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得投機時萬書記驚嘆:呀!縣委辦還真藏龍臥虎啊!
老尚近來有點煩:盼了多時的衛生局長職位被政府辦的薛初搶了去。
這次財政、衛生局長光榮退居二線,縣委、政府大樓里像馬蜂炸了窩,有競爭力者紛露崢嶸。龜爬泥巴蛇鉆洞,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不少人白日無精打采,夜間全力以赴,重磅炸彈一顆比一顆有威力。
財政局長誘惑力之大自不必說,衛生局自“非典”過后,國家政策大幅傾斜,這兩年資金、項目紛涌而至,在衛生局上班也是個肥差。
老尚大名尚未悟,北大高才生,工齡二十年,副科級干了十年,能文能武、能粗能細,工作獨當一面,為縣里經濟發展立下過汗馬功勞。領導大會小會夸他是個將才!老尚也沾沾自喜,想自己在領導心中有份量,熬幾年提拔到重要崗位沒問題。
誰知一熬就是十年。書記、縣長換了幾屆,人員提拔了一茬又一茬,先進模范次次少不了老尚,提拔升迂回回跟他無緣。眼睜睜看著那些不會做事只會壞事的人,升的升,提的提,可烏紗帽像雨點那么密,卻怎么也落不到他的頭上來!老尚好困惑,不知自己究竟在哪兒還差一把火?
這次兩局換馬,老同學組織部副部長古二泉向他吹風,說領導考慮到他了,暗示他趁熱打鐵。
老尚財力有限,又沒啥背景,財政局長不敢奢望,但衛生局長應該有希望的。在縣里擬定的三名競爭者中,老尚排第一,依次是政府辦文衛科長袁畫,縣委辦行政科長胡理。無論資歷、政績還是文憑水平,二人均難望他項背。雖不是十拿九穩,但有個八成準的。私下除了備考、寫競爭材料,還擬定了周密的“夜間作戰計劃”,備足“糖衣炮彈”,該出手時就出手。
哪知還沒容他出手,菩薩就變了臉。上頭一沒考察、二沒征求意見,衛生局長就定了薛初了。難怪有人驚呼“咄咄怪事”!
要是袁、胡二人上了一個,老尚或許心理平衡點:他倆畢竟有些能力,品行也不錯。薛初仗著他老子在市公安局當政委,中學沒畢業,就帶一群混混打架斗毆、敲詐勒索,后來他老子把他安排到了縣政府辦公室。上班后,他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偶爾來辦公室也是翹著二郎腿抽根煙。要是街上的哥們兒來個電話,他連招呼不打就跑得無影無蹤,除了吃喝嫖賭屁事都不會干。這回本來要他當財政局長,不知哪個常委管閑事,討論會上多了句嘴說他資歷淺了點兒……
老尚懶得上班,扯個由頭去做檢查。哪知身體像一些職能部門的財務,一查就出問題:肝部有陰影,住進腫瘤科。
雖說是好象沒啥,但老尚何等聰明:沒啥的能住進縣內高級病房?沒啥的能驚動分管自己的縣委副書記?縣委辦從主任到打字員都來看望,同學、親友該來的都來了,個個神情凝重拉手囑咐:“好好休息,安心治病,保持良好心態!”再從老婆裝出的笑臉上,掩飾不住的愁容中,他豈能不悟出點什么來?!
此時老尚的心境竟平靜得如古井之水,無一絲憂愁恐懼,名利、欲望、誘惑、煩惱,都像被一池清水沖滌得干干凈凈。雖然對生有著強烈的渴望,但面對不期而遇的死神竟也平靜從容。
對面房間昨晚收進一個病號。那間房跟老尚這間共一個會客室,同一個門進出。來來往往的竟又是縣委辦的同事們,市領導和縣四大家的頭兒也來了一些。
“怕是個大人物?”老尚想。
幾個同事抽空過來看望他,老尚想問,見大家神色不對勁就算了。那邊很快就冷落下來。一個四十多歲略顯富態的女人留了下來,那不是縣委萬書記的愛人衛慧嗎?
“未必……”老尚不敢猜下去。想起萬書記平日神采奕奕、威風八面,無論如何都難把他和冰冷的病房聯系起來。本想去看看,但想到平時沒甚深交,就懶得去了。
對面房間熱鬧如曇花一現,已有幾天沒人來河津,偶爾來個把人,也是例行公事,讓老尚好生困惑。
這時對門病人喊衛慧引起了他的注意,果然是萬書記的聲音,只是沒了往日的精氣神。衛慧忙扶出萬書記:他在里頭窩煩了要透透氣。
萬書記一臉憔悴,走路有些拖不動腿,肥胖的身子全部傾壓在衛慧身上。望著衛慧吃力的樣子,老尚幫她捏了一把汗。果然,書記腳下打了個滑,二人都摔在地上。衛慧掙扎兩下爬了起來,書記卻像四腳朝天的蛤蟆,怎么也翻不起來。老尚忙過去扶起萬書記安頓在沙發上。正要告辭,萬書記叫住他,問他同在一個套間為啥不來看看?老尚忙解釋說沒想到是您!一番話倒讓書記狐疑起來:“莫非你也跟那幫家伙一樣?人未走茶就涼!”
萬書記說的那幫家伙,既有縣里的常委們,也有他的下屬親信等身邊人。這些時竟沒一個來露面。
在老尚的記憶中,萬書記就是打個噴嚏都會有人趕緊來捧著。那次他老寒腿發了住院,領導安排老尚幾個值班照料,哪知病房里是里三層外三層,圍得針插不進水潑不進,趕來照料的人排成了隊。這回,竟……
衛慧悄悄說萬書記這病沒大希望了,市里準備另擬人選,只等老萬告危。往日的親信密友下屬忙著改換門庭,誰還惦記這個將死鬼?
想起來真空虛!在位人人巴結奉承,一旦下來后,大家唯恐躲你不及。人啊,到頭來誰不是一堆黃土?冷清點好。看,炙手可熱的萬書記,陡然冷下后連精神都快崩潰了!
早上,行政科長胡理例行公事來看書記。老萬平時怨沒人來,有人來又發脾氣,怨這沒辦好,那沒做好,事事不滿意、件件不稱心。照料他的人員都找借口溜了,怎不叫他火上澆油?胡科長夠倒霉的,萬書記積壓的怒火要找人發泄,任這老狐貍再狡猾,還是被罵個狗血淋頭。
老尚頭回見萬書記如此失態。胡理陪著笑臉連連說“是”。衛慧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幫腔:“你們這些人,也太勢利啦!老萬還沒死,你們就……”死字一出口,平日八面威風的萬書記也嗚嗚怪哭起來。
胡理受一頓鳥氣蔫蔫離去,自言自語道:“兇什么兇,死老虎還想跳起來咬人?我呸!”
萬書記也有這步境地?老尚過意不去。抽點時間陪他拉呱,勸他消消火。有人搭腔書記心情平靜了許多。
二人越聊越近乎,連扎在心窩里的話都掏出來了。談得投機時萬書記驚嘆:呀!縣委辦還真藏龍臥虎啊!當了這多年的領導,怎沒發現你是個人才啊?
你大會小會表揚我多啦,咋說沒發現呢?老尚笑道。
領導難當,哪能事事心口如一?論理,你早該提了啊!萬書記有些愧疚。
老尚說在位子上時,領導眼中除了那幾個身邊人,哪兒還看得見別人!
萬書記說老尚說得很直率,要是過去他可接受不了啊,現在什么都看空了。
老尚笑萬書記離看空了還遠!
說來聽聽!萬書記饒有興趣地說。
老尚把自己這些時的感想說了出來,最后得出:人道即天道。天有四季,冷熱循環,該到冷時自然冷,世上哪有長久的熱鬧?別太計較別人怎么樣了,氣壞了身體可是自己吃虧!
萬書記精神慢慢好轉,與老尚感情越來越深。想不到他一生交友,自認知音不少,最后竟與無甚往來的尚未悟結為生死之交了!
老尚淡淡地說這是緣。生有緣,死有緣,奈何橋上有個伴,也是一大快事!萬書記感到只有一死一生,乃見人心!
聊到興頭處,老尚的老婆送來雞湯,兩人邊喝邊說。老婆開心地問:“喲,咋都變成老小孩啦?”
“老小一般同嘛!不知弟媳在雞湯里放了什么?這樣好吃!”萬書記問。
老尚的老婆笑說怕是加了開心散!沒想到吃慣了山珍海味的人還夸雞湯好吃?萬書記說過去山珍海味竟同嚼蠟,今天的雞湯才是人間美味!
“也許我倆將去做鬼,貪戀最后的晚餐!”老尚說得老婆臉色一沉。
萬書記說那就趁現在多吃點,到了那邊想吃就遲了!
這一夜談興很濃,五更方睡,老尚覺得有些困,上床就酣然入夢。
“尚未悟——”
有兩個鬼用鐵鏈子套著他,老尚掙扎著不去。二鬼大怒,喊著他的名字,倒把他喊醒了。
睜眼一看,太陽曬著屁股了,原來是院長帶醫務人員在喊他。老尚以為病加重了,院長笑著通知他:“尚科長,真對不起,你的化驗結果已排除癌癥,先前是疑似……”
老尚以為是做夢:從萬丈懸崖縱身跳下,竟落在棉花堆上了!一股燦爛的陽光從頭頂灌入透射全身,每個細胞都沉浸在明媚的春光中。
院方再慎重地給老尚作了全面檢查,送省醫院鑒定三個月通知結果。
陰霾一掃而凈,世界變得絢麗多彩!萬書記來送他緊握住雙手淚流滿面:“小尚呀,你是一出房間天地寬啊……”
“說不定您也是誤診哩!”老尚安慰道。萬書記就說但愿你是金口玉言。
“我會常來看你的”。老尚真心實意地說。
萬書記很是感動……
財政局長職位空著,要等新書記來了才能定。萬書記遲遲未告病危,新書記人選一時難定。
老尚上班第三個星期,萬書記也出院了,又是一個誤診。自然原職不變。有人歡喜有人愁,見風使舵者忙調轉方向,更換門庭的急抽身回來。老尚去拜訪老友,見萬書記屋里又是里三層外三層,針插不進水潑不進。
一切暫時恢復原狀,平靜中卻暗流洶涌。常委要研究財政局長人選,各路諸侯刺刀見紅。喧鬧中惟有老尚心如止水……
組織部找老尚談話,宣布他出任縣財政局長。剛才還是一潭靜水,陡然狂風掀起波瀾。無喜無憂的老尚竟也喜上眉梢。
下班才到家,早有成群賀客臨門,把老婆忙得個不亦樂乎。
這段日子,忙于應酬,老尚身子有些疲乏,肚子時常隱痛也末引起重視,人逢喜事精神爽嘛!想是太累了的原故。
老尚很快習慣并喜歡上這種熱鬧應酬了。被眾人捧得飄飄欲仙的老婆樂滋滋地說:“那一場虛驚,真值啊!”做夢也沒想到鬼門關回來撿頂烏紗帽。真乃禍兮福之所倚……
縣內最豪華的邀月灑樓里,老尚擺宴謝客,認識的、不認識的、老朋友、新朋友、狐朋狗友,都是為結識新財神爺花了大錢的主兒。
當官的感覺真好。老尚沉醉在新官上任的喜悅之中,大手一揮,就擺下一百五十多桌。高朋滿座、杯觥交錯。大家酒興正濃,一人匆匆進來,送給老尚一張診斷通知,老尚看罷手中酒杯“咣啷””落地。
省醫院最后鑒定結果:確定他是肝癌中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