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過，路過

夜是溫柔的，短暫的。他有事要走，便從包里數(shù)錢給她。她惱怒地朝他喊。那一刻，僅有的那點(diǎn)自尊徹頭徹尾地崩潰。

1

她望著他，昏暗的光線里，只有一個男人模糊的輪廓，還有就是因酒醉而發(fā)紅的眼睛，像獸一樣張揚(yáng)。她給他倒水，扶他躺下，為他脫衣……這是她的工作，而他是她第一個客人。

這是她蓄謀已久的一份工作，因為顧安說過，如果有一天她淪為妓女，變得骯臟不堪，他就會對她死心，放她走，給她想要的自由。她不得不讓自己枯萎，以獲取顧安許諾給她的自由。

她曾以一張顧安的素描圖，換得他的手里的面包和火車票。然后，她跟他走，去票根上的城市。那年她十七歲，顧安二十七歲，他們認(rèn)識的時候，她七歲，他十七歲。

嘈雜的車廂里，顧安貼在她耳朵邊說：“我在等你長大，娶你。”

“顧安，要嫁你一生嗎?那會太久。”她直白地叫他的名字，扭過頭肆無忌憚地看他。

火車前進(jìn)的速度讓窗外的風(fēng)景不斷向后傾斜，像一場永不謝幕的電影。她突然感到有種莫名其妙的快感，覺得自己會去很多地方，遇到很多的人。而顧安，這個在她七歲的時候就嚷著要娶她的男人，或許只能是她沿途上的某一道風(fēng)景。

在上海的生活是寧靜的，所有的嘈雜與她無關(guān)。顧安請了很好的老師教她畫畫，他在這里有一家不小的的公司，能掙很多錢，可以供她過很富裕的生活。在她七歲的時候，顧安就給她錢，從很少很少到很多很多，這是他愛她的方式。

畫畫是她唯一可以做的事，也是顧安唯一允許她做的事。

“我想有份工作。”提出這個要求時，她跟顧安在上海已經(jīng)平靜地生活了三年。

“你能做什么呀?”他冷漠地反問她。

“可我不想這樣呆著。我不想成為一個平庸的人，沒有生存的能力。”

“我們有很多的錢，我會培養(yǎng)你成為畫家，等你再長大一點(diǎn)我們就結(jié)婚，我不許你離開我。”

“可我不想再畫畫，我該去更多的地方。我在這里呆得太久了，我要有我的自由。”她確信顧安說的一切都是真的，因為他從不騙她，但她還是想離開，離他遠(yuǎn)遠(yuǎn)的。

“我用了十年的時間見證了你長大，我就能用一生的時間來擁有你。”

“你為什么要選擇我宋作為你一生的棋子!”她歇斯底里地朝他喊。

“從我愛上你的那一刻起，你注定無路可逃。除非有一天你成了妓女，讓我覺得你骯臟不堪。”

那一夜，他們激烈地爭吵，顧安最終以強(qiáng)制的手段征服了她，第一次要了她。顧安的眼淚掉在她的臉上，溫暖而苦澀。她憤怒地沖出家門，融入濃濃的夜色，告訴自己不要回頭。

她在路邊買了冰激凌來平靜心情，坐車去淮海路，然后步行去外灘。她不是不愛這個男人，她只是不想過他安排給自己的生活。

她在外灘的石凳上坐到深夜，感到自己真的無處可去，便只好沿著原路往回走。房間是寂靜的，她推開門，看到顧安睡著在客廳的地板上，地上一堆啤酒罐和煙頭。她無聲地蹲在他身邊，伸出手去摸他睡著的臉，輕聲地說：“顧安，我回來了，我走了一夜，可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兒。”

他一下醒來，拉過并擁住她：“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的，記住，你這一生是我的女人。我等待你長大，你守候我變老。”

離開顧安后，現(xiàn)在的她，日子是貧窮的，父親突如其來的病逝讓整個家庭變得支離破碎。可顧安仍然在滿世界地找她，報紙上、電臺里的尋人啟事，還有一個又一個打到她老家的電話。

2

仍然是在昏暗的燈光里，她又一次見到那個男人，他仍然喝了很多的酒，她給他倒水，扶他躺下，給他脫衣服……

他總會在他喝醉的時候來找她，跟她說很多天南地北的事，他的生意，以及生意場上醉酒是多么的習(xí)以為常。他愛在抽煙時瞇起眼睛注視她，然后說，你不是個該在這里的女孩子。她傻傻地聽他說著，像是打開了另一個世界的窗，口。她覺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他們可以愛，但他們都不需要相守，更可以不言責(zé)任，他們不需要告別就可以轉(zhuǎn)身離開。

她終于給顧安打了電話。告訴他三件事：第一，她的父親已經(jīng)去世，她帶走了母親還有妹妹到了一個新的城市。第二，她真的變成了一個妓女，她要掙錢養(yǎng)活她們。第三，她說了“我從不愛你”。

那個電話后的第三天，顧安出現(xiàn)在這個寒冷的北方城市。他找到她上班的俱樂部，狠狠地朝她那張畫得面目全非的臉上甩了兩耳光。

“你一直不愿讓我碰你的身體，可我現(xiàn)在發(fā)現(xiàn)你真有做妓女的本事!看到你這樣，我終于可以放棄了你。我用了十年的時間等著你長大，然后愛你，而你卻用這樣的方式來讓我后悔……”

她松了口氣：終于可以離開了。的確，這昏沉的燈光不是她生存的空間。

她最后一次面對那個男人時候，她說她想開一家擦鞋店，希望他能給她一些意見。她并不會去擦鞋，她只想找一個靠近他的話題，讓他記住自己。過了今晚，她就不會再在這里等待他的出現(xiàn)。他是她的第一個客人，也將是她的最后一個客人。

她開始沒日沒夜關(guān)在家里寫小說，給電臺，給報紙，給雜志。她想努力為自己的生活和靈魂找一條合適的出路。

寫累時，她常會依在陽臺上一根根地抽煙。這個時候她總能想到那個男人，他滿腦子的生意經(jīng)，他潔凈健康的身體。想著想著，欲望像穿過黑暗里的光線，那么直白坦然地出現(xiàn)。

冬天過去了，北京的天空有了溫暖的氣息，慢慢又可以穿裙子了……那個男人仍然杳無音訊。她把手機(jī)緊緊帶在身邊，怕漏聽掉一個電話，她堅信她是可以再見到他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天，她終于接到了他從酒店打過來的一個電話，問她擦鞋店開在哪兒了?

深夜，她關(guān)掉電腦，穿過模糊的街道，去他住的酒店找他，坐在大廳的咖啡卡座上發(fā)著呆等他的出現(xiàn)。時隔數(shù)月，她已經(jīng)改變了模樣，時常發(fā)表的文字讓她自信而沉靜，那晚她特意穿了大紅的裙子，她想讓他一眼就看到她。

他說，你變樣了。又說，擦鞋店的事怎么樣了?

她得意地說：我不會擦鞋，我寫了一個小說被制片商看中，他們會把我的小說改成劇本，他們還給了我很大一筆錢。

他驚喜地仔細(xì)看著她：你真的變了，我就覺得你不是屬于那種場合的女孩子。

她小想說起那些事，對一個心里有傷的人來說，回味疼痛會比歷經(jīng)疼痛更為殘忍。

我等了你很久，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只能這樣等你。她喃喃地說著，突然想哭。他仍舊朝她笑笑。那晚，她仍舊沒問他的名字，她只是記住了他的臉和他身體的氣息。

3

再一次見到他吋，她告訴他說要去北外上學(xué)，想找一個離學(xué)校近一點(diǎn)的房子，隨叫準(zhǔn)備搬家。他說他叫以給她付房租，她很堅定地回絕了他。她曾經(jīng)花過一個男人很多錢，那是她一生都無法償還的債，她不想以同樣的方式欠另外一個男人。

他住在離她很近的賓館，晚上約她一起吃飯，她花枝招展地赴約。他的聲音是快樂的，她的笑容也是快樂的。

他們沉默地做愛，不停地聊天。她甚至乞求他能讓她感受到疼痛，乞求疼痛能找回她已喪失的愛的能力。那個太愛她的男人顧安，早讓她麻痹’了自己的感情。

夜是溫柔的，短暫的。她沒有早起的習(xí)慣，他有事要走，便從包里數(shù)錢給她。

她惱怒地朝他喊。那一刻，僅有的那點(diǎn)自尊徹頭徹尾地崩潰，原來一切與愛無關(guān)。

她哭了，哭得很傷心，她在他面前是那么地?zé)o能為力。就在那個彼此需要的瞬間，他們曾抱得那么的緊，可她在一個迷惑無數(shù)的男人心里始終只是一個可以用錢打發(fā)妓女而已。可她已經(jīng)無可救藥地愛上了他。

有愛的女人不會用身體去要求一個男人給自己什么，正如沒有女人會去愛一個拿錢來嫖自己的嫖客。

她給他留了一張條兒，然后離去：

“對你而言，我只是你無數(shù)女人的一個，對我而言，你是我夢想著的男人。這一生，我會記住這一夜……”

他消失在被她遺忘之前，她在寂靜的等待中不動聲色地繼續(xù)生活。搬家，學(xué)習(xí)，寫作，看電影，購物。偶爾出去旅行，在火車上，在機(jī)場里邂逅一些可以一起抽煙閑聊的人，從他們的口中知道很多天南地北的事，然后寫出一個個故事，聊以生存。

她只是不斷地改變發(fā)型，隨著自己的心情。

4

她去看守所里接她的好友丹回家。

丹是個性情很急的人，因為跟她情人的老婆在街頭上打架而被警察帶走。丹在那個女人的頭上砸了三條長長的口子，而那個女人足足比她高出一個頭。

警察給她打電話的時候，她正靠在陽臺上抽煙，構(gòu)思一個警察變成小偷的故事。聽對方是警察時，她突然控制不住地爆笑起來。警察以很不禮貌的口吻說完后，狠狠地掛掉了電話。

她得去看守所。在這個城市，丹是她唯一心靈相通的朋友，她們在一起熬過了很多沒有男人疼愛的黑夜。

在街道邊她等不到出租車，便拉開一輛黑色尼桑的門，不由分說地坐了進(jìn)去。

“丫頭，我這不是出租車。”一個男人不知所措地看著她。他短短的頭發(fā)，白白的牙齒，干凈利落的著裝，一副無畏的神情。

“我知道，但你一定得為我開車，我要去看’守所，你得送我去。”她急急地道出地址，并催促他快點(diǎn)開車。

那個男人笑了，開動了車。堵車的時候，他問她：“漂亮的丫頭，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了想說：“你都叫我丫頭了，我就叫丫頭唄。喂，哥們你呢?”

“我叫于希。希望的希。”

答應(yīng)希以她男友的名義出現(xiàn)，那是因為丹說他們很合適，也因為她母親厭倦了跟她一次次的搬家，不斷地告誡她遇到一個對自己好的人不容易，希望她能安定下來，結(jié)束這種無愛的日子。

希以最快的速度在亞運(yùn)村的千鶴家園買了房，就因為她說過在千鶴家園修建的時候，她正住旁邊，砰砰的撞擊聲陪她度過了很多寫稿子的夜，她曾夢想過在那里有個屬于自己的家。

房子以她喜歡的風(fēng)格裝修著。這一次，她認(rèn)為自己到冬天就會出嫁，不是因為愛，而是因為應(yīng)該。

一年過去了，那個她愛著的男人，意外地出現(xiàn)在她的面前。

他給她看他在伊拉克的照片，和照片上戰(zhàn)爭后的殘酷景象。他說，那次他回到賓館，看到她留給他的紙條，心里很難受，他讓自己到了很遠(yuǎn)很遠(yuǎn)的地方。

她不知道在這個世上兩個什么樣的人相遇才可以深深地相愛。她卻相信太過于安份的人大多都無法享受美麗的愛情。愛只有受了苦，才會變得刻骨銘心。她是如此盲目地為此生存：她依然愛他，在她再見到他的那一刻她就已明白。

他去她家，她做了燒糊的鯽魚湯。一個人餓得快撐不住的時候，吃什么都美味。

她留他過夜，在她那雜亂的小屋里，她曾想他想了太久，也曾想他想得哭。

“我不需要了解你的過去和將來，但當(dāng)你在我面前時，請允許我好好愛你，”她說。

她在半夜喘息驚醒，黑暗中，她爬到他的右邊，靠著墻躺下，看窗臺上的掛鐘慢慢轉(zhuǎn)動，在彼此需要的夜，她希望他們就這樣一起變老。

他在她的撫摸中醒來，她渴望他能再要她，在他離開的這一年多里，她沒有和任何一個男人做愛，包括希。她太沉迷他身上的氣息，她沒有辦法接納其他的男人。 “我要是想你怎么辦!”她在羞恥和滿足中仰起臉看他，聽到自己麻木的聲音。

“你會想我嗎?”他反問她，也許他從不知道她一直想他。

在希緊鑼密鼓地裝修新房的時候，她又一次搬了家，搬到了一個相對寂靜的郊區(qū)。她構(gòu)思了一個新的故事，為此準(zhǔn)備了一場新的旅行，去云南和貴州交界的邊區(qū)，聽說那里是古代罪犯流放的地帶。

她走的前幾天他來看她。告訴她他怕愛上她，因為有一天他終會在她生命里永遠(yuǎn)地消失。

她卻說她想要一個他的孩子。

他一臉愕然。他不知孩子其實早在她的肚子里了。

“我不會給你帶來任何麻煩。”她的眼淚慢慢從眼角滑落，她聽著他的腳步聲在寂靜的樓道里回蕩。給一個人自由，才會讓自己得到自由。她這樣想。

5

在北京的天氣開始變冷的時候，希頻繁地向她求婚。

“丫頭，嫁給我吧!”希再一次打來電話。

她在貴州柏果的一個小煤礦里接到希的電話，那個叫柏果的地方漫山遍野都是煤灰，據(jù)說在這里發(fā)生礦難，每條人命可獲得高達(dá)四十萬元的賠償，然后皆大歡喜地私了。

她說她不在北京，然后掛掉電話。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背負(fù)愛和婚煙的能力。

希不斷地寫E－mail讓她回來，他需要一個安分的女人做他的妻子。

她回到北京去找希時，已經(jīng)能很明顯地感受到肚子的重量了。在那個裝修得非常雅致的房子里，她平靜地看著希，蒼白的臉在昏沉的燈光里散發(fā)出清冷的光澤。

“我不能嫁你，我懷孕了，孩子不是你的。”

希猛地抬頭，驚異地看著她：“丫頭，你在跟我鬧著玩兒嗎?”

“是真的，我不會向你解釋什么，因為一切與你無關(guān)。”她說完，起身想走。希走過去，一把拉住她的卷發(fā)，把她拖進(jìn)洗手間，淋浴噴頭里冷水激烈地噴射下來。

她倔強(qiáng)地掙扎著，一聲不吭，冷冷地看著希在憤怒和絕望里渾身顫栗。

“你為什么不哭?丫頭，你的心是空的嗎?你不會痛嗎?”希把她的頭拉得仰起來，對著她的臉吼道。冰冷的水淋向她，她本能地閉上眼睛，屏住呼吸。 她仍然不說一個字，她感覺他的手在不停地抖動。

“丫頭，你為什么要摧毀我做為男人的尊嚴(yán)，讓我在你面前那么地軟弱無能?我拼命想對你好，可你不接受，你想走就走，去哪兒也不向我說一聲，到現(xiàn)在你都不愿對我解釋一個字，丫頭，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嗎?”

她始終沒有一滴眼淚，任水流打在她的臉上，沿著發(fā)絲往下流，流過脖子，后背以及身體的更深處。直到希最終無助地放開自己的手。

希扔給她一條干毛巾，幫她胡亂地擦拭身上的水跡。未了，緩了緩說話的語氣：“丫頭，要么讓我一生都擁有你，要么讓我們永遠(yuǎn)不再見。”

“忘了我。”她終于張開了嘴，然后轉(zhuǎn)身走掉，在門口的大鏡子里，她看到希頹敗地坐在洗手間的地上流淚。

她在路邊仰著頭，一層一層地數(shù)到屬于希那個窗口，然后裹緊衣服蹲下來一根接一根地抽煙，她喜歡煙火掠過眉宇間的那點(diǎn)暖，可以御寒，還可以麻木心頭的疼痛。

6

在醫(yī)院，她又一次讓自己的淚流了下來，不僅是因為疼痛，而是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灘。她知道，她終于割舍掉了生命中與他相連的一部分，他們又可以隨時隨地地告別或者永不再見。

走廊上，有護(hù)士在嘆息著說：“真可惜，一對雙胞胎。”然后嘆息聲隨著腳步聲一同遠(yuǎn)去。

晚上，她做著很奇怪的夢，夢到自己穿著一個長長的白褂子，行走在一條空空蕩蕩的走廊中，走廊又黑又冷，她又累又餓，她拖著雙腳拼命地敲打著門窗，可哪一扇都不開，她哭喊著，但最終無路可走。

她從來不敢早睡和關(guān)燈睡覺，她知道自己是個心里有陰影的人，她總怕不能一覺睡到天亮，睜大著眼睛卻看到一片漆黑，這種黑暗會讓’她產(chǎn)生對死亡的觸覺。

第二天，丹來她的住處，在廚房里砰砰啪啪地為她做好吃的，但一直鐵青著臉不和她說話。她知道丹是在恨鐵不成鋼。丹無法明白，是什么力量讓她可以為了一個僅見過幾次面的男人，去傷害一個死心踏地愛她的男人。丹覺她是個不懂得惜福的女人。

“丹，如果是你，想想看，你見他的第一眼就愛上他，而你在他面前只是個妓女，你會生下孩子嗎?你會再等待他的出現(xiàn)嗎?會再一如既往地愛下去嗎?”

丹狠狠地盯著她說：“傻瓜!有一種男人，你只能愛他一夜，不能愛他一生，因為愛他一夜與愛他一生的結(jié)局是一樣的!尤其是太有錢的男人，你愛他再多，他也會覺得你愛他的錢，比愛他的人多一點(diǎn)，這種男人只能和他交易，他們身邊的女人多數(shù)也是妓女，只不過是交易的方式不同……

她無法辯解，便不再說話，只是猛啃桌子上的排骨。

“丹，我該怎么辦呢。”她突然哭了，丹扶她在沙發(fā)上躺下，臉上也掛滿了淚珠。

“唉，我還以為你是個沒有眼淚的女人呢?要是我早哭死了。”

“我早就哭過無數(shù)回了，只是沒讓人知道，”

“你仍然沒讓他知道?”

“我找不到他的。”的確，她找不到他，

“告訴我，孩子是個意外對嗎?是意外對嗎?”

“不，丹，是我想有個他的孩子。”

丹突然換了說話的口氣：“沒有人知道你該怎么辦，生活是一種選擇。萬物不變，是我們在變。”

是啊，生活是種選擇，萬物不變，是我們在變。

7

她對丹說，她想去很遠(yuǎn)的地方，比如泰國，老撾，越南，這都有是她向往的地方，她需要一個很遠(yuǎn)的旅程來恢復(fù)身心健康。丹用了很短的時間托旅行社給她辦好了所有的簽證。

她走的前一天，去醫(yī)院復(fù)查，她躺在病床上拔他的電話，卻意外地通了。

她問他在哪?他說他在上海。

他問她在哪?她說她在醫(yī)院。

他說怎么啦，要是想我了，我明天就回北京來。

她笑著說，沒有，你忙吧，我就打點(diǎn)消炎針而已。她聽到自己的笑聲在顫抖，便趕緊掛掉電話。眼淚又一次流了下來。原來眼淚只為自己心里在意的人而流，可她記得他對她說過，值得讓你流淚的人不會讓你哭泣。

她短信他，她等不到他回來了，她買好了明天去泰國的機(jī)票。他回復(fù)四個字：一路平安。

喧嘩的機(jī)場大廳溫暖得有些發(fā)悶。

丹一直幫她拖著那個大大行禮箱，在登機(jī)口對她說：“希來找過我。我對他說了你的事，他哭了，他說你是個讓男人心痛的女人，也許沒有人可以讓你停留，除非有一天你把風(fēng)景看盡，可這世間的風(fēng)景哪能輕易看盡啊，還有，他托了中介賣千鶴家園的房子。”

她心里泛出一陣陣酸，暗道，希總算是看透了自己的心思，可以放棄了，這會減輕自己的罪過，也會使各自往后的生活都變得安心些。

但她始終隋神木然，什么也沒對丹說，只是掏出手機(jī)給他發(fā)了一條短信：“你會在哪呢?我的飛機(jī)要起飛了。”然后把脫掉的外衣和手機(jī)一起留下給丹，跟著人群走過那條藍(lán)色的護(hù)欄。

有些人注定不屬于自己，就算時光不斷倒流，就算世間反復(fù)輪回。他們彼此都是對方桃花劫中的結(jié)，所以痛著愛著，所以愛過路過，

她是知道的，如果她等待，每一次他定會再出現(xiàn)，如果她前行，每一次都是訣別。

飛機(jī)起飛的速度讓人眩暈，機(jī)窗外白白的云靄，暖暖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