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這個冬天起我的身體不再空蕩蕩（外三篇）

生女兒的那個冬天，天氣陰濕，太陽很吝嗇。我穿著一件青色的棉衣，像一棵孤獨的蒿草，而我的身體里真承受著另一個生命的發芽、生長過程。幾只鳥在醫院的樓房間距中漸行漸遠。

待產房里孕婦呈各種癥狀，一女兩手十指張開在爬墻，墻面上留下一條條指甲??；另有男人在拼命撫慰大肚子女人，女人卻咬牙切齒。在我的疼痛延續了兩天氣若游絲，腹中的小生命還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產房里沒有取暖設備有些冷，白色的人影看不清臉，只剩下無數黑洞洞的眼睛，浮動在金屬器械的撞擊聲中。我的生命在陰陽兩界來回飄渺，開著的半扇窗口不時吹進一陣風，讓我在清醒時體味著無助的疼痛。生孩子是人類延續的一種方式，死亡也是保證人類能延續的一種方式。為了生而準備了死，為了死又準備了生。這個時候，盡管我的身體刮骨似的痛，我生命里另一種意識卻飄飛到一個遙遠的地方，那里有一種召喚，有一種等待，以至于后來我一直會想那個地方，想起那個地方，我所有的痛就會在煩躁與喧囂中靜下來。盡管仍會眼淚沱沱，那點痛已被凈化得不染一羽塵埃。

一個生命的開始，是掙扎著用撕裂與剝離來離開母體。這樣的開始使人想起地裂時大地的酸楚，海嘯時大海的痛苦，只是在人類最深層的痛苦里，卻同時隱藏著最大的歡樂。

我躺在手推車上，被擱在產房過道上，等待觀察時間的流逝。從門縫里吹進的一縷風從我身體的每一個地方橫穿而過。蒿草般的我顫抖著被動地與風合而為一，隨時準備折斷。醫生的手又重重地在我身上起壓著，白色的人影又開始晃動起來……

我從產房里送進病房，還未從求生的本能中解脫出來，大出血的恐懼難以散去，一直到三天后護士推著幾車嬰兒，一路像田埂上此起彼伏的蛙鳴，蛙聲泱泱而來。從護士提過來的蠟燭包里，一張粉紅色的小臉閉著眼睛，嘴卻不停張合著，像巢里待哺的小鳥，我的心晃動起來，我明白了做母親一輩子守侯的是什么。

窗戶里那片天地下雨了，又下雪了，就是沒有出現我要的陽光。我想給女兒起一個雪花一樣美麗的名字，但我看不見雪花的臉，雪花還沒落地就化了。天空單一地交換著晝夜，提示著我剛剛結束一段艱辛的跋涉，又要開始另一個旅程。只是新的旅程里多了一個生命，這個新的生命將是我這段旅程存在的意義。

由于難產，我在醫院里住了一個多星期，夜里時常會做夢，我的夢里處處都有青草在茁壯成長，陽光在草尖上晃動著像演皮影戲。這個時候，我沒有思想，拉著一片陽光，一回兒走遠，一會又走近，陽光似乎很痛苦，而我卻很快活。我腳丫里長滿了嫩草，我的身體一直散發著青草的味道。

我在陽光滲透血液的時候，才完全醒來，我聽見血管內血液開始奔涌的聲音，陽光里的血液清澈、透明，和太陽同一個色彩與系列。身邊多了一個鮮活的生命，一時便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一遍又一遍細細地看著，眼淚就慢慢淌下來了，眼淚是熱的，和我的體溫一樣，我濕潤的體溫卻沒能使我產出大海一樣的乳汁。

女兒時常在夢里笑，她還不懂我的眼淚，她的脖子里有黃殷殷的松花粉掉落，散發著冬天的甘草香味。

我想，就是我離開這個世界，我的體溫還會是熱的，因為我的生命有了延續的通道。

出院那天，當陽光同樣以一個飽滿的生命，投向房間時，我的世界被籠罩在愛與寬容里面。孩子出生了，我的身體里面空蕩蕩的，像一堆氣流，失去重心的身體連路都走不穩，我無力地靠在門框上的陽光里，我空蕩蕩的身體里再一次孕育著母性的仁慈。我聞到了陽光、青草、泥土的氣息，這是我熟悉的，一輩子擁有的氣息。

從這個冬天起我的身體不再空蕩蕩。

生 命

村西邊一個小伙子在車禍中死了，家人請來器樂班子超度他的亡靈，鼓樂敲打得很有力，像小伙子年輕旺盛的生命，半夜里偶有一聲高亢的哭聲撕裂了夜空，覆蓋了整個村莊。那天夜里沒有月亮，村中黑黑的一片，唯有他們家的燈光像一堆熊熊的火在黑暗里燃燒。

那夜，我幾次夢見自己從高處掉下來，一腳踩空掉入深淵。我用右手握住左手以排除它的恐慌，甚至用右腳蓋住左腳讓它不再自由動彈。夢里的小伙子被一塊紅的像鮮血的綢布蓋住了僵硬的身體，鮮血從綢布下滲出，一滴一片直至漫天紅色，我的夢被鮮血浸潤，我在紅色里窒息。

天快亮的時候，一聲木魚的敲打拉開了五更天的熱鬧，盡管敲打木魚的人年歲大了，聲量顯得有點敦促，但在他的引領下，弦樂又起，嗩吶與長笛相互纏繞直接飆上整個天空。

黃泉路上，母親是不能去送兒子的，盡管她制造了他的生命，她的賢惠，她所有的夢想通過兒子完美無缺地保存了下來，但所有的人是不應許她去送兒子的。她像一條泥鰍直往靈車前竄，但被幾個女人拖拉著，還沒到靈車前，她已像一堆散亂的稻草攤在地上，發出“嗦嗦”的抖動聲，嘴角的白沫讓她的臉看上去有點變形。

兒子是她生命香火的延續，在一個冬日，這支香火折斷了，她覺得按照邏輯，折斷的應該是自己，這才是正常的生命發展規律，兒子的生命折斷了，自己活著如何與今后的生活銜接。

那個女人的畫面從此天天映在我的腦子里，晚上只要閉上眼就是她扭曲的臉，連續幾天睡不著覺，我便想去醫院買一大瓶安眠藥，讓自己每天能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可我知道不管哪個醫生都不會開這樣大劑量的方子。于是，我去藥店里轉悠，藥柜里五花八門的藥瓶都不是我想要的。柜臺前一個五十好幾的男人指著一排藥瓶要買打胎藥，門外一個紅衣服的年輕女人晃動著，像一面在夜空里被風鼓動的旗幟。待他們一起穿過馬路，我發現自己竟跟在他們后面，甚至想追上去對他們說，那不僅僅引流了一個夢，那個生命將從此充滿黑暗。他們的做法讓我的沮喪像水流般奔瀉，我甚至想帶著那瓶夢寐以求的安眠藥，尋找一個美麗荒涼的山谷里，把它們全部都吃下去，遙遠地離開這個厭惡的地方。

可我忽然又發現，原來我的心里還保留著一片陽光，我用嘴使勁咬手指，想把它咬破出血，用帶血的手指在黑夜里大幅度地舞動，我欣喜地發現了一條血色的彩虹散發著生命的美麗，在40歲女人的天空中燦爛盛開。

后來的一段時間我一直以為我漸漸延續了虹的一些品行：她的美麗，她的居傲不俗的個性。

逢年過節，一個園丁朋友希望我有好心情，便會給我送一些不開花的植物，四季常青造型也很別致，每次送來總忘不了關照一句：好好伺候。

我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做園丁真好。

他也淡淡地笑：城市農民，種一些不開花的生命。

不出幾個月，這些生命就在陽臺上耷拉著頭一臉苦相地死去，每次我都譴責自己是個扼殺生命的劊子手，發誓再也不沾染帶有生命的東西。

到了冬天，連續幾個月不下雨，天氣出奇的晴好，我便以為把生命優勝劣汰的冬天才是保證生命延續的唯一通道。那天我在馬路上碰見小伙子的母親在寒冬的風里走來走去，像一片干癟的落葉。女人的衣衫被風掀起，露出了一截黃白色的光澤，她不時伸出枯樹枝般的手撫摩著肚皮，臉上偶爾飄過一絲紅潤?？匆娨粋€熟識的人就說：當初我不應該把老二打掉的，早知道老大要走，不如把老二生下來。她的神態完全是一個對生產熟練的孕婦。

一邊走一邊又說，他從小吃過幾個女人的奶了，眾人養的孩子怎么會死呢？莫非摸多了女人的奶也要遭報應？她仍舊摸著自己的肚子，好像兒子又回到了肚子里面。

在她的情緒里，我禁不住也撫摸了一下自己的腹部，那片孕育生命的地方依然柔軟溫熱，我想起自己打掉的孩子，有一種非常想和她訴說的欲望，抬起頭卻發現沒了她的蹤影。

我的面前全是她兒子的臉，那張灑滿青春豆的臉永遠熱氣騰騰。偶然摩托車在你身邊停下來，那伸手可觸的笑，讓你想起土地的寬厚。這么厚實、年輕的生命一下子就煙消云散了，我總感覺空氣里彌漫著他陽光般的呼吸，甚至揮散不去。

有一段時間我再也沒碰見他的母親，不知她去了哪里，便想她肯定是去了一個新的地方尋找人傾聽她的訴說了?？晌铱偦孟朐谏⒉交蛘吲紶柕臅r候碰上她，但整整一個冬天我再也沒碰上她。

那個冬天，朋友又不厭其煩地送來花草，可沒出冬，花草仍舊全部死掉了，精致的花盆里只有干涸的花草，我也沒有地方訴說了。

岸

細細讀湖，心里必須有岸一樣的東西。

岸是荒涼，枯草覆蓋著小路強勁的脛骨，甚至順著它的脖子蔓延上它的頭顱。

岸是包容，湖水把季節脫落的污垢拋向岸的胸膛，沉淀的歲月積聚在湖邊，喘息著在岸的胸口等待另一個季節的開始。

岸是沉穩，成排的水浪帶著幽怨、惱怒并不顧一切向岸撞去，一次又一次，人們在贊美湖水執著追求的同時，卻忘了岸承受的過程，也許，湖水無盡無頭的追求永遠沒有結果，但岸卻永遠保持同一個姿態默默地站在湖邊。

沒有月亮的晚上，湖堤一體，很難分清湖與堤的界限。湖用夜色為自己尋找美妙的理由，沒有任何夜色能包裹得住湖水的激情，岸是湖水的家，一個一輩子都在四處漂流、孤獨吟唱的流浪者，哪里才能讓它停下尋尋覓覓的腳步？湖水60年總會矯情泛濫一次，而每一次的泛濫總有摧枯拉朽之勢，當它把所有的疲憊一古腦兒扔向岸。岸，仍是無言地伸展臂膀，迎接湖水的捶打，甚至摧毀。

那場洪水過后，我見證了岸的氣魄。

與岸融化為一體的還有湖中的蘆葦，岸，同樣可以種植蘆葦，種植飄飛的情感，當蘆根伸進岸的血脈，岸便包容了蘆葦的貧寒，不再計較它出生的低賤，也許是岸的寬容，岸的善良賦予了蘆葦膽氣，使得蘆葦四季都敢以不同的色彩示人，并能在凜冽的寒風里與人對視，攜輕靈與柔情，淺吟慢唱。

站在黃葉飄落的堤岸，看蘆花飛過的湖面，心里就會生起比波光更柔和的東西，第一次抖落塵埃，想與夕陽一起墜入湖底，在湖水里淹沒。

岸，在薄霧里顯得含蓄、多情，把心千萬年沉浸在湖水里，支撐蘆葦快樂的搖曳，與風月相守，岸的氣度、岸的深沉，以這樣的方式存在。那一刻，就像湖水依岸，我像所有癡情的女子一樣，把生命定格在岸的胸前，那一截冬天的湖堤成為了我永久的思念。

岸，很像一個充滿睿智、感情深厚的男人。

有成群的野鳥從頭頂飛過，鳥叫了一夏一秋，聲音開始有些衰竭，偶而拼足了氣力高亢一聲，在夕陽里，在風與荒涼的序曲里，展示生命不平常的章節。

一個冬日的午后，與岸相聚在一起，仿佛一切都是那樣順理成章的，微微吹來的風，剛好撩起遮住我頸脖的頭發，得以讓我包裹了一冬的秀色展露在陽光下，拼命呼吸著堤岸上的空氣，讓陽光在我每一寸肌膚上梳理。

看著岸上的草木在我的笑聲里搖曳，我的心快樂得如同剛出巢的鳥，從岸頂飛到岸腳，與岸的體膚相親，我看到了岸的萎頓，岸的背陰處千蒼百空，在平時，它被茅草與枯葉遮蓋，不容易發現。

人到中年，再把那么多的激情與希望寄托在岸的肩膀讓岸去扛，實在有點與心不忍，以女人的形象與岸站在一起，能顯示岸的偉岸，加重岸的亮度，卻也能加速岸的坍塌速度。岸，能理解嗎？

岸，永遠都不會說話，我看見那湖水仍一浪高過一浪，孜孜不倦沖向湖岸。

雨 夢

春天來了，春雨一下子洗禮了被寒風掰剝的光條條沒有半點防護膜的心。只是早春的雨太凝重，每一條雨線上還留著夢的殘跡，直直地往下墜落，墜落在草坪燈白森森的光暈里。在接近地面的時候，我看見一顆種子在沒有泥土的磚縫間發芽。

我的夢隨著落地的雨破裂了，卻沒有像種子一樣破殼發芽，在塵埃間隨風飛散，如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與風雨、日月一起走進歲月的輪回里。我曾經孕育了一冬，賦予了它們生命，生命不一定會有思想，但生命是博大的，生命能衍生靈魂，只要靈魂不死，夢就能繼續繁衍生命。

煙囪里熄滅了最后一點火星的時候，我穿過城市林立的高樓，開始窺視每一盞熄滅的燈火下的黑暗，一張張神采飛揚的臉鉆進雨披，不管白天如何的飛揚跋扈，穿著雨披行走的人群黑糊糊的終歸沒有色彩，幽靈般在雨夜的燈影里來回劃動，最終低眉順眼走進一個個低矮的門洞，我甚至看見了他們齒間一抹詭異的笑。

《禪院鐘聲》的音樂水流般淌過來，滲透到空氣里。有人告訴我，孤獨是一種境界，擁有夢的人終生伴隨孤獨。我的夢里孤獨像一鏡被水洗練過的月光，沒有外界的加入，清風明月唯我孤獨，在自己制造的境界中快樂著并且有滋有味，是一種很純粹的美，那種美拒絕與人交流﹑分享。

有人說我得了癔癥，那以后，我仿佛就真的是個夢游者。夢，真切地為我制造著許多的快樂。只要推開那扇夢的雨簾，外婆就站在那個世界的入口向這邊張望，外婆一下子年輕得像雨中盛開的苦楝花，頭上用梳子依然梳得水順水順的頭發，盤著像一朵圓潤的苦楝花冠，只是外婆仍然不愛笑，但我仍然能在她不露聲色的臉上找到苦楝花紫幽幽的芳香。多少次，我仍像兒時一般頭枕著這夢里夢外的香氣睡去。

外婆到大姨家去了，大姨跟外婆談著很正式的話題，我像一只蚊子飛進飛出，幾次飛進她們的話題，她們就好像永遠不注意我的存在。大姨不是外婆親生的，大姨從小就出外做廠，靈巧異常，深得外婆喜歡，凡有大事，外婆必跟大姨商量。外婆說小姨戀愛了，是人家介紹的，只是談了半年誰也不碰誰的手。大姨便說小姨笨，女人不懂軟柴捆硬柴，那不叫女人。外婆坐在靠椅上半天沒講話，這句話原是外婆年輕時掛在嘴邊的話。

外婆是在一個春雨迷蒙的夜里離開這個世界的，大姨說要是外婆能熬過春天多雨的季節，等到門口那樹苦楝花全部結了果，外婆就能起床下地的，可外婆終究沒能熬過去，隨著一場大雨外婆永久進了泥土。

外婆入殮的那晚，全家人跟在道士的后面做道場，大姨閉著眼睛踩著有韻律的腳步，那腰肢極好看，母親跟在后面說，大姨像極了外婆年輕的時候，但我從來沒見過外婆哼過小曲。外婆的眼睛不大，卻極有光彩，哪怕是在吃食堂不花錢的年代，外婆的臉上依然不茍言笑。緊緊抿著薄薄的嘴唇，只有我故意弄出的生氣才能讓外婆的嘴唇笑得翹翹的露出已經蛀了的門牙。

外婆說人不識字不要緊，人不識人連飯都沒得吃?？晌铱倳焉磉吽械娜水敽萌耍馄趴嗫谄判慕涛?，可我一轉身又把外婆的話忘得一干二凈，以至于養成了好壞不分的習慣。

窗外幻化著的世界讓人陌生。我使勁分辨著那里面一個個鮮活的生命，想著外婆的生命轉世到另一個世界后是否又是怎樣的一個生命，生命與夢結合在一起，在另一個世界延續是何等的精彩。

早上回憶夜的片段，夜像半杯剩余的濃茶，散發著昨夜濃郁的氣息。繁復的歲月里就這樣思想著簡單的日子。夢境，成了我修復情感、激活自己的再生之地。

背靠著夢，每一個雨夜，我就這樣躲在窗簾后翻看著外面水滴淋漓的世界，枝影倒垂，水珠成串滴落，每一片地方都濕漉漉地在滋養著生命。當我終于看見生命從冬眠中進入春天的復蘇期，應該說這是我期待的，激情在冬夜的煎熬中誕生，就像生命經過死亡再一次輪回。可我卻沒有絲毫的高興，我思想著外婆的生命。

外婆，下輩子有緣，我們再肌膚相親做祖孫。我做外婆你做孫，我伺候你撫養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