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飯店,我喜歡點一道名叫張公豆腐的菜。其實就是紅燒豆腐推出了一道名叫張公豆腐煲,煮得氣孔粗大,味道濃烈無比。菜名出于何處,我不得而知。但是這個菜名是如此親切,總能讓我回味起老家的童年歲月。
我奶奶姓張,有四個弟弟,除了老三,其他三個公公家都做了一輩子的豆腐。如果張公豆腐要申請商標的話,他們應該是名副其實的主人了。
二公公家就對著我家后門。每天中午吃飯的時候,二公公一路輕快的推著板車從菜場回來了。瘦小的二婆婆此刻總是很開心,像抱寶貝兒子一樣把錢箱抱回家里。二婆婆常常會把賣不掉的豆制品送給難得上街買菜的我家。那時候,我總能經常吃到像雪糕一樣白嫩滑膩的豆腐,像蝴蝶結一樣可愛柔韌的百葉結,像樹的年輪一樣緊密耐嚼素雞,像元寶一樣金黃飽滿的油生腐……回味起來比現在的魚肉要香多了。
二公公家的豆腐作坊,每天下午1點左右開工。黃豆隨著季節的不同,冬天隔夜,夏天早上就被洗凈浸泡在大缸里,變得飽脹豐滿,似乎只要輕輕一捏,就會溢出像乳汁一樣的豆漿來。推磨的體力活常常落在了尚未成家的二兒子或者小兒子身上,當然是不會有雙推磨的浪漫故事發生的。不過沒有多久,就有了電動機,像驢一樣的推磨日子終于解放了。豆漿像溪流一樣從石縫里滲下來,匯聚在槽里,像瀑布一樣流進了桶里,然后被倒進紗布做的網兜里過濾,我這時會被大不了幾歲的小叔叔哄騙著幫著不斷的搖晃網兜,就好像在晃著搖籃一樣,里面的豆漿像熟睡的嬰兒一樣散發奶香。然后繼續被哄騙著幫著燒過濾后倒在大鐵鍋中的豆漿。過濾后剩在網兜里的就是豆腐渣了。豆腐渣其實就是被磨碎的黃豆皮。現在豆腐渣成了貶義詞,其實它倒是一種富含氨基酸的粗纖維的食物。新鮮的豆腐渣經常會被做成菜,用辣椒炒一下,很爽口,常常被爺爺做下酒菜。
豆漿煮沸后,會被倒進一口大缸里,冬天的時候,穿著單薄的我,總喜歡抱著有些發燙的豆漿缸,就像晚上摟著爺爺睡覺一樣感到溫暖。我常常好奇的看著二公公把像石灰一樣的東西小心翼翼的用秤稱好重量(小時候我一直覺得很奇怪,石灰怎么能夠用來吃呢,后來才知道那是專門用來點漿的石膏),然后撒進像潭水一樣深不可測的豆漿里,豆漿就漸漸凝固成了像白玉一樣的豆腐花。二公公說,豆腐做得好壞,點漿非常關鍵,太老太嫩都不好。三個公公家的豆腐之所以好賣,不知道靠的是不是這張家點漿的秘訣呢?豆腐花最后被舀進一個個木格子,被紗布包裹好后,通過幾個小時的擠壓,像變魔術一樣,做成了十幾種豆制品。那時候我之所以樂意去二公公家做小工,除了對做豆腐充滿好奇心外,還有一個重要的誘惑,就是常常能得到一大杯香噴噴的豆漿或者豆腐花作為勞動獎賞,這對當時沒油水和零食吃的我來說,可是最奢侈的美味啊。但是豆漿和豆腐花并不經常有得吃,豆腐皮卻是少不了的。豆漿在冷卻凝固的過程中,表面會形成一張薄薄的像紙一樣的豆腐皮,用竹竿拎起來時很有韌性,我常常舉著它像一面晶瑩的旗幟在村里招搖,后面總能跟著幾個流口水的小伙伴呢。在過年的時候,方圓幾里遠的人家都會把家里種的黃豆挑到二公公的作坊加工成豆腐,一塊塊豆腐像魚兒一樣被養在桶里,可以吃上個把月,那是農村人最經濟實惠、營養豐富的年貨了。
人生三大苦,撐船打鐵磨豆腐。三個做豆腐的公公,在用一塊塊柔軟的豆腐為兒子們造起一座座樓房娶妻生子后,相繼積勞成疾,永遠離開了被榨盡了一輩子血汗的豆腐作坊,而沒有做過豆腐的奶奶和三公公依然過著幸福的晚年。
如今,只有小公公的二兒子和大女兒還在繼續做著豆腐,不知道還是當年張公豆腐的味道否?下次回家,我要記得讓母親去買點回來嘗嘗了。
小鎮上的電影院
久居城市,我不知道自己已經多久沒走進電影院了,雖然她像貴婦人一樣打扮得珠光寶氣,可我卻沒有半點走進去的欲望。當家庭影院和電視節目像超市里的菜一樣方便快捷,還有誰愿意再去光顧菜園呢?可是,在我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那個閉塞落后的小鎮上,電影院就像童話中的城堡一樣,給了我難以忘懷的成長啟蒙和對外面世界的了解,并影響了我后來的人生選擇。
那個時候,我唯一的一個叔叔(我奶奶只有兩個孩子)在電影院做放映員,靠他的關系,我才得以經常不買票看了無數場電影。
小鎮上的電影院,建于八十年代中期。里面大概有五六百張坐位,三天兩頭都有電影放,尤其是有外地的歌舞團來,人多得就像無數的蝌蚪一樣擁擠。那時的人們如果沒有電影看,就好像沒有飯吃了,除了山海經就是上床睡覺了。而看電影不吃零食,就像吃飯沒有菜一樣難受。坐在靠背凳上,邊吃瓜子邊看電影,真是愜意極了。不過每當散場,每個人的坐位下瓜皮果屑像秋風剛剛掃過一樣落滿了厚厚的一層。這時我總要留下來幫忙打掃衛生。雖然這個活又臟又累,可是為了免費看電影,也只能多干點活了。即使這樣,我還是經常遭到電影院經理鐵面無私的驅逐和訓斥。見到他,簡直比老鼠見到貓還要可怕和倒霉。每看一次電影,就好像玩了一次捉迷藏,做了一次賊或者死皮賴臉的小乞丐。為了混票成功,我總是先提前跟著叔叔進電影院,找個地方先躲起來,直到開始檢票才出來。有的時候不幸被經理抓到,因為常常有別人也躲在里面,為了顧全大局,我也只能灰溜溜的出來。站在大門口,眼巴巴的看著人們拿著票暢通無阻的進去。看著站在門口的像門神一樣的檢票員,真恨不得自己像孫悟空一樣變成小蜜蜂鉆進去。有時趁人多混亂的時候,我就夾在大人中間擠進去,不過由于早就被他們盯上了,所以經常會被老鷹抓小雞一樣抓出來。我總是特別遺憾我叔叔怎么不是經理或者檢票員呢?好在叔叔的面子,加上我的臉皮厚,一般過了十幾分鐘后,他們也常常會放我進去,因為不花錢,那時候放的電影幾乎很少有沒看過的,和別人相比,我的精神食糧要豐富得多。它們就像最好的啟蒙老師一樣,在那個精神生活極度匱乏的歲月里,給了一個孩子了解世界,觀察人生,放飛夢想的翅膀,從而飛出了被虬山嶺封閉的山鎮。
其實就在我離開老家的前幾年,已經很少去電影院看電影了。電影院已經日益蕭條了,一個月難得放幾部老掉牙的舊片子,稀稀拉拉坐著幾個觀眾,門票常常連電費都不夠。后來就聽說電影院只在哪戶人家辦紅白喜事需要的時候,跑過去放幾場露天電影熱鬧熱鬧。
有一次回老家偶爾經過電影院,竟發覺它是那樣的矮小,像失勢的權貴一樣破敗冷清,曾經顯赫威嚴的紅色大門像穿了件破衣裳一樣半開半掩著,門口再也沒有了我曾經畏懼的檢票員。我鼓足勇氣走了進去,仿佛看到了頭頂黑黑的洞口里依然有放映機在射出雪白如炬的光束,像十幾年前一樣在我面前展開了一個無比奇妙的世界。當我準備坐下來的時候,卻發現坐位上已經落滿了厚厚的灰塵,我知道即使我把它擦干凈,它很快又會落滿灰塵。我默默轉身離開,就像剛剛散場一樣,留給了我生命中的這座鄉村電影院一個無奈而感激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