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莫扎特音樂的深層人文向度之二:
包容與超越
莫扎特的第二個深層人文向度,是他音樂中對人性幅度的寬廣包容性和觀察人性所獨有的超越角度。而這個方面的最佳例證,非他的歌劇莫屬。正是在歌劇領域中,莫扎特顯示了遠比貝多芬更為寬廣和全面的包容性。莫扎特享有古往今來最偉大的音樂戲劇家的美譽,其原因在于,他不但能以“入乎其中”的同情心態體察人物的喜怒哀樂和人世的悲歡離合,而且還能以“出乎其外”的超越眼光洞穿人情世故的內在品質。因此,莫扎特歌劇人物的音樂塑造,除了“栩栩如生”的生動感之外,還具有令人回味的溫情感、反諷性乃至一絲淡淡的嘲弄意味。然而,對于莫扎特,描寫人世百態,刻畫市井人物,那是他最勝任愉快的事情。似乎所有的人物都生活在他一個人身上,或者說他有能力化為一切不同的人物。無論是少年懷春的凱魯比諾,還是聰明到有點自負的男仆費加羅,無論是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唐喬凡尼,還是卑微而不起眼的捕鳥人帕帕蓋諾,莫扎特都能用包容而同情的眼光看待他們。如果說貝多芬的音樂往往給人以一種高高在上的視角俯瞰人生,則莫扎特的歌劇是更多以平視乃至全方位的視角洞察和透視人物。
不僅如此。莫扎特的歌劇除了描繪具有廣闊社會幅度的人物群像之外,還提供了某種秘而不宣的人生哲學與豁達超越的生命態度。在風俗喜劇《費加羅的婚姻》中,莫扎特嘲弄了社會等級的荒謬和人性的頑劣,但他通過伯爵夫人的高潔音調,引導著眾人擺脫庸俗的日常喧鬧,在這個談不上完美的人世中,讓我們“聽”到人心向善的可能性。《唐喬凡尼》塑造了一個具有浪漫主義氣質、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個人英雄,雖然他最后遭到報應,但是他的個人魅力和對傳統道德的挑戰,卻給后人留下不可磨滅的深刻印象?!杜诵摹飞羁藤|疑人類感情的可靠性,但在諷刺時又帶著無奈的理解和微妙的同情。而在集莫扎特音樂風格之大成的《魔笛》中,所有人物,無論地位尊卑和智力高下,都有可能獲得智慧和美德,并企及人性的覺醒——這種博愛和平等的啟蒙精神不僅反映在故事情節和人物刻畫中,而且也用音樂的風格和語言予以直接展現。在這些莫扎特的優秀歌劇中,我們看到了如此豐富而多彩的人生圖畫,但使所有這一切染上特別色彩的,是莫扎特音樂中所顯露出來的那種包容一切、理解一切而又超越一切的客觀同情心態。
尾聲:莫扎特的多維時間性
或許,莫扎特音樂中的性格復雜性和情感包容性,使莫扎特與每個時代都會發生關聯,因為每個時代都能在莫扎特身上找到所需要的元素。但是,莫扎特音樂中那種對人性弱點的透視和理解,以及對人生命題略帶悲觀的疑慮眼光,似乎特別能夠喚起我們現代人的共鳴。莫扎特對待人性的態度比貝多芬更加曖昧、更加多變,也更加復雜。20世紀以來的人類,經歷了兩次世界大戰的痛苦慘劇,經歷了核彈威脅的恐怖和冷戰對峙的不測,我們在看待世界和生活時,早已不再像19世紀那樣樂觀和天真。于是,我們現代人和莫扎特之間,達成了某種特別的默契。但另一方面,莫扎特即便是對生活產生嚴重的懷疑,他也從來不會放棄憧憬,不會陷入絕望,不會走向暴怒。說到底,莫扎特畢竟是18世紀啟蒙運動的兒子。他的某些精神特質與“現代人”有緣,但“現代人”卻不再具備莫扎特般的寬容、睿智、超脫和達觀。故此,我們看到,莫扎特的音樂具有奇異的多維時間性。他的音樂語言和音樂風格是18世紀的精粹結晶,但他通過音樂作品表達出來的心靈感受和人生態度,卻不僅具有特別的現代感,而且還超越古今,直接指向了永恒。(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