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魚

不知道李小魚哪個時候把這把刀給偷出來了，并且，它現在就緊貼著我的臉。這種滋味，顯然沒有李小魚貼在我背上那樣舒服。

初見李小魚

我的主要工作是殺魚。

見到李小魚，是我到了大江魚館后不久的事情。

那天，我正坐在魚館后面的院子里刻苦地殺魚。那時，我殺魚的技術遠沒有現在這樣熟練。李小魚走到我身后的時候，我正專心致志的收拾一條魚。那魚也太搗蛋了，它幾次從我手里滑出去，就是不肯讓我的刀子近身。這時，李小魚就說話了：你怎么不把它弄死了才殺呢?多笨啊!

李小魚的話把我嚇了一跳。我扭過頭去，看見一個很漂亮的女孩子站在魚盆邊，雙手抱在胸前，一搖一搖的，很散漫的樣子，臉上充滿了不屑的表情。

實際上，李小魚的話很荒唐，弄都弄死了，還用得著殺嗎!我就故意問她，你說怎么弄死?

李小魚語塞了，其實她也不知道。但她似乎又對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于是便蹲下身來，伸出幾個蔥白一樣的手指頭撥弄著那魚。李小魚的指尖在魚身上跳動，像蜻蜓點水似地輕盈。她的胸脯就擱在雙膝上，鼓鼓脹脹的，像要被擠出來似的。

我突然心血澎湃起來。

撥弄了一會兒，李小魚抬起頭來望著我，你知道這魚最致命的地方在哪兒嗎?

李小魚這么一問，我不由茅塞頓開：哪一種動物不是頭最寶貴呢?我真笨呀，殺了那么多魚，居然沒想到這點!我嘿嘿笑著，說，該不會是頭吧?

這不就得了，你打它的頭啊，往死里打，我看它還不死!說完，李小魚就從我手里搶過刀去，奮力地拍打一條魚的頭。沒想到這辦法還真靈，只幾下，那魚就拜拜了。同時，我也吃驚了，李小魚在使勁拍打魚頭的過程中，竟然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李小魚把刀一扔，站起來拍了拍手說，小伙子，做事情要多動動腦筋哩。

這婆娘，還教訓起我來了，我搖搖頭，想要說什么，但她已經扭著屁股回屋去了。

李小魚是一只雞。關于她的名字是廚房里一個師傅告訴我的。聽到這個名字，我當時就懵了。我說李笑玉不是在鄉下種田嗎?師傅便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說，我說的是李小魚不是李笑玉，你小子是哪根神經搭錯了吧，緊張兮兮的。

也難怪我這樣緊張，李小魚聽起來太像李笑玉了。李笑玉是我還在鄉下時，我爹給我找的對象。那年我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我爹就叫我不讀了，說干脆娶個媳婦安心替他養豬算了。我爹是我們那個村的支書，也是我們那村的土皇帝。他辦了一間磚廠，還養了幾百頭肥豬。他腰包里揣滿了鈔票，就是舍不得讓我再讀下去。他說就憑你娃兒那點兒腦髓，就是讀一百年也考不上。

我是我爹唯一的兒子，可不知為什么，他卻總也瞧不起我。我讀了三年高中，他也從未給過我一分錢。我能夠把高中讀完，還是我娘我姐偷偷給的錢。因為這事，我就一直懷疑我不是我爹的兒子，要不然，他怎么會做得這么絕?

聽人說，李笑玉的娘是個騷得可以的婆娘，因為跟上了我爹就硬要把她姑娘嫁給我。所以我就不干了。

況且，李笑玉家離我家隔了幾重山，人是什么樣都沒見過。

況且，我還想繼續讀書考我的大學。

見我不服從，我爹一怒之下，便一腳把我踹出了家門。他罵道，你他媽有本事就外面混去!這樣，我就開始在外面混了。幾年下來，我干過許多重活粗活，甚至還給城里人掏過糞坑。目的只有一個：掙足了錢再考大學。我必須給自己爭氣，也為了讓我爹看看，我根本不是他口中的混蛋。

于是，我便有了機會遇到李小魚。

李小魚像魚

李小魚喜歡吃魚，尤其喜歡吃大江魚館的魚。隔三岔五，她總會來魚館吃一回。但每次來，都不會一個人。在她的身后，往往會跟著一個或幾個男人，這些男人，無一例外都顯得財大氣粗的樣子。每次吃完魚后，他們都會主動把大張大張的錢掏出來，再往桌上一拍：老板，買單!

李小魚吃魚吃得很特別，從來不像別人那樣隨意。你瞧瞧吧，她夾起一塊魚來，總要先放在眼前看仔細了，再用另一只手輕輕剔去上面的骨刺，剔干凈了，她才微啟朱唇，用幾粒雪白的牙齒稍稍咬住，然后是輕輕的吮，輕輕的嚼。仿佛魚的味，只有這樣才能吃出來。李小魚的動作盡管有些做作，卻使她像個淑女。文雅，高貴，卻又令人想入非非。

由于是魚館的常客，李小魚可以在魚館里隨處走動，就像一條自由的魚一樣，想游到哪兒就游到哪兒。她甚至可以游到廚房里去，而且還可以跟廚房師傅們在里面打情罵俏。但我知道，李小魚也僅僅限于讓他們摸一摸、捏一捏罷了。她的放浪的笑聲，總讓人不由自主地熱血沸騰。

李小魚也不時來看我殺魚。看得出，李小魚對這個事情很感興趣。她總是像我第一次見到的那樣，蹲下身來，把一對乳房擱在膝蓋上。這時候我殺魚已經殺得很熟練了。隨手抓一條魚宋，往地上一放，再用刀背猛力一磕，那魚就乖乖的聽話了。

事實上，李小魚除了喜歡看我殺魚外，是不常和我說話的，但只要一說，粗話就占了一半。這令我多少有點不舒服，便回敬她，你怎么這么沒文化?李小魚竟不生氣，她甚至掐了一下我的胳膊。你狗日的有文化?有文化怎么也在這里殺魚了?

李小魚掐得我生痛，我忍不住罵道，李小魚你信不信，老子整死你?

李小魚挑起了眉毛，嘻笑著說，怎么整?像整魚這么整?

突然，我的腦子里閃現出她身后的那些男人來，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樣整李小魚的。我于是怪笑著說，別人怎么整我就怎么整。然而話才一說完，我又不由慚愧地低下了頭。我不能不慚愧，李小魚這樣的女人，是我這種窮光蛋整得了的么!

李小魚不可抑制地笑了，笑著笑著，她居然伸過手來，在我的襠前拂了拂。李小魚不無鄙夷地說，兄弟，你這條嫩魚兒恐怕還沒開過葷吧!

在李小魚放肆的笑聲里，我羞愧得漲紅了臉。

當天晚上，我做了個夢，我夢見我正在殺一盆魚。那些魚都白亮亮的，就像是女人的肚皮。殺呀殺呀，可怎么也殺不完。我不由心煩意亂起來。就在這時，盆里那些蠕動的白色開始融合，漸漸地，竟化作了一個模糊的人形，定睛一看，原來是李小魚，李小魚正坐在盆里洗澡呢!李小魚一邊朝我微笑，一邊往赤裸的身上澆水。那時，我的喉嚨里就像著了火，渴得直想找水喝。可我卻動不了，像被綁住了手腳似的。一掙扎，醒了。

醒過來，我才發現我不是喉嚨著火，而是另一個地方。同時我也懊悔不已：為什么非要在這時候醒呢?

魚的多種吃法

有一段時間，大江魚館流行一種吃法，就是做好了魚，只要不去碰它的頭，你盡管剔光它身上的肉，那魚頭也還是活的。當然，魚的吃法有多種，紅燒，清蒸，或直接放水里煮，那沒什么特別。但這樣的吃法，在之前我是聞所未聞的，等見過了，卻幾次都沒看完就不敢看了。吃魚的人狼吞虎咽，談笑風生，魚就在他們饕餮下痛苦掙扎。那個殘忍，連我這殺了那么多魚的人，都禁不住一陣陣心驚肉跳。

所幸的是，老板并沒叫我殺這種吃法的魚。

后來我再殺魚的時候，都盡量用足了力氣，盡快給它們個干脆。同時，也因為從來沒人檢查過我殺的魚是否干凈，因此我在清理魚的時候，就多了些隨意。有時，甚至連魚肚子里的臟東西都沒掏干凈。這樣一來，我殺魚的速度就明顯快了很多。余下來的時間，我就可以躲進旁邊的雜物房里看書。因為我要考我的大學，這是一個我已經做了很久的夢。幾年來，我就一直像個夢游者，在這夢里奔走，我都記不清考了幾次了。

然而鬼使神差地，自從有了那個關于李小魚的夢，我的大學夢就開始動搖了。只要一拿起書來，眼前那些曾經熟悉的文字符號，馬上就會變成了李小魚，而且是赤身裸體的李小魚。躺在水汽散漫里的李小魚，她的一對白白的鼓鼓的乳房就漂浮在我眼前，怎么也揮不去。

我于是憤怒了，便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吶喊：李小魚，我要殺掉你!但喊到最后，我卻始終也弄不明白，我到底要拿什么來殺掉李小魚呢?

不可能會是刀子吧?

有一種魚，我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背上一片淡黃，而腹下卻是一片雪白，它不同于鯉魚、鯽魚。鯉魚、鯽魚一放在地上就睡倒了，可它不。它就像泥鰍一樣可以趴在地上，還可以像蛇似的游動。它的身上也沒有鱗甲，通體一片溜滑。

這種魚很好吃，肉多且嫩，一入口便化了。但它卻是最不好殺的魚，因為它的頭是扁平的，頭骨又很堅硬，一下兩下很難傷到里面的腦髓。況且它背上的刺還有毒，只要它一生氣，那些刺就四下里張開，等著跟你拼命。有一次我不小心中了它的道兒，只輕輕一掛，手就腫了半天。

這種魚在魚館里好賣，也賣得最貴，光活的就得百多元一斤，要是做好了，價錢就會翻倍。這還只是我們這小魚館里的價。盡管這樣，也還是有人要吃它。據說，因為它不光味道鮮美，更重要的還有滋陰壯陽的功效。這樣的魚，我是吃不起的。再說。我這么年輕，不需要壯陽也沒到壯陽的時候。

李小魚很喜歡吃這種魚，她更喜歡活的那種吃法。李小魚吃魚的時候，依然很斯文，很淑女，所不同的是，她在吃這種魚的時候，嘴里雖然是慢條斯理的蠕動，眼里卻閃爍著一道異樣的光，要穿透魚體似的。那種光有時又變得空洞、散亂，有種掩不住的慵懶。

李小魚吃魚似乎并不完全就為了吃魚，她簡直就是在發泄一種憤怒。比如，她在吃完了這種活做的魚后，總會拿一支筷子，有時又可能是一把刀或一把叉，不眨眼地就插入那還活著的魚頭里，這時候，李小魚就會像解決了一個仇人似的，臉上充盈著極為快意的神情。

也許，在李小魚的骨子里天生就有著一種殺戮的本性，她喜歡看我殺魚，喜歡吃那種活做的魚，就是最有力的佐證。這僅僅是我的一種揣測，卻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感到惶恐不安。有一次，我不由突發奇想，如果李小魚真是一條魚的話，也被人這樣活活的吃著，會是什么樣的情形呢?

這種魚，常常會使我無端的想起李小魚來。李小魚的手，應該也如它這般的靈動，這般的溜滑。可李小魚的身子，也是否會如這魚，卻是我不可知的。不過我想，這魚是魚中的極品，李小魚也是女人中的極品，既然都是極品，總該有共同之處吧!

所以，我常常在殺魚的時候，無端地會把手中的魚看成李小魚。或者把李小魚看成手中的魚。這往往令我心血澎湃，精神抖擻。

春日萌動的春悄

在大江魚館里，熟識的人都叫我墩子。其實我并不叫墩子，我生下來的第二天，我爹就給我取了個名叫馬成才。然而我卻不能因為我爹給我取了一個好名字就得感激他，對我來說，這名字實實在在的是一種羞辱。馬成才居然也干這種粗活嗎?這常常令我無地自容。

換一個新的環境后，我就叫了墩子。因為那時的我又矮又黑又粗又壯，活脫脫就是一個鄉下人用來拴馬的樹墩子。墩子顯得樸實、厚道，更給我帶來了許多意想不到的好處。比如，像大江魚館這樣的地方也愿意雇我干活了。要不然，我又怎能見到李小魚呢!

和李小魚熟悉了之后，李小魚也叫我墩子，她總是拖著嗓子叫，墩子——墩子——

李小魚的聲音很脆很細，像一縷細柔的風，不經意地便穿透了你的心房。這很受用，也讓我在不經意間淡忘了對她曾有過的一些不屑。可我的心里還是放著一塊沉沉的石頭，如果李小魚真是李笑玉，那她走到今天的這一步，會不會就是因為我的緣故?其實這種想法很荒謬，李笑玉即使因為不能嫁給我而走上了一條刀尖上的路，又能與我有多大關系呢?況且我們不是連面都沒見過嗎?

漸漸地，在一種自相矛盾的困惑里，我竟對李小魚有了些自作多情的念想。這樣想著想著，春天竟悄悄地來了。

關于春天的來臨，是李小魚首先告訴我的，李小魚站在魚館擋風的后門中間，用一只白嫩的手臂支撐著身子，斜斜地倚靠在門框上。李小魚穿一襲碎花長裙，當風穿堂而過的時候，她的裙擺就向后飄揚起來。那天，我們頭上的天空藍得很地道。

李小魚對我說，墩子，都已經春天了，你不知道嗎?

李小魚的聲音甜甜的，隱隱透著不可捉摸的馨香。我猛一抬頭，就看見風正猛烈的撕扯著她的裙子，像掀動旗幟似的，畢畢剝剝的響，并且把她的兩條光潔的大腿也展露了出來。

李小魚定定地看著我，微笑著，很風情的樣

我說，李小魚，你別那樣站著好不好?

李小魚說，我怎么站是我的自由啊!說著，也僅僅去理了理裙擺。可調皮的風依然緊緊的吹著，它們使裙子貼緊了李小魚的身子，使李小魚的玲瓏曲線更清晰了：細致。凸露。招搖。更顯騷包。

我笑了笑說，李小魚，你叫我想犯罪啊!

李小魚說，你不用犯罪，只要有錢，你就可以不犯罪。

我戲謔她說，你的眼里就只有錢么?你瞧瞧吧，我的身子骨很結實的，

李小魚走了過來，抱著手將我從上到下審視了一番，又伸手捏了捏我的胳膊。她的舉動如同牛馬場上的販子，在檢查一頭待賣的牲口。最后，李小魚不無惋惜的說，兄弟，你還是瘦了些，安心殺你的魚吧。

我不由沖動地站起身來，把袖子往上一擼，說，你也太小瞧人了，不信就看看我身上的肉。袖子還沒擼到一半，我突然就怔住了，我原本粗壯的手臂不知何時竟變得又細又長了。怔了一會兒，我這才慢慢明白過來，原來，在季節漫長的循環更替中，一棵小樹苗已經不知不覺萌成大樹了。這時，李小魚將我的手拿了過去，長嘆了一口氣：墩子，你這么纖細的手，怎么就只會殺魚呢?

李小魚的手細長，圓潤，簡直柔弱無骨。它在我手上輕靈地走動，像風似的意味深長。我不禁激動起來，我說，李小魚，你不就是一條魚嗎?

是嗎?李小魚莞爾一笑。又說，我這樣的魚，你敢殺?

李小魚看著我，眼里跳動著挑釁的火焰。

請李小魚吃魚

春天開始一天天地明亮起來。逐漸明亮的春天里潛藏著一股躁動的暗流，它們日漸膨脹，并在每一個夜晚橫貫我的身軀。春天的風，就像我頭頂上終日盤旋的灰褐色鳥群，嘶叫著，終不知歸處。

那些日子，我百無聊賴地龜縮在魚館后面窄小的院子里一如既往地殺魚。書我已經看不進去了，在萌動得日漸旺盛的春情里，我的大學夢開始消散。不知道從哪一天起，李小魚的身影開始充斥著我的大腦，并一天天的豐滿清晰起來。她誘惑著我，使我日漸萎靡，頹廢。我不知道，在沒有吃魚的空閑里，李小魚會飄蕩在這個城市的哪些角落，放蕩不羈地招搖著她的碎花裙子。

這讓我無緣由地心痛，一種從未有過的針刺般的疼痛。

這種疼痛延續到了一定的時候，終于有了一個柳絮飄飛的黃昏。那是一個美麗異常的黃昏，陽光從房頂上斜照下來，落在院子里雖然只有巴掌大的一塊，卻毫無例外地充滿了春天的詩情畫意。我終于拾掇完了最后一盆魚，就要直起身來的時候，李小魚帶來了一陣逼人的馨香。李小魚就站在我身邊，依然抱著手，一雙眼睛卻靜靜地看著我。那一刻，她的眼睛格外清澈，明亮，還含著笑。

我竟然沒能站起身來，心怦怦地跳著，只覺得血直往上涌。這樣過了好半天，李小魚說話了。墩子，今天請我吃魚好嗎?李小魚的聲音從來沒有這樣軟過，透著一種不可抗拒的溫情。

我禁不住結巴起來，說，我?你叫我請你吃魚?

李小魚笑了，不可以嗎?

當然可以。我答應得很爽快，卻不自主的四下張望了一番。我發現，殺了那么多魚，居然還沒把膽量練出來。不由低下聲來說，李小魚，這兒恐怕不太方便吧?

我的話剛說完，李小魚的臉就脹紅了，墩子，沒想到連你也他媽的瞧不起我。接著，她在鼻子里哼了一聲，墩子，你不是男人!李小魚轉身就走。

不知道是李小魚的話刺傷了我，還是她在轉身的一瞬間流下的眼淚打動了我，我沒有絲毫猶豫就一把抓住她的手。我說，李小魚，我請你吃魚，就在這兒!

李小魚不禁破涕為笑，她甚至異常親熱地打了我的手一下。

我把李小魚安排在座位上了，去跟老板說要賒賬吃魚。老板大吃一驚，說，你在我這兒天天都吃魚，吃的魚還少嗎?我說今天不同，往常我們吃的都是剩下的魚，只是我今天要請客，所以要吃現做的魚。

老板不以為然地笑著說，請誰啊?

我說，請李小魚。但我得強調，是李小魚要我請她的。

老板不由驚愕了，他甚至看了我半天才回過神來。墩子你怎么也和這種婊子混在一起了?你他媽的才多大啊?

老板的話讓我有些掛不住了，我說，老板，有誰規定墩子就不能和婊子在一起了?再說，我也沒有耽誤殺魚啊!見老板呆著沒說話，我又說，老板你放心，我連請客都要賒賬，還能夠有錢跟她干什么嗎?

其實老板是一個挺善良的人，沒怎么為難我，他嘆了一口氣說，老子擔心你學壞呢，既然這樣，你去吧!我剛轉過身，老板又叫住了我。到時候從你的工資里扣除，看你小子干活還算認真，就打你八折吧!

干草垛里的那一夜

那天，完全可以載入我的人生史冊：我第一次請客，請的竟然是一只雞，而且我心里還想著如何才能把她弄上床。不過我以為這應該是順理成章的事，李小魚不是跟人來吃了魚就回去上床的么!所以在吃魚之前，我主動要了酒。我知道我很能喝的，還在讀書的時候，我一個人輕松地就放翻了五個叫囂的同學。另外，酒精也是一種能夠遮住臉皮的好東西，它讓我在可能下不了臺的時候免去尷尬，同時我還想，李小魚應該是不勝酒力的，她如果喝醉了，一切不就容易了?

不曾想我才把酒上來，李小魚就冷笑了一聲。墩子，看不出你娃蠻有心計的嘛?

我頓覺得面上一熱，只好裝著糊涂，油腔滑調地說，美味佳肴加美女，如果不配上美酒就不像話了。

李小魚說，你狗日的明擺著就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根本沒安好心。

我不由“撲哧”一聲，笑道，李小魚，我可沒說你是雞，你自己說的，和我沒關系。

李小魚的臉當即就紅了，但隨即又陰沉了下來。李小魚黯然地說，我曉得，連你也瞧不起我的。說著，李小魚就從我手里搶過酒去，給自己倒了滿滿的一杯。

這是我預料不到的，忙說，李小魚，別一一但來不及了，李小魚已經把一大杯酒倒進了喉嚨，頓時，她被嗆得劇烈地咳嗽起來。李小魚說，你不就是希望我喝嗎?我這就喝給你看。也許是見我目瞪口呆的樣子，她大笑起來。你也喝啊!你狗日的怎么沒膽量喝了?

我顯然被嚇壞了，一邊忙去搶她的杯子，一邊囁嚅著說，李小魚，你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了?存心要給我難堪不是?

李小魚把杯子往身后一躲，卻把臉湊了過來，說，墩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賤?

我忙說不。李小魚笑道，千人日萬人騎的還不賤?你他媽的本來就虛偽。

接著，李小魚往自己的杯子里倒滿了酒，然后又給我倒滿，這樣，一瓶酒就倒光了。李小魚端起杯子遞了過來，說，墩子，我曉得你心里想什么，今天我高興，你把它干了，想干什么都隨便!話說完，又一杯酒進了她的喉嚨。這一次，她就像中了槍的戰士那樣，一下子就趴了下去。

我立即懵了。他媽的，這算什么事呢!我暗罵。

總不能讓李小魚在魚館里趴一夜吧!我求助地四下里望了望，不知為什么，魚館里竟然沒有別的客人了，收銀臺那兒倒是有幾個，不過卻都是魚館的服務員，她們正幸災樂禍地看著我笑呢。其中有個叫八斤半的胖女孩，曾經挺著每只至少八斤半的一對巨乳追求過我。我想她的乳房足以把我的臉淹沒進而讓我喘不過氣來，再加上她那滿口的魚腥氣確實令人受不了，就對她說我配不上她就此拒絕了她。后來，有人親眼見到她從一個廚師的床上爬起來，現在，似乎就是她最開心，她甚至朝我揮了揮手：墩子，要不要幫你忙啊!

婊子!我心里罵道，才懶得理你呢。再看看窗外，晚霞的余光正漸漸走遠，夜色已經遠遠地罩了過來，而李小魚卻還趴在桌上睡得正酣。我該怎么辦呢?我該怎么辦呢?我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一遍又一遍地問自己。

反正是不能讓李小魚呆在魚館的，也不能把她搬到我的床上去，盡管我想這樣做，但老板絕不可能答應，因為我睡在老板家里。我只有惟一的路可走，那就是把李小魚從魚館里搬出去。當然，我也不能把她扔在大街上不管了。我還不至于無情到這個地步。我雖然沒有錢，但大街上是不要錢的，我可以陪她到天亮。

這樣一想，我就沒后顧之憂了。于是，在那些幸災樂禍的目光里，我端起面前那杯酒，學著李小魚的樣兒一飲而盡，然后，我把李小魚抓起來往背上一背，就出門了。

出了門，我卻不知道該往哪兒走。街燈早已亮了，在明亮的燈光里飛舞著成群的夜蟲，它們競相飛向那高高的街燈，在上面撞得嗒嗒作響。汽車嘀嘀的鳴著喇叭，生怕這街上不夠熱鬧似的。車流里游走著悠閑的城里人，他們簡直就是在浪費大好光陰，有著安逸的家居然不好好呆在里面生兒育女。在這里，我是沒有家的，相信李小魚也沒有，即使有的話，那也只能叫住處，一個臨時棲息的地方罷了。可是，李小魚的臨時住處又在哪里呢?到這時，我才發現我實際上是渾球一個，既然不知道李小魚的住處，難道我們真的要睡大街嗎?

李小魚的一對豐滿的乳房就隔了一層單衣，緊貼在我背上。我卻全然忘了自己是否有過沖動，因為她在我背上已越來越沉重。現在我只想盡快找到一個僻靜而又安全的地方，把她給安頓下來。漸漸的，城市的燈光開始在我身后越來越遠，我眼前的燈火開始稀疏起來。我明白，我們已是到了城郊，終于，當我和李小魚徹底地被一片黑暗淹沒的時候，我已沒有一點力氣可以再往下走了。我不得不停下來，況且。我的身邊剛好就是一個巨大的干草垛，完全可以給我們以足夠的溫暖。

李小魚從我身上滾下來的時候，居然只輕輕呻吟了一聲便又睡了過去。天上似乎沒有云彩，閃著幾粒詭譎的星星，四周一片靜謐，夜風不緊不慢地吹著，漸漸有了些薄薄的涼意。這時候，也許按你的想法，我應該開始對李小魚為所欲為了。事實上，我卻什么也沒做成。在黑暗中，撫摸著李小魚微微發燙的臉，我突然發現，李小魚原本跟我一樣是一個可憐的人。我們一樣背井離鄉，一樣在陌生的城市里謀求生路，雖然各人吃飯的路徑不一樣，但卻同樣遭受著別人的冷眼和嘲諷，如果真在這種時候趁人之危，我他媽的還算是人嗎?

倦意開始悄悄涌上我的眼睛，到后來，我再也支撐不了越來越沉重的眼皮，終于停住了那只在李小魚臉上顫抖著的手。

與死神擦肩而過

等我醒來的時候，李小魚正拿一張似笑非笑的臉對著我。天已經大亮了，我的臉上一片冰涼，伸手一摸，立即就呆住了。我摸到的是一把刀，竟然就是我殺魚的那把刀。我用它那么久了，它的鋒利它的溫度早就爛熟于心了。它雖然不能削鐵如泥，但要用來割破一個人的喉嚨的話，絕對易如反掌。不知道李小魚哪個時候把它給偷出來了，并且，它現在就緊貼著我的臉。這種滋味，顯然沒有李小魚貼在我背上那樣舒服。我想我的臉在那一刻肯定不亞于秋天的茄子。我不滿地說，你在開什么玩笑?這種玩笑開得的么?

李小魚哂笑道，馬成才，你他媽為什么運氣就那樣好呢?

我頓時大驚，失聲叫道，李小魚，你叫我什么?但我很快就明白了過來，我猜想的事情終究還是成了事實!李小魚就是李笑玉，她終于還是追來了。都幾年過去了，她還沒忘記要嫁給我的事么?這樣一想，我輕松了些許，說，李小魚你怎么知道是我?

李小魚狠狠地說，你和你那狗日的爹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誰見了不認識?

我說，那你還記著我的仇啊!

李小魚明顯愣住了，說，我記什么仇?

我笑道，你裝什么糊涂，我不就是沒答應娶你嗎?

李小魚不屑地說，馬成才。你也太瞧得起你了，你怎么不好好照照你那張馬臉，才吃了三天素，就想著上西天了?

我便指了指還貼在臉上的刀，說，既然這樣，這又是什么意思?

李小魚說，我娘死了。

我覺得李小魚的理由簡直不可理喻，于是說，你娘死了?和我有什么關系?

你爹害死了我娘，李小魚說，我要他斷子絕孫。李小魚說得惡狠狠的，眼里閃耀著仇恨的光芒，手上的刀子仍然緊緊地貼著我的臉。我很想告訴李小魚，其實我也一樣恨他。可我知道李小魚不會相信的，便說，他殺了你娘?

李小魚說，我娘吃藥死了，誰叫你爹不要我娘了呢。

我說，那你即便要殺也要殺他啊，把刀放在我臉上算什么事呢?

李小魚說，幸虧你小于昨晚還算老實，要不然，你現在也不可能有機會和我說話了。李小魚的話不由得嚇了我一身冷汗。

李小魚終于把刀挪開了，我認識的只是墩子，我從來就沒見過馬成才。接著，李小魚使勁一扔。那把我曾經非常熟悉的刀子便飛向了遠處，李小魚又說，你還活著，因為你還算是個好人。要不是你爹，也許我還會考慮嫁給你的。這時候，我陡然想起了一句無數人說過的話：好人有好報，可是，我真的算得上是好人嗎?他媽的!

獨自一個人回去的時候，在大江魚館門口，一個乞丐向我伸出了手。這是我從來沒遇到過的事，我都需要別人給我錢呢，我朝他友好地搖了搖頭。然而乞丐卻追了上來說，小伙子，你最近一定不順是吧?我問何以見得。他說，你面帶桃花，卻充滿了煞氣。

是嗎?我頓感驚愕，可是，我哪里還有心情請人算命呢!

李笑玉的仇恨

從那以后，李小魚就許久沒來吃魚了，似乎在這個城市里失蹤了。等她再來的時候，時間又差不多過去了兩個月。而那時的她似乎憑添了些滄桑的味道。這一回，她是宋請我吃魚的。

李小魚倚著我的房門，依然保持著以前那種誘人的姿勢，可我卻沒怎么答理她。那天回來后，魚館里的人把我都笑夠了，廚房里的師傅就嬉皮笑臉地問過我，墩子，李小魚那身魚肉還安逸吧?八斤半那樣的人也都可以嘲笑我了，她在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費勁地咳了一聲，墩子，你狗日的連雞也整啊?這一切，不就是李小魚這娘們給找的?

見我不答腔，李小魚說，墩子，我都已經叫好了魚，一個人吃不完的。

我說，你還嫌不夠么?我已經很慘了。

李小魚在鼻子里哼道，心中無鬼不怕鬼敲門，我都不怕，你還怕什么?

我用同樣的鼻音答道，你能怕什么?人不要臉鬼都怕!

李小魚不由嘆息一聲，說，墩子，我就要走了，陪陪我好嗎?

我聽出李小魚的聲音有異，回頭一看，卻見她正紅著一雙眼睛，定定的對著我。眼淚從李小魚著了淡妝的臉上靜靜地淌下來。是誰說過這樣的話：女人的眼淚是最厲害的武器!我本來就是個心軟的人，又怎么不在李小魚的眼淚里軟下來呢!

沒辦法，我只好跟著李小魚來到了桌前，這一次，李小魚訂的是雅座。這樣也好，至少可以不用因為看到那些冷眼而影響到我的食欲。沒等我開口，李小魚忍不住告訴了我一個可怕的事實。她說你爹根本就不是個東西，他要了我娘還嫌不夠，居然還非要我不可。

這應該是我意料中的事情，所以我并沒感到吃驚，但這并不表示我心里舒服。

于是，我有些不甘地說，你就心甘情愿這樣?

李小魚白了我一眼，說，你娘才心甘情愿。

我說你不要侮辱我娘，他們本來就是兩口子，而你娘是什么?李小魚語塞了一會兒，然后才憤憤地說，你跟你爹就是一路貨。

李小魚指了指放在面前的魚，你曉得這種魚么?原來李小魚點的竟然是那種有刺無鱗的魚，而且還是活做的。我笑著說，李小魚，你倒是叫我開洋葷了，我在這兒干了那么長的時間，真還沒吃過呢。

李小魚說，不是這魚，我他媽的今天又怎么會在這兒賣逼?

那天，李小魚是一個人走出大江魚館的，我們最終還是喝了酒，她還喝得不少。李小魚向老板要酒的時候我還嘲笑了她，我說李小魚，就憑你那點小九九，還想玩什么花樣?李小魚也笑了，她說墩子，你真覺得我那么不經事?我說你耍我?李小魚說不提防著些，誰知道你小于會把我怎么著!

于是，我一邊和李小魚喝著酒，一邊在她斷斷續續的敘述中明白了事情的一些大概。

因為生意上的緣故，我爹是需要不時招待人吃飯的。可那些人早就吃膩了山珍海味，他們就想吃一種魚，他們說不遠的一個村子里就有。我爹在我面前是個老子，在那些人面前就變成了孫子，還不屁顛屁顛地去買魚?他第一次去那兒就遇見了李笑玉的娘，那是一個姿色不錯的半老徐娘，我爹本來是去求她男人打魚的，她男人是那個村子里最好的打魚手，可我爹最先見到的卻是她。我爹有的不就是錢嗎7再加上他原本就是個情場好手，于是沒幾個回合，李笑玉她娘便羞答答地上了他的床。這樣一來，我爹買魚的次數就憑白無故地多了起來。我爹給的價錢總要比別人高許多，所以打魚人很高興為我爹去打魚，他總是感恩戴德地把那種最肥最大的魚賣給我爹。但他至死也不明白，他實際并未占到半點的便宜，他每次喜滋滋地去打魚，后腳才跨出門檻，我爹就已摟著他的婆娘上床了。

打魚人是在一次夜間捕魚的時候死掉的，他不小心被自己布下的網卷到了河底。我爹暗地里拿錢操辦了打魚人的后事，卻在心里又多出了一份快樂，因為在他的業余生活里，又多一個女人可以任由擺布了。女人對我爹來說，就像是美味可口的菜，每樣都想嘗一嘗。他看到了打魚人前來奔喪的女兒，便立即呆住了。高中生李笑玉根本沒想到，在父親的葬禮上，她在一瞬間成了一匹老狼眼里絕對不舍的獵物。美艷驚人的李笑玉更沒想到，促成這一切的居然是自己的娘。我爹在葬禮過后對李笑玉的娘說，如果能讓她女兒陪他一回，他就會負責她們母女今后的生活。

事情一點都不復雜，那女人用了我爹買來的藥，脫光了自己女兒的衣服，并親自把她放在老狼的身旁。但我爹最終還是沒對她們負責到底。斷斷續續的幾年過后，我爹果斷地拋棄了她。他對李笑玉的娘說對不起了，我那黃臉婆不準我再和你來往了。那女人當即就懵了，等我爹走后，就用一瓶敵敵畏把自己放翻了。

李笑玉在經歷了老狼的蹂躪之后，悲憤之下要去告我爹和她娘，可她娘卻跪在她面前死活也不起來。李笑玉心死了也輟學了，她離家出走。從此李笑玉搖身一變成了李小魚，換了身行頭開始在刀尖上跳舞。

說到這里，李小魚停下來，并深吸了一口氣。而我不知道，我的筷子已停在空中很長時間了，一塊美味的魚肉在我嘴里，卻味同嚼蠟一般。空氣似乎凝滯了，讓人喘不過氣來。李小魚凄然笑道，你可曉得，魚被人活活的吃著，是什么樣的滋味呢?頓了頓，李小魚又說，你還曉得我們吃的這魚么?你爹當年買的就是這種，它可是我們那兒的特產啊!

我無言以對，但我終于明白過來，原來魚被人吃著的時候，也對人充滿了仇恨!魚也一樣想殺人的，無奈它天生就是人的獵物，只能用仇恨的目光來表達命運的不公罷了。

這時候，李小魚從包里掏出一把刀遞給我，她說，對不起，我弄丟了你殺魚的刀子，買一把賠你。這把刀和我原來的那把一模一樣，惟一不同的是，它還沒舔過鮮血的溫度。我把它放在掌心的時候，分明就感到了它脫兔般的跳動，

李小魚在臨走時頗為傷感地告訴我，她想她可能再也不來這里了。李小魚最終還是喝醉了，她在出門后對我嘻嘻笑道，你喜歡的不就是殺魚么?還敢殺我嗎?要不然沒機會了!

很快，李小魚的身影便混入了熙熙攘攘的人流中，裊裊婷婷，卻顯得孤單無依。街燈漸次亮了起來，在遠處，我看見李小魚果真化成了一條魚，在起伏的人海里漸漸消失了。

刀的使命

此后的幾天里，我始終在想著一個問題：李小魚還給我的刀子，我還要繼續用來殺魚嗎?事實上，問題不應該就這樣簡單，如果僅僅就是為了殺魚的話，豈不就違背了我離家時的初衷!我不是還要考我的大學嗎?

空閑的時候，我一遍又一遍地磨著那把刀。幾天下來，它已經被我磨得很鋒利了。比紙還薄的刀刃，不時在陽光底下閃耀著幽藍的光芒。一根毛發在上面飄過，便無聲地斷成了兩截，可是，李小魚把它放在我掌上的時候，難道就是為了殺魚嗎?我想一把好刀，應該不只是用來殺魚的。那樣的話，只會辱沒了它的靈性與光輝。每天，我只能把它懷揣在離心臟最近的地方，只有這樣，我的內心才能得以片刻的寧靜。

終于有一天，某個不可知的念頭開始在我的心頭盤旋，并日漸具體起來。這些時候，我再一次感到了那把刀越來越強烈的跳動。它就在我的懷里，高叫著渴望鮮血的聲音。我明白，是這把刀的使命到了。

于是，我簡單地收拾了行李，去跟老板說我不干了。老板有些奇怪地問我，不是沒到考試嗎?怎么要走了呢?我說早就干累了，想給自己放放假，順便回家去一趟，老板顯然很舍不得我離開，他說我殺魚殺得很好的，很可惜。老板給我結工錢的時候我只拿了一小部分，我對老板說，剩下的就放著，如果李小魚再來這里，就全給她。

那是一個天氣熱得有些異常的春天的上午，車站后面的樹林里，已經有蟬在聲嘶力竭地叫了。去往我老家的班車遲遲未到，我在候車室里正百無聊賴時，有賣報的小孩從身邊經過，我叫住他，要了一份本地的早報。很快，一則大標題的新聞吸引了我。

然而新聞還沒看完，我就不由自主的癱在了凳子上。很久很久，竟沒能直起身來。

班車終究還是來了，但我最終卻沒能走上去。我的雙腿竟如墜了鉛石般沉重，就在那一刻，我仍然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報紙——

賣淫女幾年積仇 村支書一朝斃命

本報訊 前日，我市流金大酒店內發生了一起兇殺案，死者系大河縣大興村村支書馬某，據初步調查，來自該縣小興村的賣淫女李某有著重大嫌疑，目前，該疑犯已到公安機關自首，

那天離開車站，我從背包里掏出那把刀并卷進了報紙，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扔進了垃圾箱。我發誓，我再也不殺魚了。

絕不。

永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