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北在廚房里炒菜,小恩閃進來。
莫莫,你也習慣放兩滴香油,不多不少,剛好兩滴。
莫北的手抖一下。
見客入來
莫北抱起peter,想起第一次見到Peter是找布朗太太租房子的時候。那時候Peter聽見來人了就跑出來,正好躥到了莫北懷里,嗚嗚地呻吟著,眼睛微閉,表情好像在對布朗太太微笑,這只懶惰好色的狗在最后關頭動搖了布朗太太不把房子租給中國人的決心。
布朗太太以很低的價格把房子租給了莫北。跟莫北同住的還有三個學生,一個英國女生蘇安娜,學的是藝術教育,另外兩個是德國男生,具體學的什么莫北也不是很清楚,只是覺得他們非常的帥氣高大,也帶著股與生俱來的傲氣。
莫北成天和Peter在一起,給Peter起了個中文名字,屁兜兒,老太太問那是什么意思,莫北就搖頭晃腦地說,屁兜兒在我們那邊是帶來福氣的意思呢。
不久布朗太太說自己就要走了,去澳洲的女兒那里。臨走把屁兜兒留給了莫北,還免了她的房租。
布朗太太的離開令這棟房子里的其他人雀躍不已,大家圍在客廳里開一個小小的慶祝會。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起來。
莫北躍起來抱著屁兜兒去開門。
一個高大的中國男孩站在門口,背后是一個巨大的行李箱。
莫北微愣。
江南,男孩子自信地沖莫北笑笑,用標準的京腔說,從今天開始我要住到這里了。
屁兜兒不友好地沖著江南汪汪亂叫。
莫北輕輕拍了拍屁兜兒的腦袋,小狗安靜了一下。她不好意思地沖男孩笑笑。
莫北說,請進!
江南看著莫北,微微愣了一下,繼而微笑綻放。
莫北沒有多說什么,把江南讓了進來。她從背后看著這個男孩子,高大自信,二十六七歲的樣子,背影很直。
及至后來,江南才知道,莫北是真的叫莫北,而不是故意跟他對句似的開玩笑。
相識相知
莫北宋英倫不久,對周圍的環境并不熟悉,再加上功課很忙,基本沒有時間外出。班里都是些金發碧眼的學生,雖說偶爾會在一起玩,但很多時候,并不能真正排解心中的煩悶和想家的感覺。莫北愛笑,但很多時候,她更想哭。從小就養尊處優慣了,莫北沒想到獨自面對生活會有如此多的壓力。
江南的到來給莫北平淡寂寞的生活加了一絲調味料。
起初兩人話也不多,總是淡淡地交往著。江南只知道莫北是個愛笑的女孩,笑起來咯咯咯的,還愛跟屁兜兒說話。屁兜兒,江南想想,這個名字可真有意思。
有一天晚上,莫北忽然感到頭暈目眩周身發燙,可是骨子里卻冷得要命,她意識到自己發燒了,掙扎著去廚房里燒壺熱水吃藥。屋子很大,莫北和其他三個老外住樓上,江南住在樓下廚房旁邊的屋子里。莫北就這樣稀里糊涂一個趔趄,啊地一聲從樓梯上滑了下來。
扶莫北起來的時候江南就覺得不妙,莫北的身上冒著熱氣,滿臉通紅,目光黯淡,嘴唇已經干裂了。江南把莫北抱進房間,煮了碗姜湯,讓莫北就著感冒藥熱乎乎地喝了,莫北喝藥的時候有眼淚流了下來,靜靜地,沒有聲音。這眼淚讓江南心里輕輕地痛了一下。他不知道小恩在美國是不是也是這樣獨自生活著,如果病了,又有誰來照顧呢?想到這里,江南的心重重地痛了起來,恨不得馬上能飛到小恩的身邊。
莫北輕輕地說了聲謝謝,拉回了江南的思緒。他扶她躺下,輕輕幫她掖好被子,看著莫北慢慢睡去。莫北的呼吸很重,睡得并不安穩,眼角還有著淡淡的淚痕。江南并沒有馬上離去,他只是有點擔心,坐在莫北的書桌前,他看到相框里莫北和一個男孩子的照片,照片應該是幾年前的了,里面兩個人笑得陽光明媚。
江南四下打量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進莫北的房間,很素雅,方格的桌布,白色碎花床單被罩,書架上除了專業書籍外還有一套《唐宋詩詞》和一套《紅樓夢》,窗臺上養著一盆淡黃色的水仙,這些看來似乎與莫北嘰嘰喳喳的性格不相協調。江南看了看睡夢中的莫北,呼吸慢慢均勻了下來,臉也沒有那么紅了,他輕輕地掩上門,走了出去。
第二天,莫北的燒退了,卻因此和江南打成了火熱一片。
莫北生性好玩,沒大沒小,又愛捉弄人,初識時或許并不覺得,相處熟了大大小小的毛病和可愛之處便暴露無遺。
莫北喜歡跟江南打賭,賭的都是些有十足把握的事情,賭的就是江南不服氣的性格。所以,江南常常是逢賭必輸,輸多了也就輸習慣了,自此莫北把江南叫“大輸”,江南也樂得有人叫自己大叔。
江南好吃,變著花樣地做倆吃,莫北便也就沾了他的光,享了一段日子的口福,其實江南也知道,若不是有莫北這個好玩的丫頭在,他也是懶得做的。兩個人經常一起在超市和市場的宣傳單里找尋打折商品,然后一入背一個大旅行包,走好遠的路去買吃的,莫北總是把罐頭之類的東西塞到江南的背包里,把薯片之類的塞到自己的背包里,包包很輕卻顯得很大,還要裝出走路艱難的樣子。有時候遇見熟人便打趣江南不懂得憐香惜玉,恨得江南直咬牙,說,就她,還香啊玉啊呢,活脫脫一流氓。莫北就委屈地說,大輸,話可不能這么說,怎么說咱也是一條戰壕里的親密戰友啊。冬天里,雪下得很大,江南就拉著莫北戴著厚厚手套的手,在雪地里一腳深一腳淺地走,邊走邊互相打趣,走著走著天就黑了,兩個人也會在半夜睡不著的時候去院子里堆雪人,很大很大的雪人,用西紅柿當雪人的紅臉蛋,像兩個小小的孩子。
這樣的日子是孤單卻又快樂的。莫北甚至沒有意識到,她已經很少想起林楚了。剛宋的時候,她甚至會捧著林楚的照片流淚,恨不得一天打十個電話回家。莫北和林楚家里是世交,從小一起長大,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家人自小便定了娃娃親的。莫北從小的理想就是快點長大,然后嫁給林楚,似乎這是上天安排的宿命,是天經地義的,她從來沒有想過這輩子會嫁給林楚之外的任何人,雖然有的時候她覺得林楚更像是自己的哥哥。
江南做菜總要在收尾的時候滴上兩滴香油,那麻油的香味常常把樓上的外國友人也招惹下來。但通常,一樓是屬于江南和莫北的,吃完飯,抽簽去刷碗,刷完莫北和江南就縮在沙發上看電視,或者一起給屁兜兒洗澡,或者兩個人各坐在桌子的一邊看書。莫北很怕孤單,所以常常纏著江南,就算看書也不例外。有時候看著看著,莫北就開始發呆,然后莫名其妙吐出兩句古詩詞來,再沖著江南傻笑。江南,你知道這句詞是寫什么的么?莫北安靜不下來,就總要想辦法搗亂江南。江南有時候很生氣,便把莫北扔到沙發上亂打一通屁股。
江南貼身的衣袋里總藏著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個眼神清亮的女孩子,黑的頭發,長的裙子,宛如仙子。莫北知道她叫小恩,是江南的女朋友,或者說是未婚妻,在美國。江南提起小恩的時候,眼里會傾瀉出一種叫做溫柔的東西,莫北喜歡看江南那時的表情,所以她總是不厭其煩地問江南他跟小恩的事情,江南也樂意沉浸在幸福的回憶之中。
江南,你一定很愛她。
那當然,我高中見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以后一定會是我的妻。
江南每次專注地看著小恩的照片跟莫北細訴點點滴滴的時候,莫北則定定地盯著江南。那種溫情讓她覺得溫暖,讓她覺得一個男人原來是可以這樣愛著一個女人的啊,那樣清晰地記著每一個細節,那個被愛的女人可真是幸福。莫北有時候會沒來由地覺得心酸,不知道林楚提起自己時是否會這樣,他們好像太過熟悉,熟悉到了穿開襠褲的時候,沒有任何的秘密。她覺得至少自己想到林楚的時候不會有江南那樣豐富的表情。
莫北有時候也會跟江南說說林楚,他們窩在沙發上,把壁爐的火燒得通紅。莫北喜歡隨意地靠在江南寬寬的肩膀上,一人拿著一張照片,開始回憶。
莫北說,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沒有什么波折,感情很穩定,我是一定會嫁給他的,等我畢業回國……說起來時順理成章得沒有了感覺。這時莫北就會有點失落,她抬頭看著江南,江南的幸福讓她覺得恨恨的,抓起他的胳膊就狠狠地咬了一口,咬得江南淚水都在眼里打起了轉。莫北知道那一定很痛,看到江南痛苦氣憤的表情,她就覺得開心。江南一把推開她,瘋婆子!
江南和莫北,天天膩在一起的兩個孤單的人,很多人以為他們是一對,但他們不是,他們的生活中都有著另一個人,在一起只為了取暖。英倫的夜太黑太冷。
眼波才動被人猜
江南晚上開始在一家中餐館打工,莫北忽然就覺得生活空了一大截,孤孤單單的感覺像個怨婦。每天最開心的就是半夜十二點江南回來的那一刻,他會帶回各種各樣的好吃的,熱了給莫北吃,他仍舊會在每道菜里加上兩滴香油。讓那種芝麻的香氣回旋在整個屋子里。江南常常計算自己打工賺來的錢,一小時4英鎊,一周20小時就是80英鎊,一個月320英鎊,加上小費大概四五百英鎊,這樣一年下來應該夠他和小恩在歐洲背包旅游一圈的了。小恩說她一有空就來看江南,跟他一起去游歐洲,江南聽了蹦得老高。莫北一副不屑的樣子斜睨著江南,瞧你那出息勁兒!
我樂意!江南毫不在乎地反攻。
我樂意!莫北擰著身子憋著嘴學江南。
江南一巴掌拍到莫北的肩上,生疼的,你丫的以后怎么嫁得出去,一點女孩子樣都沒有。
莫北于是也重重地一拳擊在江南的背上,擊得他直咳。天下最毒婦人心!
江南和莫北不忙的時候常常去釘子那兒玩,釘子和幾個中國同學一起租了棟房子,在印巴區,很是便宜,卻常常遭賊。釘子常常感嘆,丫的,偷得我只剩一條內褲了。
釘子是莫北的老鄉,京痞一個,每句話都不否死人不死心。釘子的女朋友藥丸就跟著他一起否,大家也就常常拿他們打趣。
藥丸兒,你可千萬不能憂郁。
為什么?
一憂郁就變成blue小藥丸了。
哇哇,怪不得釘子那么喜歡你!
藥丸兒就狠狠地在打趣她的人腿上踹一腳。
莫北很喜歡這些人,風趣灑脫,她努力想讓自己成為他們的一員,可總覺得少了點什么,莫北實在是個很乖的女孩子,從小在書香門第長大,雖然古靈精怪,卻少了那么點痞勁兒,更別談玩世不恭了。
大家圍在一起玩大冒險大實話的游戲。輸了的人要么對天發毒誓老實地回答大家提出的一個問題,要么就要按照大家的指令去做一件有趣的事。
莫北很喜歡這個游戲,關鍵是她喜歡捉弄人,卻不想自己也會被捉弄。
釘子背靠著大家用屁股在墻上寫著魍字,大屁股扭個沒完沒了;大頭在大街上用鞋子當電話哈樓哈樓地認真說著;小馬對迎面走過來的第十個男人說,我愛你。
看來大家是存心想要撮合江南莫北,輪到江南,問題居然是,你愛不愛莫北?需要做的事情是去吻莫北的嘴唇。
莫北的心突突地跳著,臉頓時紅了起來。江南卻哈哈大笑,謝謝大家謝謝大家,我江南對天發誓,我心里只有一個人,當然不是這死丫頭。他還順手拍了下莫北的腦袋。
一陣心酸,眼睛模糊了一下,就是一個瞬間。莫北卻笑著掩藏了過去,她從小就是個不太會掩藏的孩子。
是啊是啊,你的心眼就那么大一點點,我才懶得往進鉆呢,莫北反駁。
輪到了莫北,問題是第一次嘿咻是幾歲。需要做的事情是深情地看著江南,對他說,我愛你!
莫北看都沒看江南。我對天發誓,如果說的是假話天打五雷轟,我第一次是十七歲。 喔——一屋子的唏噓。 江南看了一眼莫北,莫北沒有理睬。繼續嘻嘻哈哈了起來。
莫北想,要是老天真的有耳,一定會把她轟死。
一年很快過去了,小恩還沒有來,莫北的心事卻越來越沉,她的學業即將結束。有一段日子,莫北每個周末都要去教堂做禮拜。一個人去,她不知道要向神父懺悔什么,但她知道,自己需要懺悔,需要傾訴。
江南總說她,又裝又裝,別把自己搞得跟修女似的,我還不知道你存心去看帥哥的。
莫北就瞪他一眼,你懂什么,你的心靈急需凈化!
江南曾在平安夜里跟莫北一起去做禮拜。Jasmin教堂里點滿了蠟燭,燭光躍在莫北的臉上,純凈得像枝蓮花。莫北合著唱詩班悠揚的歌聲輕輕地唱著,江南在那一瞬間真地感到心靈被淨化了,沒有了一絲雜質。回來的路上,街燈很暗,早已沒有了行人,只有街邊燈火輝煌,家家的玻璃窗里都透出溫暖的氣息,圣誕樹在窗前快樂地眨著眼睛。路邊,一個街頭藝人蜷在那里,看到他們,便吹起了薩克斯風,是那首《回家》,曲子回蕩在夜空中,孤寂無邊,莫北打了個哆嗦。江南把圍巾摘下圍在她的脖子上,圍巾上帶著莫北剃須水的味道。江南把莫北重重地挾在胳肢窩下,兩個人邊哆嗦邊哼著小調往家走。莫北覺得那條路似乎特別的溫暖。
聽人笑語
復活節小恩來!江南放下電話,開心地宣布著。
莫北的心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我這是怎么了,她想,我應該為江南高興的,不是么?于是便也強作開心起來。
小恩是那種很淑女的女孩,但清純賢淑的外表掩飾不住她的精明,莫北一眼便看懂。
小恩看著莫北,很熱情地叫她莫莫,莫北不喜歡她這么叫自己,除了林楚,沒有人叫她莫莫,小恩讓她不由地想到林楚,心里就歉疚地疼痛一下。
江南的臉上一片春光明媚,大多時間是陪著那個叫做小恩的女孩,他的女朋友。莫北可以聽到他們在樓下嘻哈的笑聲,她用枕頭捂住耳朵,眼淚就流了下來。莫北知道,也許這才是愛情。這種想法讓她自己覺得心煩意亂。
小恩常常要叫莫北一起下去吃飯,莫北不好推托,便強打精神,仍舊跟江南斗嘴,可說出的話里卻冒著酸楚。她努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情緒,不敢望向江南或是小恩的眼睛,莫北覺得自己的心里埋藏著罪惡。
江南和小恩在餐桌上就卿卿我我地肉麻起來,莫北大喊,照顧點情緒啊,要么以后沒人跟你們吃飯了。
小恩就靦腆地笑。江南望向小恩的眼神讓莫北心里如絲劃過。
莫莫,你有沒有男朋友啊?小恩問。
莫北忽然間有點語塞,她跟林楚之間似乎從未像江南和小恩那樣親密快樂,林楚處處照顧著莫北,就像父親。
當然有,江南插嘴,莫北說她這一輩子非他不嫁呢!
小恩看著江南笑了,莫北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吃完飯莫北爭著洗碗,給屁兜兒弄吃的,和它說說話,她只是想自己靜一靜,她只是想江南和小恩早點離開,她的淚水已經從肚子里流了下去。
江南摟著小恩進了屋子,莫北一個人在廚房里,水龍頭開得老大,就好像她自己眼淚的閘門,可是莫北沒有哭,她站在那里。
屁兜兒繞著莫北的腳轉著圈圈。莫北俯下身去,屁兜兒就那么看著她的眼睛,它的眼睛里面竟然也是無辜和傷感。莫北忽然間一陣心酸,眼淚就滴了下來。她覺得自己就要崩潰般泣著,很憂傷的背影。
江南忽然推門而入,莫北慌張地抹著淚水,躲閃著江南的目光。懷里的小狗跟她一樣的憂傷,讓人想把這個小人兒攬入懷中,這個丫頭,總是讓江南無端地心疼。
江南看著莫北,說不出話來,莫北的眼淚還在無聲地流著。
江南!江南!小恩的聲音。
江南轉頭走了出去,莫北顫抖了起來,覺得自己再也無顏見到他們了。
莫北開始躲避盡量不和他們的碰面,她有時把自己關在屋子里面不作聲,有時一天一天地在外面晃蕩,或者在圖書館里上網看書。莫北忽然發現,她竟然沒有自己的朋友,除了江南,她什么都沒有。
北,蘇安娜坐在她的沙發上,抱著屁兜兒,你是不是喜歡江南?
莫北不說話。
如果喜歡,你為什么不讓他知道?你們是可以公平競爭的。
莫北搖搖頭,不,不可以。
為什么不可以?真搞不明白你們中國人,如果你們真正相愛,沒什么是不可以的,你和江南是那么合適的一對,你自己沒有意識到么?
你不明白的,蘇,我們有各自的責任,有各自的方向。
莫北的躲避讓江南有些不適應,他開始掛念她,甚至和小恩在一起的時候,也會不由自主地想起莫北。不知道她有沒有吃飯,這么晚了怎么還不回來。
江南沒有意識到,和小恩在一起的時候,他的嘴里常常蹦出莫北的名字。小恩也不說,心里掠過一絲陰霾。
莫北在廚房里炒菜,小恩閃了進來。
莫莫,你也習慣放兩滴香油,不多不少,剛好兩滴。
莫北的手抖了一下,她沒有意識到,自己什么時候也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江南也是這樣的,以前我們在一起住的時候,江南總是把屋子里面弄得都是香油的味道,呵呵,他喜歡那種味道。小恩看著莫北,不停地回憶著和江南在一起的點點滴滴,莫北知道,小恩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在逼迫她退出。小恩是個如此聰明且敏感的女子。莫莫,林楚對你也很好吧?
是的,很好,非常好,我們一起長大,我從來沒有想過會嫁給他之外的任何人。
小恩笑笑,和我一樣,我和江南認識也有快十年了。這樣分開其實對感情真的是很大的考驗,不過我相信江南。男人么,拈花惹草不足為奇,心在才是正經。
莫北不知道該說什么,她忽然抬起頭來,說,小恩,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江南對你的愛沒有人可以代替的,他經常說起你來,眼角眉梢都是幸福。
小恩沒有說話,她在心里默念。莫莫啊,你不知道,江南提起你時也是眉飛色舞的。讓人覺得難過。
莫北知道小恩的意思,她可以理解。同樣,若是林楚身邊有一個時時刻刻在一起的紅顏知己,她也不會視若無睹。而且她知道,小恩并非無中生有,她也不是那種無中生有的人。江南和小恩,她和林楚,都是那么多年的感情了,所以,在瞬間莫北有了決定,這個決定讓她覺得有種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悲壯。
莫北班里有個香港男孩Sam,是個同性戀,有張國榮一樣俊美的面孔,他騎一輛大大的摩托,風馳電掣,他是莫北惟一可以說得上話的朋友。
Sam真的摩托常常在院子外響起;江南便會忍不住地往外望去,看著莫北一陣風一樣卷了出去,心里就會有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這種失落即使是和小恩在一起也無法消除,他開始牽掛莫北,牽掛那個瘋瘋癲癲神經兮兮的女孩。他不敢相信。他努力地壓抑著那種牽掛,思維卻開始不經意地游離。
江南一聽到摩托的聲音心里就開始緊張。而莫北回來的時候也總是風馳電掣般地,步伐也透著快樂,這讓江南覺得些許的不快。莫北不再在客廳里留連,也很少跟江南他們打招呼,這是小恩要的,她不傻,雖然會痛。
小恩說,莫莫好像交了新男朋友,兩個人還挺般配呢。
江南什么都不說,心里不是個味道,
莫北回來的時候江南總是把一只耳朵掛在門外,留意著莫北的動靜,常常忽略了小恩在耳邊說的話。這讓他感到分外懊惱,怎么也管不住自、己的耳朵。小恩看在眼里,什么也不說。
小恩要回美國了,江南忽然間覺得失落,又覺得似乎沒有全心放在小恩身上,有點慚愧。他也弄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么了,但是他知道,自己并非別人想象中那樣快樂。
小恩撫著江南的臉,江南,快點申請來美國吧,我們結婚。
江南微笑,是的,從十七歲兩人在一起,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娶別的女人,一切都是順理成章水到渠成。
三個人的晚餐。
莫莫,替姐姐看好江南,不許他在外面拈花惹草,姐姐相信你。
莫北如坐針氈。放心,江南心里除了你誰他也裝不下。
三人都有點醉。
小恩摟著莫北說,莫莫啊,你是不是喜歡江南?
怎么會?就他那兒女[青長的樣兒,送我我都不要。
江南就摟著小恩,哈哈,除了小恩,我誰也不送。告訴你小恩,莫北整一豬頭,根本就不懂愛情。
莫北也哈哈大笑。
大輸小恩,我祝你們早結連理。莫北捧著巨大的酒杯。莫北喜歡任何巨大的東西,喝水的杯子也有別人的三個大。
莫北,我也祝你早日回國扮賢妻。
三個人樂成一團,不停地喝。莫北說,小恩,我們以后可能都不能見面了,我祝你們快樂。我很快就會回國,希望你們快樂。人世間的盛宴永遠是那么短暫,一聲征雁,半窗殘月,總是離人淚。
莫北忽然放聲大哭,小恩也哭,江南不知道怎么也覺得心里酸酸的。
噎淚裝歡
小恩走了。
莫北依舊躲著江南。
國外的生活,人人寂寞。和那兩個德國同伴一樣,蘇安娜也經常帶回不同的情人,輪換速度讓人咋舌,或許根本不能算是情人。莫北覺得在英國生活的人都是那么寂寞壓抑,不管哪國人種無論何種膚色。莫北有些晚上會聽到旁邊房子尖銳的喘息聲和呻吟聲,他們不在乎,享受著男女瞬間的快樂。莫北有時候覺得莫名的煩躁,這種煩躁讓她在夜里在別人的喘息中默默流淚。
有時候莫北會在Sam那里留宿,睡在客廳的沙發上,Sam總是幫她貼上厚厚的水果面膜,和他在一起她覺得舒心快樂。
Sam說,小北,千萬不要想得太多。實在不行,就搬出來住吧。
莫北不舍得。就算遠遠看著,也是好的,莫北不求結果。
Sam送莫北回來的時候,莫北總是要在他的面頰上吻一下,她感激這個姐妹一般肯收留她一切垃圾的朋友。
江南從客廳里看出去,心里就說不出的煩躁。
他從客廳躥出,一把抓住莫北,很痛。
你不能這樣墮落,有家都不回。
莫北倔強地看著他。
莫北,你是有男朋友的,你的未婚夫在國內等你,你不能這樣熟視無睹!
莫北笑,江南,你管得太寬了吧,這是理由么?我的生活不用你來做主!
江南語塞,松開了手,看著莫北上樓的背影,心里說不出的疼痛。他想,小恩從未讓自己如此疼痛過,緣何這個丫頭,經常會讓他心碎裂般地抽搐。
莫北無法偽裝,她懷念與江南從前的日子。眼看就要畢業,便格外地懷念。她又開始下樓和江南一起煮飯,開始將一切的不如意埋藏,只想贏得幾天單獨相處的時光。
晚上江南看書的時候,莫北就在一邊絮絮叨叨地念詞。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你知道是誰寫的么?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緣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賴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你知道么?這是名妓嚴蕊雖受鞭撻不肯誣人時所作的呢。
江南不理她,她就窩在沙發里自言自語道,你知道“花褪殘紅青杏小。燕子來時,綠水人家繞。枝上柳綿吹又少。天涯何處無芳草”的后面是什么?
江南覺得莫北這么嘮嘮叨叨著好像也是一種幸福,他覺得心里莫名地安穩了起來。莫北卻越來越覺著傷感。
她給江南的窗臺上擺滿了水仙花。有時候悄悄地瞅著江南看書時候的樣子,就從心里覺得滿足了起來。
江南在思考的時候喜歡吸煙。小恩不喜歡他總是吸煙,莫北卻不覺得。莫北喜歡吸煙的男子,她喜歡看著江南煙霧后緊鎖的眉頭。她給江南的每枝煙上都寫滿了字,有些寫著“煩惱”,有些寫著“痛苦”,還有一枝寫著“回憶”,她希望這一切都會隨著煙一樣煙消云散,江南總是對她絲毫沒有辦法。她送給江南一個zippo的火機,用掉了她好些天打工的薪水,火機底座的不顯眼處,莫北悄悄地刻上了一個大寫的“M”,這些小小的秘密都讓她覺得心滿意足。
暑假了,莫北的學業全部結束。畢業典禮上,江南是她唯一的親人。
江南,暑假有什么打算?要么我們去旅游吧?
江南沒有反駁,這樣莫北的心里暗地開出了花朵。
巴黎是屬于戀人的世界,莫北和江南牽手行于塞納河的左岸,在普洛各普咖啡館尋找著伏爾泰、雨果、薩特、波伏娃的身影;在波光粼粼中看著右岸鱗次櫛比的高樓;在埃菲爾鐵塔頂上呼喊;在巴黎圣母院里禱告。他們在米蘭的大街上漫步,吃各種各樣的水果撈和蛋塔。莫北在一家婚紗店里試穿一席紅色禮服,江南的眼睛無法離開,莫北低頭,笑成一朵芙蓉,她說以后一定要來米蘭買紅色的結婚禮服。在威尼斯的河道上,江南輕擁莫北,坐在水邊等待著威尼斯寂靜的黎明,只有沉睡中的威尼斯才是真正的水城;圣馬可廣場的天獅柱旁,江南說,據說從此門入的人被尊為上客,而出的人則為斬首囚徒。說著就要走出去,莫北拼命的拉啊,她愿死死留住江南,即使是傳說。假日廣場上,莫北吃著雪糕表演著羅馬假日的臺詞。許愿池邊,莫北扔下了一枚硬幣,她說,江南,我的愿望是,做一天你的女友。江南緊緊地抱住了莫北,莫北身材很小,仿佛怎么都抓不住似的,江南便更緊地擁抱,要把她揉入肉里,莫北就在這樣的擁抱中被擠壓出一種莫名的憂傷。
莫北喜歡巴黎,那個聲色犬馬藝術沸騰的城市。江南常常坐在塞納河邊給莫北吹口琴,傷感的曲調,莫北合著調子輕吟,居然有人走過,往江南隨手放在地上的帽子里面扔下了幾枚硬幣。兩人大笑,簡單地快樂著。盧浮宮里,蒙娜麗莎的面前,江南把下巴壓在莫北的頭上,偷偷呼吸著莫北頭發上散發出的青欖的氣息。莫北說,江南,你看,她那神秘的笑容,仿佛洞悉一切。莫北喜歡江南從背后擁著她的感覺,她說那樣的感覺令人溫暖。江南就從身后輕輕吻著莫北的脖彎。
沒有人能夠抗拒巴黎的誘惑,江南也不能。莫北說,從今天起,做我一天的情人,然后,相忘于江湖,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說時一臉的堅決,江南心中再次大痛。
江南輕輕吻著莫北的眼睛,這個生命中忽然閃過的女子,竟似抽掉了的一根肋骨,擁抱的時候都覺得疼。
他沒有想到小恩,她沒有想到林楚,江南和莫北,十分投入地扮演著“一天的情人”。
幾度繾綣,幾番風雨。江南的唇游走在莫北的肌膚上,在巴黎帶露臺的房間里,窗外星光燦爛,莫北在江南細膩的吻中如蓮花綻放,江南卻在最后的一刻停頓。莫北沒有追問,她不能責怪,他們有著各自的路。窩在江南的懷中,體會著暫時擁有的細小快樂。
兩個人擁抱著談心。
小北,你最喜歡的詞是什么?
莫北笑笑,望江南。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勝火,春宋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江南,你說你明明是個牛高馬大的北方漢子,偏偏叫江南,而我一個溫柔如水的江南姑娘,偏偏就叫了莫北。
江南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莫北時候的情景,那時她松松地挽著辮子,懷里抱著一只打著哈欠的小狗,沒有表情地說了句,莫北。想到這里江南不禁吻了下莫北光潔的額頭,甩開一切。是的,不談過去,不問將來。
莫北沒有告訴江南,長了這么大,她從未被異性如此親近地擁抱,這擁抱讓她覺得溫暖。
江南醒來時,臉埋在莫北的脖彎。他喜歡莫北身上的青欖氣息。莫北睡得很沉靜,像個孩子。他看著莫北,忍不住吻了她一下,這么多年來,從未有一個女孩讓他覺得甜蜜中夾雜著心痛,從未有一個女孩讓他如此放不下心來,甚至小恩。江南想著,頓覺溫暖中帶著一絲寒意。
傷離別
莫北的離去很是突然。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連同她的一切。
江南癱在地上,忽然間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桌子上有莫北留給他的字條。
江南,我走了,屁兜兒留給了你,如果你能等到布朗太太回來,請你告訴她,謝謝她一直以來對我的關照。但我還是希望你能盡早拿到美國的簽證,早日和小恩團聚。一個女孩子在國外真的是不容易。江南,我一天的情人,我會永遠記得你。莫北。
江南的房間被莫北整理得整整齊齊了,桌子上還有著莫北逼他給小恩寫信時他隨手寫的那句“神經病”。莫北竟一直保存著。江南抽出一根煙來,煙上有莫北留下的字。
夢情卻被無情惱。
他一根一根地拿出煙來,每枝上面都有一句詞。
傷情處,高城斷望,燈火已黃昏。
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
黯凝望。斷鴻聲里,立盡斜陽,
多情自古傷離別,更那堪,冷落清秋節。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莫北的字很清瘦,看得人更覺凄涼。江南沒有意識到,自己竟然有眼淚掉了下來。江南沒有找莫北,他知道自己是找不到她的了。這才發現,莫北知道他的一切,知道他的家鄉,知道他喜歡的咖啡館,知道他愛吃的東西,知道他的朋友……而他,對于莫北卻一無所知。
莫北回國了,卻沒有如愿嫁給林楚。在林楚想要擁她入懷的那個剎那,她拒絕了他。她說,我的身體只忠于我的愛情。
莫北到了北京,那個養育了江南二十多年的城市,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轉了過去。蘇安娜來信說江南和屁兜兒都瘦了很多,她說,莫北,你們干嗎一定要折磨彼此?
莫北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以為她會嫁給林楚的,但是她沒有,她無法無視自己的內心,可是她無法要求江南什么,她甚至不知道江南的心里是否有她。
莫北留在了京城,她常常去江南提起的那家叫做角落的咖啡館,坐在窗口的位置,看人來人往,眼前就出現巴黎左岸的風光,還有那樣一張時而快樂時而憂郁的面孔。
蘇安娜說江南拿到了美國的簽證,他留下了屁兜兒。莫北在心里輕輕地說,江南,無論你在那里,我都祝福你。
尾 聲
角落,莫北低頭看著手中的報紙,一個身影擋住了她的光線。
請問,能坐下么?
莫北驚訝地抬起頭來,江南依舊那么高大,卻清瘦了許多。
你?回國來結婚么?
是的,來結婚,帶我那豬頭新娘去米蘭買紅色的婚紗。
眼淚頓時迷住了莫北的眼睛。
江南擁著莫北,我終于明白了,什么是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沙發上,莫北和一只金色毛的小狗打成一團,哈,不教訓你你就不知道我是你娘! come on!
江南看著這兩個孩子,眼里是滿滿的笑意。
墻上,一人高的相框里,莫北穿著紅色的婚紗,笑得眼睛彎成了月亮。新郎的眼神里全是愛憐,莫北說,知道么?我最初愛上的就是你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