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鍵詞:怒目金剛 嫉惡如仇 面慈心軟 從善如流
采編感言:廖老走了。真理也走了。
各位讀者,請不要笑話我,下面這篇文字的前半部分,是我在八九年前為廖冰兄老師拍攝他捐贈歷史作品寫下的電視專題片解說詞。那是一種帶有新聞紀實傾向的闡述,也是在拍攝現場記錄了全部概況之后回到剪輯房對著鏡頭配解說詞的一場折磨。
為中國漫畫大師廖冰兄廖老拍攝電視專題片,早已有之。數不清的各級電視臺,數不清的各式電視專訪組,早已為廖老拍攝制作了無數的好影片。
我們劇組近水樓臺,倚仗著與廖老一家子相熟了十幾年的人情優勢和文化記事者背景,被指定為為廖老捐贈歷史作品作記錄的唯一專題劇組。幸甚幸甚,無限榮光!
廖老憑借一支漫畫大筆,從一九三二年開始,縱橫漫畫界至今已達六十六年。中國人向有喜歡“六六大順”之說。從事漫畫創作六十六個春秋的廖老前輩,在一九九八年盛夏之際,將一百九十四幅漫畫精品捐贈給廣州美術館,實在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大好事。

人物管見
廖冰兄 中國漫畫家
1937年 創作《廖冰兄抗戰連環漫畫》、《抗戰必勝連環畫》
1945年 創作《貓國春秋》
建國后,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廖老被迫擱筆20年整
之后,廖老破埕而出,身縛舊式框框套套,仍舊義筆為民寫悲憤
2004年 成立廖老人文基金會—為被害的善良而悲,為害人的邪惡而憤.
廖老出生于嚼著草根的貧苦之家,成長于政治黑暗的舊中國,由于受到救亡思潮的影響,他隱約蔭生出救國救民的使命感:一九三一年,廖老投入具有反帝反封建傳統的中國漫畫藝術圈,多數作品或明或暗地以暴露統治者與侵略者的罪行、申訴人世間的不平與苦難為主題。
歷時六十六載春夏秋冬,無私亦無畏的廖老,先后創作了連環畫《抗戰必勝》、《八人漫畫聯展》等時政漫畫。一九四六年三月,廖老首次在重慶中蘇文化協會舉辦了題為《貓國春秋》的漫畫展,轟動異常。并分別在《大公報》、《文匯報》等報刊發表了數以千計的漫畫。對團結香港同胞,推動祖國解放作出了積極貢獻。
廖老這位具有崇高社會責任感,憂國憂民的著名漫畫家,人品和作品一樣,愛憎分明,光明磊落,長期受到人民大眾的稱道。
……
中國漫畫史上,廖老的地位極其重要。
漫畫多半具有時政性、諷剌性,這在廖老看來,當然是不容置疑的。嘻笑怒罵,從來就是廖老漫畫的常用手法。他的作品鋒芒尖銳,筆墨酣暢,直率得令人常常會為他汗顏。抗日時期,日本仔想抓他;內戰時期,國民黨又想抓他,所幸的是,他居然一次一次逃過劫難,沒有成為聞一多或其他別的什么悲劇人物;一九四九年之后,他反而住進了自己人的牢獄里!而且坐牢坐得異常悲苦……但卻還是沒有能夠成為張志新之類的新生代人類,那真是奇跡中的奇跡。所幸的是,他居然一次一次逃過劫難,沒有成為聞一多或其他別的什么悲劇人物;一九四九年之后,他反而住進了自己人的牢獄里!而且坐牢坐得異常悲苦……但卻還是沒有能夠成為張志新之類的新生代人類,那真是奇跡中的奇跡。
廖老剛強的藝術人格,獨具純真的孩童心態和理想化的童話生活色彩,蘊含著精辟的人生哲理和智慧閃光。他的筆下,不論黑狼白羊、牛牛馬馬,不論普羅米修士、甕中自畫像,細細品來,全都是一位漫畫大師的真情寫照……
近年來,有一種比較新鮮的人類進化理論,認為地球人是太空人的試驗品。人類中的佼佼者,自然就是太空人設計出來,專門從事管理、調較、指正另一部分人類的政治家或某些與政治工作相關聯的專家。如果這種理論成立的話,漫畫家廖老,估計就是這種專家。
手舉鋼鞭……咚咚鏘,咚咚鏘……將你打……阿Q他老人家終于失敗,是因為他的人生定位太含混之故。廖老呢,廖老不是阿Q,但他天性疾惡如仇,他以修理專家的身姿,一輩子舉著鋼鞭鐵筆,就是要令那些害人蟲膽顫心驚,惶惶如喪家之犬。
廖老的漫畫,一筆一劃,全是藝術精品。
廖老的漫畫筆,是鋼鞭。
我們和廖老有緣。在他家拍內景的時候,適逢一位來自廊坊的、名叫黑明的攝影家,正好要為廖老造像。黑先生想寫一本書,寫的是一九四九年之后的文字獄和新儒生落難史。廖老是一個地道的忿世疾俗者,又畫過那么多足以坐八輩子大牢的時政性漫畫,卻始終沒有成為某種造反派文攻武衛的專政對像,這巧事兒本身就是一則特殊新聞。阿彌陀佛,黑先生順順利利地“哄”到了廖老不少珍貴鏡頭和資料。我們的電視劇組,也順風順水地抓拍了一些可遇而不可求的花邊遺夢。
據說,有夢想,才會有成功。不知道廖老的磨難人生,磨到今天,是否功德圓滿,光照人寰?
但愿美夢和人民同在。
但愿真理和廖老同行。
廖老有一枝筆。一支筆鋒犀利的漫畫筆。
廖老有一顆心。一顆永遠坦坦蕩蕩的心。
沒有心的俗人,在廖老筆下將無地自容。

——慚愧慚愧,各位看官,讀完了以上這篇文稿,請繼續往下讀筆者在二零零六年九月二十五日深夜為廖老寫的送行文字。
一)精誠大醫的胸襟
二零零三年,非典橫行那一回,我帶了一支攝制組,再次來到了廖老的家。那天,正好廣州雕塑院院長唐大禧也在。一進門,只見眾人正在圍看88歲的老人抱病為美麗護士葉欣紀念塑像題寫的“大醫精誠”四字以及大家合議撰寫的石碑祭文。看見我來了,老人即刻大聲對大家說:譚記者文字功夫不錯。這碑文,要請他過過目!于是,唐大禧院長把一紙悲傖遞到了我的攝像機鏡頭之前。看看石刻工程師傅緊張兮兮地站在旁邊等候、老人心若懸絲的祈盼……事關重大,我也沒作推讓和猶豫,三幾下校驗,立馬將那幾行文字里的幾個明顯的筆誤之處改了過來。當然,此事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區區幾筆勘誤嘛。不過,事后,我每每偶爾路過美麗護士的石雕像,都會習慣性地佇立于她的美麗跟前,仔細放眼看望她一下,讀一讀那些斧鑿刀刻的文字:嗨,正是我改正過的那一篇……
把一件并非什么石破天驚大事的事兒記錄下來,筆者無它,只是想輕輕告訴讀者:老人平生并沒有把自己看得很萬能很武功蓋世。理應他人獻技的長處,他絕對尊重你!
善哉,我們與從善如流者相知。
二)自嘲—廖老見贈甕中自畫像
二零零六年九月二十二日夜,九時四十分,我正在中國兒童畫家梁培龍老師家中采訪,當其時,興致所至,正巧談起了廖老的漫畫家人格和畫品。不料,第二天得知了久陷病榻的冰兄老人就在那一個時刻燦爛謝幕了。
我相信人類生理磁場相互傳導之說。
肅穆中,我在我的工作室里踱起了遐想的步子。墻上,掛著廖老好多年前揮筆作畫并蓋上了他的頭像印章又專門叫他女兒凌兒送至我電視臺辦公室的代表作:自嘲。我清楚,這是老人褒獎一個記者的最友善行為:“我認識的記者很多。很多記者都是用筆來采訪的,只有譚記者是用心采訪!”基于老人這個認知,于是,我在某一天,有幸成為了廖老親筆畫給我的這幅“甕中自畫像”的擁有者。于是,我將他的代表作連同一件廖老從藝六十周年紀念陶塑合并裝裱在一個大鏡框里,高高掛于譚松興中國魔幻公社的“哭墻”,日日以目光上網觸電,以目光刷新對每一個昨日的不平與憤恨。佛祖啊……面對浮生,不只是老人一人在自嘲。你我他都在自嘲。
三宗小事,權作清酒三杯,拜祭我們尊敬的冰兄老人。
“皂白青紅神犀妖鏡,嬉笑怒罵苦口婆心。”早已參透人生的廖老,就這般走完了他的坦蕩人生。
一邊燃香祈禱,心底一邊翻滾著一個猜想:廖老遺訓后人不作任何悼念儀式,真不知道有多少貪官、吃食官、太子官、無能官、賣官官、買官官、作惡官、坑人官、殺人官、禍國官、殃民官……為了面子抑或是為了掩飾……膽敢來到冰兄老人靈前假作鞠躬乎???鞠躬了,阿誰又能知道他們能安生乎?
愛哉,哀哉,廖老不理世事魂游四方,從此快哉!遺憾的是,廖老走了,真理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