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馬馱詩天一涯,倦鳥呼愁村數家。撲頭飛柳花,與人添鬢華。
上引小令為元代喬吉的【越調·憑闌人】《金陵道中》。散曲中的小令是一種短小精致的文體,它的功能與詩之絕句、詞之小令相似,由于篇幅的限制,都擅長描寫細節,能將屬于個體的細節(斷面,或者說斷裂)賦予生命的意義。“言有盡而意無窮”,這種克制的敘述方式反而造成了閱讀過程中情緒期待上的飽滿和渴求,讀者細心體察即可發現簡短的文字平淡的語氣背后所埋藏的復雜的情感。它們通過細節這“冰山一角”的閃耀得以顯示,如同全息激光攝影,在每一塊碎片上面都能找到完整的信息。而被掩藏在看似不經意的細節后的悲劇性一旦被發現就具有了打動人心的力量。小令的魅力也在于此,在短小的篇幅里它展現的只能是一個片段,讀者必須用自己的想象、人生經驗加以填充從而獲得“于我心有戚戚焉”的滿足感。也就是說,敘述上的“留白”反而形成了閱讀過程中讀者與作者最大限度的交流,有限造就了無限。
行走在路上,既是一種實際生活狀態,也是生命漂泊的象征。人們在路上看到變幻不居的風景,往往會造成內心的不確定以及不完整的感覺,他們會因此更加懷念安靜的家園以及“在家”時平靜的內心。從《詩經》、《離騷》開始,風景已經染上了主體的漂泊感受,羈旅行愁成為抒情詩歌的重要類型。而在一代代的累積傳承過程中,詩人不斷在其中融入個人的體驗,從而常寫常新,給人不同的審美感受。喬吉的《金陵道中》,即是作者在去往南京路上的所思所想。
“瘦馬馱詩”一句暗用李賀典故,李商隱《李長吉小傳》曰:“(李賀)恒從小奚奴騎距驢,背一古破錦囊,遇有所得,即書投囊中。及暮歸,太夫人使婢受囊出之,見所書多,輒曰:‘是兒當嘔出血乃已爾。’”典故的運用可以使作品更厚重,更富有歷史感,從而帶來更大的信息量。古道上,一匹疲憊的瘦馬馱著表情凝重的詩人低著頭慢慢地走著,而詩人騎馬只是為了盡快趕到目的地,內心有著排解不開的憂愁,并無李賀為覓詩而搜索枯腸的意思。由于格律或者字數的限制,他用“詩”取代了其他更具體更顯豁的名詞,這可虛可實的“詩”字給解讀帶來了將實化虛,舉重若輕的可能性:一匹瘦馬,在遙遠冷寂的古道上行走,背上馱著是古往今來詩人在路上的無限愁腸,瘦馬可以抽象成為一個象征,一個代表性的符號。此句還明顯脫胎于比他年長約30歲的馬致遠的名篇【天凈沙】《秋思》:“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喬吉將這一名作巧妙地加以濃縮,“瘦馬”顯示出騎馬者并非“肥馬輕裘”之流,緊跟的“天一涯”將視野拉大,將“詩人”放置到更闊大的時空背景之下,輕輕一筆就將滿腹才華流落天涯的斷腸人塑造得呼之欲出,如在眼前。
第二句“倦鳥呼愁村數家”。“倦鳥”乃是倦于飛翔,至傍晚才投林的鳥,“呼愁”則是指鳥叫凄涼。“倦鳥”是抒發游子心態的典型意象,陶淵明《歸去來辭》:“鳥倦飛而知返”。鳥倦乎?人倦乎?鳥呼愁?人心愁?作者把“倦怠”和“憂愁”都歸罪于沿途鳴叫的鳥,而實質上“一切景語皆為情設”,倦的是人心,愁的亦是人心,鳥不過是誘發游子情懷的外因罷了。喬吉是太原人,卻終老于杭州西湖之畔。雖然并沒有獲取官職,但過得依然不錯,常不無驕傲地自稱“江湖狀元”、“煙霞逸客”、“批風抹月四十年”,這句卻泄漏了他的某些情緒。愁從何來?也許是無心的鳥叫勾動了他的家園之思,江南雖好,卻終是客居;或許此番南京之行對他來說有著什么不得已之處。喬吉還有一首小令,同樣與金陵有關:“塵暗埋金地,云寒樹玉宮,歸去也老仙翁。東北朝宗水,西南解慍風,船急似飛龍,到鐵甕城邊喜落篷。”(【商調·梧葉兒】《出金陵》)描寫的是他離開南京的自在喜悅心情,二者反差十分鮮明。也許什么都不是,只是短暫的情緒低落而已。我們不能主觀認定喬吉這兩首小令出自同一次行程,有關他南京之行已經被時間淹沒在過去,二者有何聯系已無跡可證,呈現在我們面前的只是一個行路者的孤單身影而已。鳥倦知返,詩人在穿過一個個村落的時候,他也許能看到追逐嬉戲的孩童,負暄閑話的老人,抑或是田間勞作的農人,這些關于“家園”的靜謐風景更容易引動游子的綿綿愁思,作者卻是用“村數家”三個字一筆輕輕蕩過,轉入下文。
“撲頭飛柳花,與人添鬢華。”大妙,乃神來之筆,氣勢貫穿,不可分割。上句“倦鳥”天色已晚,但又不可能太晚,“枝上柳綿吹又少”,若天色昏暗就很難有撲頭的柳花了。也許是穿過某個村莊的時候,正沉迷于傾聽倦鳥鳴叫一任瘦馬信韁而行的詩人忽然看到幾樹碧柳,就在此時,調皮的風開了個小小的玩笑,攜著漫天的柳絮吹來,霎時間就劈頭蓋臉下了一場輕軟朦朧的柳絮雨。這個具有季節性的細節多么富有生活氣息!而“撲頭”二字用得極妙,將作者猝不及防的情態描繪得何其傳神!至此,我們才發現受到了“欺騙”。前面兩句用筆簡淡,仿佛秋景,斷腸人隱約浮現其中,這“撲頭”而來的“柳花”卻點出詩人原來一直行走于暮春時節“千里鶯啼綠映紅”的江南路上!雖然暮春傷時一樣可以引動詩人的愁腸,但作者卻沒有借春歸春盡來抒發情懷一澆塊壘,而是用清冷的筆觸點出旅途黯淡景象,不能不說他是心有所感,處于愁思縈繞之中,故對江南好風景視而不見,直到與柳花的猝然相逢。
但這撲頭而來紛紛揚揚的柳花也未能給他驚喜。詩人在輕輕拈去那“拂去還滿”的柳花時,發出了一聲嘆息:“這柳花,是為了增添我鬢間的白發嗎?”仿佛這柳花竟不知趣,擾亂了他的心境;而更殘酷的是,它提醒詩人又一個春天的結束,而光陰易過,頭上繁霜漸生,生命的遷逝感和漂泊感油然而生。詩人已經是“青春已過,早兩鬢秋霜漸多”的中年了!短短五個字,如同一聲長長的嘆息,出自一個無可奈何看破了一切從而也容忍了一切的中年人之口,語氣平淡而又精簡,背后又隱藏了多少的隱忍和痛苦!元代文人是個痛苦的群體,喬吉一生未仕,雖于煙霞風月中詩酒放浪,“美容儀,善辭章”,卻仍“以威嚴自飭”(鐘嗣成《錄鬼簿》),保持著一種奇特的尊嚴。對于“功名未立”,他的內心應該是有著遺憾的吧?而當年華老去,當年的輕狂和瀟灑被時間慢慢稀釋淡化之后,他也發出了“厭行李程途,虛花世態,潦草生涯”的慨嘆(【雙調·沉醉東風】《自敘》)。這種對奔波的厭倦,人到中年的冷靜,對前程的無奈,使得他在面對柳花撲面的“美麗意外”時,只是“略有所感,復歸平靜”,如同一潭水被石子驚擾后的復歸安靜。短短五個字,言語何其經濟,蘊含又何等豐富!
此外,該小令在藝術上也堪稱妙構佳什。曲牌【憑闌人】由兩句七言和兩句五言組成,與詩保持著形式上的姻親關系,選用的“瘦馬”、“倦鳥”、“柳花”等意象也多已固定,從而自然顯現出詩的古典美感。先是一合璧對平平寫出,忽然跌出“柳花”點明時序,本該加以鋪開,但由于字數的限制,用筆并無凝滯,而是乍入即脫,以一聲嘆息作結,有裊裊不盡之妙。“柳花”、“鬢華”讀來瑯瑯上口,卻隱現著韶華難覓、疲憊孤單的黯淡情緒。這樣的結尾雖不及他所創造的“豹尾”之響亮有力,卻營造了“斜暉脈脈水悠悠”的含蓄有致、欲說還休的屬于詩詞的意境。而同寫行路人,其落筆又有獨到之處。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是在慘淡的風景中慢慢推出“斷腸人”,景物自身也具備感動人心之特質,而此小令更富跌宕,開頭即推出主人公,景物亦具濃重的悲愁,第三句則點明原來是暮春時節,但江南的嫣紅姹紫仍然無法沖淡哀愁,換來的只是一聲嘆息,此“斷腸人”的千回百轉的內心活動又豈是一筆可以道出的!短短四句,語意騰挪輾轉,有“尺幅千里”之妙。將二者并稱“令曲杰構之雙璧”(王星琦《元曲三百首注評》,鳳凰出版社2005年版),實為精當。宮調上二者同用“陶寫冷笑”(燕南芝庵《唱論》,轉引自李修生《元代雜劇史》)的【越調】,亦可看作兩位大家的不謀而合。
喬吉的作品向以濃艷奇麗著稱,而這短短二十四字的小令卻用筆樸素,設調蒼涼,表現出一個倦于行程的中年游子的形象。這種來自內心的疲倦感與他那些華麗空洞的作品相比而言更真實更貼近人心。這個富有意味的片段留下了巨大的空白。
掩卷想來,這“在路上”凝重的哀愁真是濃得化不開,而這愁,由于抽離了具體情境,已經變成古往今來人們普遍的感受,我們已經不需要追究這愁從何處來,單是這種人到中年的疲倦和愁怨就足以使我們動容了。而喬吉對人生“困境”灰暗而真實的描繪,隱喻了那個時代被踐踏被毀壞的無數心靈,也是人生蒼涼和無奈的象征。
(作者單位:陜西師范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