在一本純小說月刊中都有展示。而統領所有都市特質的是求新，沒有對精神和物質最新層面的追求，任何都市都會停止發展，逐漸沒落，甚至淪為廢墟，同樣，一份刊物沒有創新的強烈欲望，就會流于平庸，逐漸遠離讀者，并在激烈的刊林競爭中慘遭淘汰。《都市小說》作為一份文學期刊，從管理體制，運營模式，選稿視角，乃至編排風格，都是全新的。高雅而不孤芳獨賞，時尚而不刻意媚俗，每一期刊物力求給讀者獻上一份視覺的愉悅和心靈的啟迪，正是《都市小說》努力追求的目標，

作為一份小說清一色刊物，所謂創新，主要應該是刊物內容的創新，所謂多變，主要應誼是表現手法的多樣化，筆者注意閱讀《都市小說》一年有半，回顧這不算太長的閱讀史，感到這份刊物的外在形式是基本一致的，內容卻每一期都有可圈可點的不同之處，這正如一個人，外表總是相對固定的，除了舞臺演出，需要根據人物不同身份化裝出不同形象以外，日常生活中，即使是一個習慣艷裝濃抹的女人，也決不會把自己搞得面目全非，更沒有人會像川劇變臉那樣，眨眼之間就給觀眾一副不同的面孔。而人的思想、氣質、知識、教養等等，即人的內涵，卻是在不斷變化的，這就是人們常說的與時俱進，所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都市小說》的魅力在于，她是一個百變女郎，你不可以用靜止的僵化的眼光去看待她，對于《都市小說》，你甚至不能“刊別三期”再刮目相看，每一期新刊物出來了你都要刮目相看。你果然“側目”了，你就會有新的發現。比如2007年第四期《都市小說》，編者特別著意于作品的表現手法，集中推出了一批巧妙運用點線藝術的中短篇小說作品。

湖北書法大家王遐舉，有一個弟弟王一猛在臺灣，也是書法家，王霞舉善隸書，武漢黃鶴樓的《黃鶴樓記》，是他的書法作品，葉劍英元帥離休時中共中央送給葉帥的致敬信，也是由霞舉先生書寫然后請鐫刻家刻到屏風上的。王一猛是臺灣著名的文化人，主編過《欠順國語詞典》，擅長草書，曾在日本表演書法，傾倒東瀛，與乃兄相比，一猛注重書法理論，他曾著文將書法藝術概括為“點和線的藝術”，廣東畫著名畫家林墉，以極其嚴肅的創作態度為小說作插圖。他在構思插圖時，必定要認真研讀原著，力圖使插圖準確地表達原著精神，一般美術家插圖多以一幅兩幅應付了事，林墉不，他是根據原著情節需要，該畫幾幅就畫幾幅，他為《路在他的腳下延伸》插圖24幅，為《泥濘》插圖20幅，為《歷代小說選》插圖14幅，為《徐悲鴻》插圖10幅，為《夢之谷》插圖8幅，為《昨夜西風》插圖7幅，因為他的插圖與原著情景交融，凡由他插圈的出版物必定圖文并茂，大受讀者歡迎，所以北京上海許多出版機構都爭請林墉為他們的優秀出版選題插圖，花城出版社曾出版《林墉插圖選》，林墉以《線?黑?白》為題，為該書自跋。題目雖然沒有提到點，但他在文中寫道：“大點小點遠近點，粗線短線長短線，線線點點點線線，排線成面易整體，聚點成面襯大形，”這是他作為一個美術家，對點線面在藝術創作中相互關系及其重要性的獨特感悟。

文學雖不是書法和繪畫，但文學是一切藝術之母。一切藝術門類的表現規律，看似獨特，其實都不難從文學創作中找到端倪，比如書畫藝術中的點線藝術，在文學創作尤其是小說創作中，更是須臾不可或忘的。

小說是寫人生的，任何人的生命歷程都是一條線，盡管這條線有向上向下粗細長短流暢曲折一往無前甚至環狀迂回種種不同，但每個人的生命歷程都呈線性，這是鐵定無疑的，吃透你的人物的來龍去脈，把握好你的人物不同階段的生存環境和心靈顫動，然后準確地表達出來，無論你怎樣顛倒邏輯順序，顛覆時空關系，無論你是寫我們賴以生存的現實的宇宙，還是寫幻想中的第二宇宙，無論你是追朔6500萬年前的恐龍時代，還是描寫駕著超光速飛行器在浩瀚的宇宙天體間自由來去的未來世紀，你的作品情節都是呈線性演進，或一條線向兩端延伸，或若干條線并行，或幾條線交叉，你在創作過程中，自覺或不自覺玩的是線的藝術，你更關注你的人物當下生存狀況，只想精確地寫出他生活的某一個時段或者他面對的某一事件，通過單一場景、單一事件、偶然遭遇或者瞬間感悟來表現人物，你就得把你的人物的生命線剪斷，以便從這條線上獲取一個截面。而一條線的截面就是一個點，這可以稱為小說創作中的點的藝術。

2007年第4期《都市小說》推出的《浮華》(黃霞)、《遍地荸薺》(王安林)、《尋找目擊證人》(王明新)、《殺人游戲》(陳繼平)等篇目，摒棄了小說人物來龍去脈，只是牢牢抓住他們平凡瑣碎的人生經歷中某一時間段，或者某一個中心事件，通過對它們的精確描寫，展現人物的生存狀況和精神狀態。不管作者自覺或不自覺，他們都是從他們人物的生命線上截取了一個點，并努力將它寫深寫透，作者們的目的達到了，幾篇作品各有特色。所以，也不管編輯是否有意，這幾篇作品，是他們奉獻給讀者的點式結構小說。

讀罷《浮華》，我立即找來茨威格的《一個女人一天中的二十四小時》，《浮華》通過“我”眼中的鞋切入主題，使我想一下子就想起了茨威格的《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這部中篇名著通過C太大眼中的手切入主題。《浮華》中的“我”，因為一雙“天藍色的細高跟的涼鞋”，結識了一位自詡為“一粒游蕩于紅塵中的塵埃”的名叫軻的美女。《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里的C太太，因為兩只“超群出眾”“世間唯一”的手，發現了一個榆得靈魂出殼準備一死了之的賭徒，于是，每到夜晚，“我”必定陪著軻“在霓虹燈下游蕩，在洶涌喧鬧的人群里漂移”，于是，C太太則出于崇高的母愛，不惜任何代價都要挽救這個因為輸得一無所有而完全失去生活勇氣的年輕人，交往中，“我”與C太太分別知道了她們的新朋友是從何處出發、如何走到今天來的。“我”非常渴望幫助軻，然而，當“我”發現極力要去弄清浮華背后是什么的軻，是那么深地陷入浮華而無力自拔的時候，“我”也失去了勇氣。C太太不僅不惜傾其所有甚至用她的身體來挽救這個瀕臨死亡的賭徒，而且被賭徒清純的外表、對于往昔嗜賭的悔恨以及戒賭的決心所深深感動，實際上她已經不知不覺地愛上那個賭徒，并且打算拋棄家庭親人金錢地位和他一道走遍天涯，可是眨眼之間，C太太滿以為已經痛改前非的賭徒，又回到了賭館。“我”與軻的交往的情節線，C太太與賭徒的交往的情節線，都沒有向前延伸，它們繞了一圈又回到了各自的起點，成了一個封閉的圓。在《浮華》里，“我”、明、軻，數不清的鞋、軻的父母等等，是無數的小點，它們由黃霞填充到自己精心設計的圓環中，于是無數的小點就變成了一個大點，這個大點就是一個圓面，這個圓面就是《浮華》。透過《浮華》這個明鏡般的圓面，我們清晰地看到了當代青年的空虛和迷惘。這就是林墉先生所說的“聚點成面襯大形”，在《一個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時》里，C太太和賭徒交往的情節線更精彩，他們相識于賭場，分手于賭場；賭徒以心灰意冷準備自殺始，以嗜賭如命翻臉無情再次輸光而自殺終，這條情節線雖然跌宕起伏，扣人心弦，但卻封閉得更嚴實，這個圓因此也更規范，茨威格填充進圓里面的內容也更豐富更深刻，因為不是本文主要分析對象，不再贅述了。

《遍地荸薺》始于荸薺終于荸薺。《殺人游戲》始于無聊的惡作劇終于無聊的惡作劇，《尋找目擊證人》始于斑馬線終于斑馬線，三篇小說寫的都是進城謀生的農民，作者都是選擇了人物生命線上的一個點，并將與人物發生關聯的人和事向這個點作平面靠近，于是三篇小說就變成了三個大點，這三個大點，就是三面明鏡，《遍地荸薺》是一面凸鏡，讓我們看見了閉塞鄉村的農民，即使靠勤巴苦做而豐產，因為市場信息不靈和交通條件的制約，產品銷售不出去，常常面臨豐產不豐收的無奈。《殺人游戲》是一面哈哈鏡，鏡中的笑臉三分苦澀，三分無聊，四分恐怖，難道我們不應該提防此類無聊的游戲也可能釀成血的慘案嗎?《尋找目擊證人》是一面凹鏡，透過李二敢車禍案，照見我們的社會良知和交通執法的凹陷，這種凹陷因為環衛工人馬翠花老太太的出庭作證，而顯得更加丑陋。三篇小說，從不同角度體現了作者對弱勢群體生存環境和精神狀態的真切關懷，其主題取向值得嘉許。

刊于同一期《都市小說》的《職場江湖行》(于曉斯)、《拍賣煙火愛情》(斐然)、《你不是我的真命天子》(蔡玉海)、《曖昧燈光里沒有安全》(立夏)、《那年的初戀》(阿塵)等篇章，則屬于線性結構，作者玩的是線的藝術，線性結構是小說的基本結構方法，討論起來應該比較容易。

《職場江湖行》寫大學建筑設計專業畢業生張成，因為找不到專業對口的工作，好不容易進入一家外資電腦公司駐中國分公司當銷售代表，從不適應到逐漸適應，只用了五年時間就被提拔為銷售經理的過程，作者摒棄一切枝蔓，集中筆墨寫張成所謂適應銷售電腦工作，并不是學習電腦知識，研究市場規律，掌握銷售妙招，而是自覺適應銷售工作每一個環節的不正之風，具有諷刺意義的是，他將這些不正之風熟諳于心，運用自如，他的銷售業務也得心應手，全線綠燈。他是以驕人的銷售業績登上經理寶座的，張成年輕的生命在作者的筆下是一條一直向上的直線，很粗，也很短，在他成為人腹便便的經理以后，在他為自己安排的假期中間，在一次晚宴中像喝白開水一樣灌了一肚子x0以后，一手擁著美女，一手開著香車，他將自己和懷里的美人一同開進了極樂世界。作者所描繪的張成的又直又粗而且一直向上的線，也就戛然而止了，這是非常簡約而且震撼人心的寫法。一切想在現代職場有所作為的青年，都應該從張成留給我們的這條清楚明白的直線吸取教訓。

《拍賣》、《你不是》、《曖昧》、《那年》等四篇寫的是情場，情場比職場更復雜，一條線往往不能交代清楚。

《拍賣》寫青年的網戀，作品洋溢著濃郁的當代生活氣息。構成作品情節的是三條線：“樹”和室友落落，“我”和網戀對象倪亞林，落落和倪亞林。前兩條是明線，作者實寫；后一條是暗線，作者虛寫。結尾明線化解，暗線凸現，原來落落和倪亞林是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與“我”的網戀，其實是受雇于“我”的父親，在網上來替“我”解悶的。網上的戀情如此靠不住，

《你不是》里林小姐偶然邂逅攝影師易風，后者對女人的殷勤和工作效率使林小姐春心萌動，可當林小姐找到易風的圖片社時，接待她的竟然是易風的太太，于是林小姐平靜地與易風拜拜。構成作品情節的是兩條線：易風和林小姐，易風和他太太。因為林小姐的自尊和理性，這兩條線既沒有平行延伸，也沒有成十字交叉，而是組成了一個“丁”字。

《曖昧》里的筒靜也是偶然邂逅江水帆，也是被江水帆身上成熟男人“風度”“氣質”引發了甜蜜的幻想。到此為止，她與林小姐偶遇易風的情況基本相同、不同的足江水帆還為簡靜找到了工作、并且慷慨地出巨資幫助簡靜的父親治病，于是感恩戴德的簡靜主動投懷迭抱。江水帆并沒有時簡靜隱瞞自己有老婆孩子。然而簡靜不要江水帆的什么，只要能和江水帆在一起就行了，殘酷的是，家務公務都很繁忙的江水帆，連這點也不可能滿足她，他提醒她該有男朋友了，無奈的簡靜勉強與宋處朋友，江水帆知情后又極力促成其事，宋好像是江水帆移花接木的一根木頭，所以，心在江水帆身上的簡靜，與宋相處時總是木然的。而來在獲知簡靜與江水帆有五年情史后，斷然和簡靜分手了，構成《曖昧》基本情節也是兩條線：簡靜和江水帆，簡靜和宋，結尾這兩條線都斷了，各人回到了原來的位置，兩個男人無所謂，苦了三十歲還待字閨中的簡靜，生活中像簡靜這樣的癡情女子并不少見，作者無意指責她們，讀者也只能送給她們一聲嘆息。嘆息之余，覺得簡靜要能有一點林小姐的理性就好了。

懸疑小說《真相》則是有點有線，點線結合。宛韻在機場發現的那張幾乎是姐夫班抒克隆版的臉和新西蘭空姐在飛機上發現的兩張幾乎完全一樣的臉，班抒神秘出沒的桃花居花園小區，放在班抒家書櫥里又不翼而飛的十萬元現金，從存放現金處采集的指紋，宛荷家客廳窗戶下沙發旁邊的一對啞鈴，這些都是點。靠著這些點，王明新給讀者設下了一個又一個疑團。由這些點牽扯出來的人際關系又是一條一條的線。因為點多，線就相對復雜，這些線縱橫交錯，織成了一張仿佛撒在渾水潭中使人疑竇叢生的網。抓住這張網的綱繩，奮力向水面拉起，就會綱舉目張，浸泡在渾水中的一個個疑團，相繼回歸它們的本來面目，案情真相大白。我沒有說這篇小說寫得如何如何好，我只是覺得，從點線結合的結構特點來讀，似乎比完全埋在情節中更有意思些。

時間過得很快，寫罷這篇隨筆，今年第五期《都市小說》又快要出來了，編者會向我們送上怎樣的精神美食呢?

2007年3月27日于東湖梨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