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里的鄉下娃

小耗子靜靜地趴在座位上，看柳笛的蘭花指在學生的名單后面優雅地蓋著印章，每印上一枚小紅旗，柳笛就會回過頭來瞟小耗子一眼。

[招 生]

在海市的一家菜市場里。

身材矮小的小耗子正拿著老虎鉗在拼命地剪螺絲，一邊剪嘴里一邊數著：六百，六百零一……

小耗子的真名叫李樂，他的這個綽號是他在四川鄉下的爺爺奶奶喊出來的。因為爸爸和媽媽都在海市打工，爺爺奶奶總是舍不得把他管得太嚴，他就格外的頑皮，今天到張三家的菜地里偷摘一條黃瓜，明天又到李四家的菜地里偷摘兩個西紅柿，這樣地，鄰居們總是到爺爺奶奶那里告狀。大家給他起了個小耗子的綽號。

由于小耗子太頑皮，爸爸媽媽就把他接來了海市。爸爸媽媽在一家菜市場里做蔬菜生意，挺辛苦的。每天早上要早早的起來，蹬上黃魚車到很遠的地方去進貨?；貋砗螅愿佬『淖右宦?，拿上老虎鉗去攤位上剪螺絲去，剪夠了學費就上學去。小耗子要去的學校是民工子弟學校，是外地的鄉下人來辦的。學校多是當地人住的民房或是廢棄的工廠，每間房里擺上幾十張課桌，像古時的私墊。沒有操場，下課的時候就只能在院子里隨便玩玩。小耗子剛到海市，爸爸媽媽就帶她去看過了。民工子弟學校的學費很貴，一學期要好幾百塊。害得小耗子要不停地剪，稍微想偷會懶被爸爸看見了，就會對他吼一句：不想上學了?!

上午快十點的時候，小耗子手上起了泡泡。他放下老虎鉗想偷會懶，反正爸爸這回也正忙著呢，沒功夫看他。就在這個時候，一幫老太太進了菜市場。他們每人懷里都抱著一疊廣告紙，挨著攤位的發。其中一個戴著眼鏡的老太太向小耗子的攤位走了過來，很和藹地問小耗子：小朋友，上學了嗎?小耗子也很禮貌東歐回答：上了。幾年級了?四年級。在那讀的?老家。噢，想在海市讀嗎?要想的話，給你爸爸說一聲，這學期到我們的學校；來讀吧，我是這所學校里的老師。來，給你張廣告看看，我們的學?？珊昧恕?/p>

小耗子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那個老教師，說話挺和藹的。不像老家學校那個教他的張麻子，總是兇巴巴的。想到這，小耗子問：那你們的學費可以便宜一點么?老教師倒也回答得很干脆：可以啊!

小耗子高興了，總算不用剪那么多的螺絲了。他猴子樣地跳到另一個攤位前：喂，陳鈺，耍去呀!

被叫做陳鈺的是小耗子的小老鄉，它比小耗子足足矮了半個頭。他正在幫媽媽給顧客稱菜，頭也沒抬：你自己耍去吧，我還得賣菜。

小耗子感到特沒勁，一個人在菜市里兜了一圈，就又回到自家的攤位前。爸爸正從黃魚車上搬下一袋螺絲，看到小耗子過來生氣地罵了句：媽的，你小于又給我?；^了!小耗子把老教師給的廣告遞給爸爸。爸爸把廣告紙扔得老遠，說，這種學校多的是，誰有閑心去看他的廣告?

收攤回來的路上，小耗子坐在爸爸蹬的黃魚車上睡著了。

吃晚飯時，院子里的人都把飯桌搬到外面，各種飯菜的香味在院子里飄散開來。

陳鈺的爸爸提著拖鞋走了過來，問正在吃面條的小耗子爸爸：開學了，你家耗子在哪家學校讀書?小耗子爸爸一邊吸著面條，一邊說，沒想好呢。陳鈺的爸爸說：下午老楊來了，讓我轉告你一下，他也開了一所學校，讓我們的孩子都到他那里讀，并且說過兩天他請我們吃飯呢。小耗子的爸爸一聽就樂了，就他狗日的還沒我認的字多，居然能耐地辦學校了。

兩個人正說著，一群男男女女涌進了院子。打頭的是個戴著眼鏡的老太太，她一進院子就像發現新大陸似的驚喜地叫了起來：哎喲——這院子里咋就這么多孩子呢?喲，大人們都在呢。恩——大家好!我們是成才學校的老師，是來招生的，歡迎你們的孩子都到我們學校來讀書!

小耗子一眼就認出了這個戴著眼鏡的老太太就是上午那個和他說話的女教師。院子里吃飯的人都坐著沒動，那些老師們挨著飯桌發廣告。這時，小耗子的爸爸放下飯碗，問戴眼鏡的老太太：你們學校的學費是多少?老太太笑著說：別的學校都收四百五，我們只收四百!我們老板說，你們都是打工的，掙不了多少錢，就少收點吧。小耗子爸爸笑笑：你們老板還真是個活菩薩呢?你讓他再發發慈悲免了我們這些孩子的學費噻。

這一回，老太太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那不行!要是再少，我們老板非跳大海不可。

他倆的話引來了院子里的人一陣哄笑，

小耗子的爸爸一下子來了精神：你們學校的教學質量怎么樣?

一聽這話，老太太也來了精神，臉上露出自豪的神情：只要一看我們這些老師的年齡你就知道教學質量好不好?

小耗子爸爸一臉壞笑地說，你不會說你們的年齡都很大了，一上課你們就打起呼嚕了吧?

院子里又是一陣笑聲。

戴眼鏡的老太太生氣了，眼鏡片后面的眼珠子成了白色的，她的嗓音也提高了許多：你可不要亂講，我們學校里大多是國家退休教師，教學經驗豐富，你說這教學質量能不好嗎?告訴你，只要是到我們學校讀書的學生我們就能把他教好!

聽了戴眼鏡老太太的話，小耗子的媽媽抱著才三個月大小的弟弟走了過來，笑著問：老師，我這孩子交給你你能教好嗎?

戴眼鏡的老太太一看，張大了嘴巴連連說：這個我們不要，這個我們不要，太小了。

院子里笑聲又起。

[入 學]

小耗子和陳鈺最終去了老楊辦的學校讀書，也就是成才學校。

剛開始，小耗子覺得挺新鮮的，那么多的學生，來自不同的省份，聚集在一個小學校里。漸漸地他就厭了，因為學校是由一個廢棄的工廠改建的。院子很小，教室通風不好，光線也不好。更討厭的是，學校的隔壁是一家木材加工廠，一上課，那電鋸聲轟隆轟隆地傳過來，就只能看見老師張嘴巴，卻聽不見老師在說什么。學校的對面是一所海市公立學校，很漂亮的，小耗子很想能在那里讀書。

一開始，教小耗子他們數學的，就是那天發廣告戴著眼鏡的老太太?？墒呛髞?，她因為學校給她的課時太多，說吃不消，就辭職了。

接替眼鏡老太太的是一個剛中專畢業叫柳笛的女孩，她有一對很大的奶子。

柳笛上第一堂課的時候，小耗子和陳鈺就被她罵作是流氓。

那天，小耗子盯著柳笛的胸，小眼睛瞇成了一條縫，他把頭歪向陳鈺，小聲地問：你說老師的那對奶子是真的還是假的?

陳鈺把數學書立在課桌上，低著頭小聲地說：當然是真的。

不可能，哪有那么大的，她奶孩子嗎?

那，可能是吹的吧。

是用嘴巴?

不，是用氣筒。

柳笛早就看到他倆在說話，故意裝做沒看見，這回實在看不下去了，就沖他們大聲問：你倆在說什么呢?

陳鈺嚇得沒敢抬頭，小耗子吞吞吐吐地說：我倆沒……沒說什么呀。

沒說什么?你倆嘀咕到現在了，還沒說什么?

這時，坐在小耗子身后的那個叫做天涯的大塊頭男生站了起來：老師，他們說你的奶子好大!

柳笛氣青了臉，她渾身顫抖著走下了講臺，向小耗子和陳鈺走過來，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讓學生們都屏住了呼吸。

柳笛伸出手在小耗子和陳鈺的臉上打了幾個響亮的耳光。半天，才從牙齒縫里蹦出兩句話宋：你倆全是他媽的流氓!今天晚上你倆給我打掃教室!

下午有歐陽純的語文課。這是小耗子他們最開心的，他們不僅喜歡歐陽純更喜歡歐陽純的課。

歐陽純四十來歲，有一副高而壯實的身材。開學第一天，他穿著一雙黑色的布鞋，完完全全一個鄉下人的打扮。他站到講臺上，聲音很洪亮：同學們，你們好!我叫歐陽純。不過，我不姓歐，而是姓歐陽，這是復姓。同學們都看過《三國演義》吧，里面有個諸葛亮，他也是復姓，他姓諸葛。我來自安徽省的一個鄉下，和你們一樣都是外地人，以后大家在一起就不用拘束了，不過你們可得用普通話和我說話，千萬不要用你們老家的方言宋欺負我啊——

下面一陣笑聲。

歐陽純挺了挺身子：好了，我介紹完了我自己，下面就請同學們自我介紹吧。

同學們都爭先恐后地站起來介紹自己。

我叫葉飛，來自江西。

我叫李明珠，來自哈爾濱。

我叫張愛愛，來自湖南。

小耗子也很積極地介紹了自己，當他介紹自己叫小耗子的時候，全班同學都笑得前俯后仰。

歐陽純也笑了。等到教室里安靜下來，歐陽純清了清嗓子：我有一個問題想問問大家，為什么大家要宋海市讀書?

同學們異口同聲地回答：因為爸爸媽媽在海市!

他們在海市干什么?

這一回聲音更加整齊了：打——工!

打工辛不辛苦?

辛——苦!

那我們要不要好好讀書啊?

要!

小耗子舉起右手，歐陽純問有事么?

小耗子站起來問：老師你能告訴我們你為什么來這里嗎?

陳鈺用手指捅了捅小耗子，小聲地說：白癡，老師是宋教書的，這一點都不懂?

歐陽純笑了笑，笑得很勉強：我，我是來看病的。

看病?同學們都樂了，嘿，老師真逗。

這時候，隔壁木材廠的電鋸聲隆隆地傳了過來，同學們都用手捂起了耳朵。課沒法上了，掃興!

放了晚學，小耗子和陳鈺開始忙活起掃地。

小耗子一邊掃一邊抱怨：唉，新老師一來就被罰掃地，真冤!

陳鈺說：你還敢說冤?誰讓你耍流氓來著?這叫活該!

小耗子和陳鈺掃好地，路過辦公室的時候，聽見里面有說話的聲音，他倆好奇地停下了腳步，陳鈺透過門縫往里看。小耗子小聲地問：你看見什么了?

陳鈺把嘴巴貼到小耗子的耳邊：楊校長在咬柳老師的胸。

小耗子小聲地說：讓我過來看看。

陳鈺一邊讓一邊小聲地嘀咕：奇怪，怎么楊校長那么咬柳老師，柳老師都不出聲呢?

小耗子把頭靠近門縫，半晌，小聲地說：笨蛋，那叫咬嗎?楊校長在給柳老師的奶子吹氣呢。還是我說的對呀，你還說是用氣筒打的，錯了吧?

不會吧，讓我再看看，陳鈺說著就擠過來，卻不小心把頭撞到門上了，門發出咚的一聲響，屋子里傳來男人的一聲驚問：誰?

兩個人嚇得拔腿就跑，直到跑出很遠的一段路才停下來。小耗子往身后看了看，大口喘著粗氣說：我的媽呀，累死我了!好了，別跑了，后面沒人追。

陳鈺上氣不接下氣地問小耗子：小耗子……他們……他們會不會知道……我倆看

小耗子說：就算知道我倆看到了，我們也不能承認。不然的話，柳老師又要打我們，說我們耍流氓了。

[報 復]

好多天過去了，小耗子和陳鈺擔心的事始終沒有發生，相反，他們卻逮著一個報復天涯的機會。

按照學校的規定，學生凡是第一個月在校吃中飯的，無論你不想在校吃飯的理由多充分，以后每個月都得在學校吃飯的。天涯第一個月是在學校吃飯的，第二個月剛到，中午放學，天涯競走出了校門。

小耗子看見天涯走出了校門，吃中飯的時候，小耗子故意排到吃飯隊伍的后面，他要弄清楚天涯是不是在外面吃飯。

小耗子是最后一個打到飯的，沒見天涯回來。

吃過飯，小耗子找到陳鈺，在他的耳邊嘀咕了幾句。然后，兩人就守在了校門口，等天涯回來。

十月的天氣，外面還挺熱。小耗子和陳鈺的臉上一會就沁出了汗。

老楊走過來了。

兩人忙迎上去搶著告狀：楊校長，我們看到天涯這個月沒在校吃飯。

老楊很高興，表揚了他倆幾句。然后去學校開的小店拿了兩支雪糕給他倆，算作獎勵。

兩人一邊吃雪糕，一邊等天涯。

快上課時，天涯才回來，他一走到校門口就被早已等候多時的小耗子和陳鈺攔住了。

天涯有點心虛，問：你們想干嘛?

想干嘛?小耗子擺出一副執法官的模樣：天涯，你小于平時不是挺能玩酷的嗎?呵呵，敢到外面去吃飯，我看你今天還怎么酷?走吧，老師有請——

歐陽純這兩天感覺身體很不舒服，中飯打好了，沒吃，就擺在辦公桌上。這會，他正在批改作業，兩個班的課堂作業和家庭作業像兩座山似的壓在他面前。他只顧低頭改作業，沒理睬天涯，把天涯晾在身邊不知所措地站著。

半晌，歐陽純放下筆，揉揉眼睛，扭扭脖子，這才把目光投向天涯。

天涯，歐陽純說，這個月不在學校吃了?

天涯回答說：是。

歐陽純問：為什么?

天涯回答說：學校的飯菜不好吃。

歐陽純看了眼擺在桌子一角的還沒吃的中飯，半碗米飯，半碗土豆絲，里面摻著幾星蠶卵樣的肉沫?？彀雮€月了，食堂里的飯譜似乎沒改變過。

歐陽純說：這不是理由，學生這點苦都不能吃?你們吃啥，我們老師不還是吃啥!

這空兒，老楊走了過來，老楊說：歐陽，你來一下。

歐陽純站起來，跟著老楊往外走，在外面的走廊上兩人都站住了。

老楊說：歐陽，天涯這個學生你得好好批評一下，不能讓他在外面吃，他的學費到現在沒有交，要再不在學校吃飯，我這虧可吃大了。

歐陽純說：李樂和陳鈺已經把他叫過來了，我這會正在批評著呢。

有幾個學生在走廊上跑來跑去，互相打鬧著。老楊伸長了脖子，向他們呵斥了幾句。見幾個學生跑開了，就又把臉轉向歐陽純：聽說外面有學生把吃午飯的錢拿去打游戲機，你得問問天涯有沒有。

歐陽純答應著，就走回了辦公室。

重新坐定后，歐陽純問天涯：天涯，你給老師說實話，中午究竟干什么去了?

吃飯去了。

沒有去游戲廳?

天涯的眼里閃過一絲慌亂，說：沒有。

歐陽純用手指指向那放在桌角的飯菜：天涯，你知道老師有多擔心你嗎?你中午出去了，老師怕你出事，飯到現在都沒吃。

天涯被感動了，說：老師，我其實去藥店了。說著，從褲兜里掏出一個藥盒：他們說這是處方藥，不賣。

歐陽純看了眼那個有著很拗口藥名的藥盒：買藥?給誰買藥?

天涯說：給我爸。

原來，天涯在飯店打工的媽媽跟別的男人跑掉了，他爸爸有病，不能打工，就在路邊擺了個修車攤。最近爸爸的病又犯了，生意又不好，爸爸這是舍不得花錢看病。天涯今天就是拿著爸爸給的飯錢去了藥店……

辦公室的老師們互相望望，一片唏噓。

上課鈴響了，老師們都拿著教案趕緊往外走。歐陽純對天涯說：你先去上課吧，下午回家還是讓你爸爸去醫院吧。

下了課，歐陽純徑直走進老楊的屋里，向他匯報天涯的事。老楊的屋里有空調，很涼爽。老楊的老婆去小店賣貨，只有老楊一個人坐在屋子里扭動著長長的脖子在清唱《那一夜》。

歐陽純說：校長的嗓子真好。

見有人夸，老楊很高興，說：一個人坐著悶得慌，就亂唱了幾句。

老楊給歐陽純泡了杯鐵觀音，說：嘗嘗，好東西，正宗的，接著問：天涯的事怎么說?

歐陽純就把天涯的事說了。

老楊說：這個世道真是變了，連孩子都會說謊了。你別相信他，飯錢接著讓他交，過段時間再向他要學費!

歐陽純喝了口茶，感覺鐵觀音的味兒苦苦的。

[發 病]

天涯好幾天沒來上課了。

老楊對歐陽純說：看樣子他們想賴學費，你明天放丁晚學去他們家看看，就說學費我已從你的工資上扣了，這樣他們就不好意思再賴賬了。

歐陽純正好想去天涯家看看，就答應了。

第：天，歐陽純一起床感覺肝部痛得厲害，就想去醫院查查，看看病情怎么樣了。歐陽純的血小板有問題，老家的醫生告訴他，這是個大毛病，大毛病得去大醫院醫。妻子就聲著歐陽純來到了海市，海市的醫療費太貴，歐陽純夫妻倆只得打工掙錢來看病。

歐陽純給老楊發了條短信請假去看病。老楊收到后，臉拉得比脖子還長：日你爹，我這里一個蘿卜一個坑，你要去看什么鬼病。身體壯得跟頭牛似的，哪來的病!不想干了就滾蛋!

老楊的話還挺靈，下午歐陽純就真的不干了。

歐陽純去醫院檢查的結果顯示：血小板的計數又減少了，得趕緊入院治療。下午從醫院一出來，妻子就陪著歐陽純到學校來結賬。那時，歐陽純已痛得直不起身了。

老楊萬沒料到歐陽純會一下病成這樣，他看著雙手捂著腹部蹲在地上的歐陽純，反反復復地說：你這一走，我那兩個班的學生怎么辦呢?

歐陽純說我并不是有意要走，現在沒辦法，要靠結了工資去看病，等我病好了再回來。

老楊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他從抽屜里拿出一枝筆和一張紙，計算了一會說：你今天請假后就沒有工資，現在剛好是半個月的工資，三百五十塊整。說著，他從口袋里摸出三百五十塊錢來，遞了過去。

歐陽純的老婆兩只眼睛紅紅的，嘆口氣，說：這點錢離住院費用還差一大截呢。說這話的時候，他接過了老楊遞過來的錢。

老楊說：你再找親戚和老鄉借借吧。有點事，我得出去一下。歐陽，祝你早日康復。

老楊走后，歐陽純的老婆也扶著歐陽純離開了辦公室，歐陽純走得很慢很痛苦。

語文老師走了，小耗子那個班沒了班主任紀律差得不成樣子，有兩兩下棋的，有四人組打撲克牌的。無論是輸了的還是贏了的，都會很激動地叫上幾句。這時候，老楊總會出現在窗子下面，他不會進去沒收象棋和撲克牌，畢竟這些東西也抵上半個老師了，它不會讓學生沒事做而滋生禍端。站上一會之后，看看沒什么事情，老楊就會悄悄地離開。

這期間，老楊也聘過好幾個老師，這些老師總是和他談條件，比如課時不能太多，工資要加一點。老楊從心里厭惡這些老師。怕吃苦，怕吃苦，你又怎能為人師表?加工資，我才掙一點錢你就想來共產主義，沒門!

這天下午，學校的黑板報上出了通知，說第二天要停電停水，放上一天假，四年級兩個班的學生就商量去醫院看歐陽老師的事，大家拿出零用錢，說買點水果給歐陽老師送去。小耗子和陳鈺也拿出了自己的零用錢湊了個份子。

只是小耗子第二天沒能和大伙兒一起去看望歐陽老師。

第二天天還沒亮，爸爸就叫起了小耗子，說是去水產市場幫忙進螺絲。小耗子雖說有十二個不樂意，但還是坐上了爸爸蹬的黃魚車。

上完貨，往回走，天已經亮了。

走到一座立交橋下面的時候，車子的前胎沒了氣，爸爸從車上跳下來，罵了句，推著車往前走，幸好旁邊就有一個修車鋪。

修車鋪旁邊的定制躺椅上坐了個四十來歲的漢子，有一個胖乎乎的小男孩正低頭給一輛自行車補胎。補好胎，胖男孩一抬頭，正好和小耗子的目光相遇，兩個人幾乎同時叫了起來：

天涯!

小耗子!

天涯問：小耗子，你怎沒上學?

小耗子說：停電停水，放一天假。

小耗子問：天涯，你怎么在這修車?

天涯說：爸爸有病，我幫他干。

小耗子這才認真地打量了下那個坐在躺椅上的男人，男人很瘦，目光有點呆滯。

耗子爸爸幫著天涯把前內胎取出來，充上氣，往水盆里一放，水面上有泡泡。天涯說：是被什么東西扎破的，他伸手往外胎內壁上摸了一會，果然就找到一個釘子深深地扎在里面，看得小耗子驚嘆不已。

補好胎，耗子爸爸幫忙重新把內胎裝好。耗子爸爸掏出錢來遞過去，天涯說什么也不肯要。最后，趁天涯不注意，耗子爸爸把一張伍元的鈔票悄悄放進了旁邊的工具箱里。

臨走，小耗子想對天涯說句當初對不起的話，看看爸爸在身邊就又把話吞回去了。

[隱 情]

老楊的老婆信佛，早就約柳笛一道去城隍廟燒香拜佛。星期六的早上，柳笛把自己精心打扮了一番。

對著鏡子，柳笛的嘴角咧出一道淺淺的笑。鏡子里的自己很美：高挑的身材，瀑布似的黑發，緊身的超短衫把那對飽滿的奶子勾勒得更加迷人，白色短裙下的一對玉腿更像是剛出水的芙蓉。

柳笛從屋里一走出來，就把等在外面的老楊老婆羨慕得一個勁地咋舌：柳老師你真漂亮!

兩個人剛要動身，柳笛的手機響了，電話是她媽媽從老家蘇北打來的，說她爸爸的手術費還不夠，醫院說再不動手術，命就保不住了。

柳笛的爸爸是兩個月前查出癌癥的。家里七拼八湊弄了一些錢，還是不夠做手術的費用。柳笛是家里的長女，爸爸最疼的就是她，可她救不了爸爸，她一個月才六百塊錢，好在學校管吃管住，否則，她自己生活都不能保證。她心里一陣難過，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她對老楊的老婆說她有點兒不舒服，不想去了。老楊老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但她還是能掂出那個電話的份量，她安慰了柳笛幾句就一個人走了。

老楊的老婆沒走多久，柳笛就進了老楊的辦公室。

所謂的辦公室就是大門外邊的一間小房子，里面放了一些社會上捐獻的圖書，平時也沒學生進來看就做了老楊會客辦公的地方了。

老楊正聚精會神地填寫一份報表，一抬頭看見柳笛進來，臉上現出一絲驚喜：今天這么漂亮!接著又問，你沒和我老婆一道去?

柳笛沒回答他，她把那份正填寫著的報表拿過來看了看，原來是鎮里要求民工子弟學校填寫的學生數及學校的辦學條件等情況。

學校里沒有一千學生呀，你怎么報這么多?柳笛問。

不報多不行啊，以后人數少的學校都得咔嚓!老楊做了個砍的手勢。

電腦四十臺。就你那些從廢品站收來的垃圾也敢充數?哄哄學生家長倒還可以，小心被上面查出來，柳笛說。

我這還有垃圾呢，其他的民工子弟學校一臺電腦沒有，報上去的數字比我還多呢。你以為他們真的要查么?老楊顯得很自信，我們又不是海市的學校，他們干嗎要那么認真?他們這樣做也不過是擺擺樣子。

好，好，就算你說的全是對的，那你填的學校操場這一項說有500平米，可事實上我們沒有操場，要是上面的人來了一眼不就看穿我們是作弊了嗎?要是上面生氣了，這學校還能辦下去嗎?柳笛嘆口氣，說，我這是為你著想，為你好呢。

老楊笑了，他站起來一把把柳笛攬在懷里，在她的臉上親了一口，說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不過，你放心不會有事的。說著伸出手去摸柳笛的胸部。

柳笛推開老楊的手，退到一邊，老楊追過去還想動手。柳笛沉下了臉：你要再這樣我就不理你了。

老楊“嘿嘿”笑了幾聲，縮回手，問：你今天怎么了?

柳笛說：我今天心情郁悶。

老楊問：怎么了?

柳笛說：說個正經事，我爸開刀還缺兩萬塊錢，你借點錢給我。

老楊說：恩，動手術是件大事，可我手邊現在沒錢啊。

柳笛聽了，就嘟起了嘴，說：你們有錢人都小氣，你有沒有錢我又不是不知道。你家那個小店哪個月不掙上幾千塊錢?你家那個食堂一個月少則也要掙上三萬元，還有剛開學時收的學費就有幾十萬吧……

老楊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說：你說的是沒錯，可這辦學校哪能光做廟不燒香?剩下一點錢存起來了，卡在我老婆手里，你要的又不是個小數字，就怕她不肯。

柳笛說：我是借你的，又不是不還你。就是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做牛做馬也還你!

柳笛說完，就氣沖沖地往外走。

老楊一把抱住她，說：我的乖乖，哪個要你做牛做馬了?別生氣，等秋游了，我把錢借給你。我算了一下，一次秋游可以掙三萬多呢?

柳笛笑了，問：真的?

老楊把柳笛抱到沙發上坐下，說：當然是真的，乖乖，現在你的心情不郁悶了吧?說著，老楊用粗壯的短胡須去扎柳笛的臉。柳笛尖叫著用手去推。柳笛說：我們之間的事要是被你家人知道了怎么辦?

老楊說：日他爹，就是全世界的入都知道了，我也不怕!大不了和她離婚，再和你結婚!

柳笛說：不過，我們今后真的要小心，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老楊睜大了眼睛，連連問，什么叫兩情若十九常識，又起在朝朝暮暮?

柳笛笑笑，是苦笑。她在心里說，暈!賣菜的就是賣菜的，即使想浪漫，也浪漫不出個情調來。

[秋 游]

連著幾天的秋雨下過之后，涼涼的秋風吹紅了楓樹的葉子。學校的秋游定在了星期五。

收秋游費的事一大早就通知到了各個班級，由于小耗子那個班級至今還沒有班主任，收秋游費的事很自然地就交給了柳笛。

學生們問去哪里?

柳笛說：世紀公園。

學生們說，去過了，那里一點都不好玩。

柳笛見學生們對世紀公園不感興趣，怕他們都不愿去，就編了個謊說：這次和以往不同，這次有俄羅斯女孩在那兒表演舞蹈，精彩得很，別錯過了看外國舞的機會。

學生們這下來了興趣，說，好，等晚上一回去就向爸爸媽媽要錢。

下課的時候，小耗子說：你們都聽老師在那瞎忽悠，俄羅斯女孩跳舞有啥好看的?

大家問為什么?

小耗子裝出一副神秘狀，問，你們看過小區里的那些老太太跳舞嗎?大家說，看過。小耗子說，俄羅斯姑娘的腰都是水桶腰，比那些老太太的腰還粗，這么粗，說著，他把書包塞進衣服，扭著腰說，呶，呶，就這樣，好看不?

笑聲差一點掀翻了屋頂。

柳笛知道了，把小耗子叫進了辦公室，問，你咋知道俄羅斯姑娘都是水桶腰?小耗子說，電視上放的。柳笛氣得揚起了巴掌，可那巴掌卻又化作一個優美的弧線落了下來。她恨恨地瞪了小耗子一眼，心中罵道：真是個混球!

第二天，柳笛宣布秋游的活動內容改為去看大海，然后把寫有全班名字的紙掛在教室的后墻上，再從口袋里掏出一枚印章來，說凡是交錢去秋游的就可以在他的名字后面印上一個小紅旗，得到小紅旗就可以在學期結束時被評為三好學生。

這一招真管用，不論學生們愿不愿意去，下午的時候就有好多學生交了錢。小耗子靜靜地趴在座位上，看柳笛的蘭花指在學生的名單后面優雅地蓋著印章，每印上一枚小紅旗，柳笛就會回過頭來瞟小耗子一眼，小耗子看不懂她目光里的意思。小耗子不稀罕什么小紅旗什么三好學生。他稀罕的是大海，是海邊那美麗的貝殼。他沒看過海，海是他幻想世界里的白雪公主。

小耗子問陳鈺，你說大海真的好美嗎?

陳鈺說，那還用說，海水很藍很藍的，有大輪船，有海鷗，還有……

小耗子說，還有美麗的貝殼!

陳鈺說，對，還有貝殼!

小耗子問：哎，陳鈺，你說貝殼和我們家賣的螺絲是一樣的嗎?

陳鈺說，才不是呢!你們家賣的螺絲有那么好看?

小耗子想，要是把揀到的貝殼給老家的爺爺奶奶做新年禮物那該有多好!這樣想著，就放學了。晚上，他向爸爸要秋游的錢，爸爸問多少?小耗子說，五十。爸爸差一點跳起來，老楊他個龜兒子，他想訛錢啊，去海邊才幾塊錢，他居然要五十，不去!我賣一天螺絲才幾個錢?小耗子看見老爸那張綠綠的臉，嚇得一下子就把大海給扔出了幻想。

星期三，老楊統計各班秋游的人數。一統計，老楊就來火了：日他爹，全校八百多人，怎么才有三百多人去，你們這工作是咋做的?你們還要不要在這兒做了?

老太太們也有委屈，說，他們說這兒離大海近，收的費用太高了，都不愿去。校長，你看能不能……

老楊說，別叫我校長，我算雞巴校長，就你們難收，那柳笛怎能百分之百收齊?告訴你們，誰完成不了百分之八十誰走人，怎么收，各支各的招。

老太太們一走，老楊問柳笛還有幾個沒有收上來。柳笛向他伸出了一個手指頭。老楊問是誰沒交。柳笛說，小耗子。老楊說，我日他個爹喲，別人都支持我，怎么偏他就不支持呢?待會我打個電話給他爹。

晚上放學的時候，小耗子沒等陳鈺。陳鈺要去秋游了，而他不能去，他不愿看到陳鈺那張得意的臉。路過小區，他看到有幾個小孩在撿破爛，心想，要不先向老爸借錢，以后撿破爛賣錢還他。想著想著，他就走到了菜市場，老爸正忙著剪螺絲。小耗子放下書包，操起老虎鉗也跟著剪起來。爸爸問，怎么今天想起來剪螺絲了?小耗子笑著說，老師要我們多幫助大人做事情。爸爸說，少跟老子耍滑頭，你的心思我還不曉得?不就是個秋游嗎?老楊說的對頭，為啥城里娃去得，咱鄉下娃去不得?晚上回去就讓你媽給你五十塊錢。

小耗子樂得直蹦高。

秋游那天，學校包了好多輛公交車，一條長龍樣地開到了海邊。

藍藍的大海平靜得像睡著了似的，海鷗在大海上空低回盤旋。

車門打開，孩子們涌向海邊，追逐著，嬉戲著，沙灘上留下了他們一排排深淺不一的腳印。

有一些孩子脫了鞋子，把腳伸到海里，讓浪花舔著小小的腳丫，感到特別的愜意。后來越來越多的孩子把腳伸向了海里，海邊響起一陣接一陣的孩子們的歡笑聲。

不久，海讓孩子們給吵醒了，它伸著懶腰，打著哈欠，拍著海岸。濺起的浪花濕了孩子們的衣褲，海邊響起一聲接一聲的驚叫。

手拿高音喇叭的老楊想到了印度洋海嘯，他疑神疑鬼的毛病又犯了，莫非這里也要海嘯了?這樣一想，他就舉起了高音喇叭，指揮著老師們像從海里趕鴨子似的把孩子們往車上趕，折騰了好大一會，才搞定。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清點人數的時候，不見了小耗子。柳笛嚇出了一身冷汗。還是陳鈺眼尖，指著遠處的一個小黑點，叫了起來：小耗子在那!

可不是，小耗子從車子上一下來就瘋狂的跑到海邊，他看到了貝殼，他拾起第一枚貝殼時親了又親。現在，他手里拎著的袋子里，貝殼已滿得開始往外掉，他這才注意到空曠的海邊上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李樂——你給我回來!

柳笛向小耗子跑過去。

啪，一記耳光打在了小耗子的臉上，比剛開學時打在臉上的那一巴掌還響，小耗子手一抖，貝殼撒落了一地。

[分 數]

小耗子一覺醒來，老爸已做好了飯萊。

老媽回四川老家“婦檢”去了，做飯的事就只能麻煩老爸了，只不過要很晚才能把飯吃到嘴。

見小耗子還沒起來，老爸隨手翻了下小耗子的書包，這一翻，竟然翻出一份打有九十八分的數學試卷來。老爸的心撲騰撲騰地跳著，再仔細瞧瞧試卷上的名字，確實是李樂。

要得!要得!老爸的臉上寫滿了快樂。

好久沒有這么快樂過了，小耗子剛出生，滿屋子里回響著他的笑聲的時候，他快樂過，那是已為人父的快樂!而這一次呢?乖乖，九十八分／老爸無論怎樣搜索自己的記憶，也回想不起來自己是否考過這么高的分數，他為自己的兒子考了這么好的分數而快樂!

從院子里的小店里買了一瓶可樂，算是對兒子的獎勵，再給自己買了瓶KK啤酒，算是對快樂的分享。

吃飯的時候，老爸不時地瞅著小耗子樂。他媽的，這娃兒沒變呀，還是小鼻子、小眼、小個子，可今天瞅著就是舒坦!

老爸說，下次你要是再能考出這樣的分數，老子就不賣螺絲，帶你去市區玩上一天。

小耗子說，真的?

老爸說，你個龜兒子的，老子還能騙你?

小耗子的嘴巴咧得差一點炸開來，他還真沒去過市區，他只去看過一次海，不過，他沒能帶回辛辛苦苦撿回的貝殼，柳笛的那一巴掌把他撿來的貝殼全撒落在了海灘上。

老爸問，怎么只有數學分數，語文呢?

小耗子說，歐陽老師病了，楊校長說等他病好了回來再給我們補考。

老爸又問，陳鈺那小于考了多少?

小耗子說，一百分。

老爸說，那你怎么不考一百分呢?

小耗子說，陳鈺抄得比我認真唄。

老爸說，你說啥?

小耗子說，我是說陳鈺的卷面比我寫得認真。

其實，小耗子在說謊。他們考試的時候，柳笛把答案一道一道全寫在了黑板上。

原來，秋游之后，期中考試的時間也就跟著逼近。老楊愁得直嘆氣：日他爹喲，這四年級的語文沒老師上呢，考個雞巴!柳笛說：上次四年級的學生去看歐陽了，說他的病好多了，還答應學生回來上課呢。先把數學考了，考完試，你再打電話給歐陽，看他怎么說。老楊說：中!考試的時候你注意一下，要讓他們考好一點，難一點的題目，你就在黑板上提示一下。

考試那天，柳笛把答案一題一題抄在黑板上。

學生們一題一題地把答案搬到試卷上。

做好試卷，小耗子和陳鈺在下面玩起鐮刀剪子布的游戲來，其他的學生有玩紙疊飛機的，也有玩彈子的。

這時，老楊走進了教室。

老楊問：同學們，試卷難不難啊?

學生齊聲回答：不難!

老楊說，那就好，爭取考個一百分，回家你們爸爸媽媽就會很開心，就會獎勵你們!

老楊說完，和柳笛對視了一眼，兩個人會心一笑。

下課鈴聲一響，大家急不可耐一擁而上地交試卷。

小耗子突然驚叫了起來：哎呀，完了，完了，肯定考不到一百分了。

陳鈺走過來問：小耗子，你怎么了?

小耗子說：真是傷透腦筋，唉，大不了到時候我就把事情的真相捅出去，反正大家都是抄的!

陳鈺說：那你就等著挨柳老師的巴掌吧。

幾天之后，考試成績出來了。令小耗子擔心的事情終于發生了。

小耗子把試卷悄悄地藏在了書包里……

爺兒倆正吃著飯，陳鈺爸走了進來。

家里只有兩把破椅子，陳鈺爸一屁股坐在了床上，盯著耗子爸問：孩子的考試分數曉得了?耗子爸說：曉得了。陳鈺爸說：你都曉得個啥子了嘛?耗子爸笑著說：老陳，你怎那么八卦?不就曉得孩子的分數考的不錯嗎?陳鈺爸說：你曉得個鳥!分數都是假的，陳鈺考了一百分，我讓他重做一遍，你猜怎么著?他只做出來一點點!耗子爸說：開什么玩笑。陳鈺爸說：哪個給你開玩笑嘛?不信，你問問耗子不就曉得了。

父子倆目光一碰，小耗子就把頭低下了。

耗子爸說：民工子弟學校信不過啊。

陳鈺爸說：我托了好多熟人，花了五千多塊錢，打通了本市一家公辦學校，我想把我們家陳鈺送那讀書去。他個格老子的，政策上說外來民工子女可以不交借讀費就可以進公辦學校就讀，可我還是花了那么多錢。老李，你家耗子怎么打算?

耗子爸說：我家的經濟狀況你又不是不知道，這次耗子媽回老家又花去很多錢，哪里還有錢送他去公辦學校啊，再說了，去了也跟不上陣啊，他們的語文缺了那么多課，還是等那個歐陽老師回來以后再說吧。

陳鈺爸說：屁，就老楊給人家那點工資，夠人家看病嗎?我看人家八成是不回來了，在哪找個事做都比在他那里做要好得多。我們家陳鈺到公辦學校里反正是要再留一級的，誰有空去等!

媽的，瞧咱打工的，把孩子都給廢了啊!

兩個男人相視一望，彼此重重地嘆了口氣。

[噩 耗]

陳鈺是在歐陽純來的那天轉學的。

陳鈺爸領著陳鈺在老楊那里開了轉學證明，然后爺兒倆就離開了學校。

小耗子站在教室的窗子前，目送著他們走出學校的大鐵門，直到大鐵門重又關上。

就在小耗子顯得有些失落的時候，他的耳邊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他一回頭，歐陽純已笑瞇瞇地站在講臺上，正揮舞著雙臂向他們致意呢。

時令還不是太冷，歐陽純已穿上了厚厚的灰色的羽絨服。他的臉色紅潤潤的，他站在那里很有精神。看不出，他曾大病一場。

下課的時候，歐陽純走到小耗子身邊，伸出手撫摸著小耗子的頭，說：謝謝你上次送給我的禮物。小耗子有點不好意思，說：老師，對不起，上次家里有事沒能和他們一起去看您。歐陽純笑笑：我都知道了，他們都告訴我了。

小耗子還告訴了歐陽純看見了天涯的事。

歐陽純說天涯很可惜。

小耗子說天涯有個夢。

歐陽純問：是想回來讀書嗎?

小耗子搖搖頭，說：他想掙錢養他老爸。

歐陽純嘆了口氣，說：天涯是個好孩子。李樂，你有夢嗎?

小耗子說：有。

歐陽純問：是什么?

小耗子說：像陳鈺一樣到有操場又好玩的海市學校讀書。

歐陽純望向了校對面，對面就有一所海市的學校。

歐陽純還想說什么，隔壁木材廠的電鋸聲隆隆地響了起來。

歐陽純是老楊打電話請來的。

老楊說：歐陽啊，聽四年級的孩子們說你的病好多了?

歐陽純說：好多了，好多了，血小板的數字穩住了，沒什么大問題了。

老楊說：那就好啊，我衷心的祝愿你的身體早日康復!歐陽啊，你看這些民工子弟的孩子們吧，他們可是祖國的花朵，是流動的蒲公英啊，孩子們在外讀書不容易啊，我和這些孩子們可是盼著你早些回來啊!

歐陽純就又回來了。

歐陽純一回來，老楊就把他請到自己的辦公室，沏上一杯鐵觀音，雙手遞給歐陽純，說：歐陽啊，你這一病，孩子們的功課可是落下了，這數學吧，可是考過試了，就等你這語文了。

歐陽純說：數學考過了?

老楊說：考過了。

歐陽純說：考得還行吧?

老楊說：挺好的，挺好的。唉，日他個爹喲，這些孩子家長吧一點道理都不講，考好了，說我們的分數是假的。如果要是考少了呢，他們肯定又會說我們沒教好了。

歐陽純笑笑：民工子弟學校就這樣。

老楊也笑了，說：歐陽啊，你看你這生病期間吧，我一直很忙，也沒時間去看你。你這次上班，我給你加上半個月工資，算是買點水果什么的，表示一下心意吧。

歐陽純嘴巴上雖然說著不好意思的話，心里還是很高興，這多加的半個月工資畢竟又可為自己再買些藥。

課落下的太多了，歐陽純想著法兒補。

晚上放學的時候，歐陽純總是最后一個走。老楊有時也會留下歐陽純吃晚飯，說給他準備了補血的菜，一端上來才知道，是一大盒豬排燉蘿卜。按理說，這確是一道好菜，只可惜的是豬排太少，蘿卜太多，不過這也不要緊，貴在情意嘛，歐陽純還是喝得有滋有味。

歐陽純講課的狀態還是不錯的，聲音還是那么洪亮，講課還是那么生動有趣。只是常常講課到一半就停下來，從口袋里掏出一些藥片來吃，吃了，再接著講。

這天，歐陽純正講著課，下面的學生叫了起來：老師，你的嘴巴出血了。

歐陽純吐了口唾沫，果真是血，就停止了講課，布置好作業，走進了老楊的辦公室。

老楊正在看報，抬起頭沖歐陽純笑笑。歐陽純說：楊校長，我的嘴巴又出血了，怪不得這幾天總感覺身體不舒服呢，看來我又得去醫院檢查一下了。我想明天請個假。

老楊放下報紙，示意歐陽純在椅子上坐下來，說：歐陽啊，你是個負責任的老師，這些日子你辛苦了，你的付出是這些孩子們的福啊。不過，我不知道你想過這樣的一個問題沒有?像我們這樣的學校，學生就像流水，今天來了，明天就可能又走了，根本就固定不下來，你想把他們教好，唉呀，太累了，也太難了，還是得過且過吧。只要你能把安全搞好了，再把我交給你們的各項費用收上來就行了。

歐陽純說：我也知道這個理，可總覺得良心上過不去。

老楊說：理解，理解。你看病的事想請假就請吧，身體重要，我衷心地祝愿你早日康復!

第二天，歐陽純沒有來上課。

一個星期后，小耗子剛走進教室，就看見班里的女學生們個個眼睛紅紅的，有幾個還在哭。他一問，嚇了一跳，有同學告訴他，說歐陽老師死了。小耗子和大家一樣很傷心，他一傷心就想尿尿。路過老楊辦公室的時候，他看見老師們都站在老楊的辦公室里，只聽見老楊說：日他個爹喲，什么地中海貧血那么厲害，竟要了他的命?多給了他半個月工資，這課還沒有給我上完喲!

[圍 墻]

小耗子最怕上的就是體育課。

學校里沒有操場，上體育課只能在院子里玩，比如：男生玩拍卡，打彈子，女生玩老鷹抓小雞，小耗子覺得特沒勁。要是學校里有個大操場，能像貝克漢姆那樣踢足球，或是像姚明那樣瀟灑地來個籃板扣球……

靠，做什么美夢啊?

小耗子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學校的小院子里，球架倒是有兩個，可學校規定不準打球，上次，五年級的一個同學帶了籃球來，還沒玩呢，就被老板罵了，說他是存心搞破壞。

還貝克漢姆呢!

還姚明呢!

可今天的體育課小耗子顯得特高興，昨天晚上放學，在菜市場里他碰到了陳鈺，陳鈺說他們學校今天下午要搞籃球比賽。陳鈺的學校就在小耗子他們學校對面，乖乖，玩不到，飽飽眼?？偪梢园伞?/p>

小耗子并不是想到陳鈺的學校去看球，只要站在自己學校的圍墻上就OK了!

學校的體育教師大多是由班主任兼職，可小耗子他們新近來的班主任是個快八十歲的老頭，走路都抬不起腳了，還上體育課呢?所以上體育課的事只能辛苦柳笛了。

柳笛上身只穿了件紅色的線衣外套，看上去像枝正在燃燒的火炬。都很冷的天氣了，小耗子看不出她有任何冷的跡象。

像往常一樣，大家在院子里散開，三三兩兩做起了游戲。

小耗子不屑那些沒意思的游戲。他走到墻角處，翻磚塊找起蚯蚓來了，他一邊翻一邊瞄著站在教室走廊上的柳笛。

在找到第一百零一個蚯蚓的時候，小耗子的機會來了。他看到老楊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沖柳笛招手，柳笛一蹦一跳地跑了過去。

小耗子抓住這個機會，像只靈巧的貓抱住圍墻邊的一棵樹，噌噌幾下，就站到了圍墻上。

對面學校寬闊的操場上，一群學生正在籃球搏殺。

絕對的精彩!

球進了!

漂亮的三分球!

好!

圍觀的人在喝彩。

小耗子也在喝彩。

你們看啦，小耗子在干嗎?!

玩游戲的學生中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大家都紛紛跑到了圍墻下。

小耗子張開雙臂，不停地揮動著，他已經成為了對面這場球賽的一名拉拉隊員。

加油!加油!

他忘我地喊著。

快，上去看看去!圍墻下的學生紛紛往墻上爬。

突然，年邁的圍墻開始搖晃起來，緊接著，圍墻倒塌了。

小耗子像墻頭上的一棵小草隨著圍墻一起倒了下去。

小耗子醒過來，已是第二天早上的事了，他的左腿纏著厚厚的石膏袋。不過幸運的是當時圍墻倒下來的那一瞬間，其他的學生都跑開了，而小耗子的左腿骨折。

守護了一夜的媽媽見小耗子醒了過來，紅著兩只眼睛責備著，你這娃子怎么就這么頑皮呢?繼而又問，娃，痛不?

小耗子動了動左腿，木木的感覺，就搖了搖頭。然后，把眼睛望定床前的輸液瓶，看著藥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流。媽，我干嗎要在醫院里?

小耗子的意識還在那場沒有結束的球賽里。

等到麻藥一過，小耗子不再安靜了，他開始大聲地喊痛了。

就在小耗子哭天喊地叫痛的時候，天涯來了。天涯一進病房的門就脫去了棉襖，他說，小耗子你真會享福呢，這里暖和得要命，我在外面修車都快凍死了。小耗子說，你別拿我取笑了，你看我都成鐵拐李了。

天涯坐到小耗子床前，握住小耗子的手，說：小耗子，放堅強點，咱們是大老爺們，大老爺們是不叫痛的。

小耗子哭喪著一張臉，說：天涯，我沒你堅強，痛啊。唉喲，啊!

天涯從棉襖里摸出枝短笛吹了起來。

悠揚的笛聲止住了小耗子的叫喊，病房里所有的呻吟都被這笛聲收去了。

天涯的到來減輕了病房的痛苦，也給耗子爸爸多出了許多去老楊那里要錢的時間。

小耗子剛住院那會是老楊拿出的錢，之后就再也沒到醫院里來過。耗子爸去找老楊要錢，老楊總是說，老李，你先給孩子看病，錢我去結還不中?見耗子爸不說話，老楊就又說，日他爹喲，你咋就信不過咱這個河南朋友呢?

他這個河南朋友還真就信不過。耗子爸最后一次去學校找他，他不見了。老楊老婆說，校長和柳老師一塊去訂下學期的書去了。而且，這一去就是兩個多星期。這下差點沒把耗子爸給瘋掉了：我日你個先人，你這個河南騙子!

這天，骨科的病房里又推進來一個病人。

病人的右腿打著厚厚實實的石膏袋。

這位病人的病床和小耗子的病床并排放著，耗子爸一回頭，正和那位病人的目光相遇。耗子爸愣了一下，然后叫了起來：老楊!怎么會是你，你怎么了?

老楊搖搖頭，嘆口氣：日他爹喲，這叫報應，欠你的債終究是逃不過了。

老楊和柳笛一道去訂書，走到半道，柳笛說不去了，老楊問為什么。柳笛說：你看那些辦民工子弟學校的，哪個不是有房子有車子，你沒房子也就算了，這沒車子，你說要是被那些辦學校的老板看見，多寒磣人!老楊說：日他個爹喲，不就是一輛車嗎，咱去買還不中?

老楊領著柳笛還真的就去買了一輛帕薩克，辦了個臨時移動證，就周吳鄭王地開了起來。老楊以前賣菜的時候為了進貨方便，曾有過一輛箱式貨車，所以他的架車技術還算熟練。

昨天早上，老楊在旅社里一覺醒來，發現身邊的柳笛不見了，那個裝有預訂款的包也不見了。老楊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他開著車滿世界地找，最后撞了車，躺到了這兒。

老楊一直搞不明白，他對柳笛那么好，柳笛為什么要這樣對他。

我讓那個狐貍精給害了。老楊說，老李，請你再信咱河南人一回，等收了下學期的學費，小耗子的醫療費我一定給你報。

耗子爸啥話也沒說就走了出去。

天涯剝了個香蕉給老楊。

老楊握住天涯的手，那是怎樣的一雙手啊，滿是老繭和傷痕，這樣的手不應該屬于這樣的孩子。

天涯，老楊說，下學期你來上學我給你免生活費。

天涯說：謝謝校長，我不想上學了，我爸的身體現在也好了，又能修車了，我要和我爸一塊掙錢。我爸說，等我們有錢了，我媽就回來了。

老楊不再說話。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

天涯常來病房看他們，每來一次，他都會給他們來上一段笛子獨奏。

小耗子出院那天，陳鈺和天涯都來了，他們還給老楊帶了一些水果。

老楊和耗子爸對視著，耗子爸笑笑，用手拍了拍老楊的肩：老楊，誰都會犯錯，我家耗子的醫療費，你就別放在心上了，我已想辦法解決了，這筆錢你就留著好好辦學校吧。記住，千萬別再做昧良心的事了。

老楊聲音顫抖著：一定，一定，那你孩子下學期還來嗎?

耗子爸爸搖了搖頭：我想把他送回老家去，可他非要留下來幫我做生意，這么小的孩子做什么生意啊。好了，老楊，我們走了，再見。

耗子爸帶著三個孩子一起離開了病房。

老楊讓護士把他的病床升起來，透過窗子，他目送著他們遠去。他感到眼睛濕濕的，他沒去擦，他知道那是淚。

日他個爹喲，這些人真是太寬厚，太可親了。我要是再不好好辦學校，就不是娘養的!

良久，就從他的嘴里蹦出這么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