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丁希蘭是被樹上家雀兒的嘰喳聲給吵醒的,隨后她又聽見了大春在院子里唏哩嘩拉洗臉的聲音。大春總是這樣,屁大的事都是弄得聲響很大。他又在口中含上一大口水,咕嘟了幾下,然后“噗”地一下子吐出,嚇得三兩只雞撲撲棱棱地飛出去老遠。
睡得這么死。丁希蘭有些責怪自己。她把一只胳膊拄著炕面,一只手再去扳炕沿,這樣她才把她的身子弄起來。
她想給大春做碗面。她有好久沒有給大春做面了。
軟面餃子硬面湯。丁希蘭來得勁挺大,案板有些高,她不得不把屁股撅一下,她一撅屁股,雙臂的力就勻了一些給了肚子,這樣案板就在肚子上頂了一下。
丁希蘭的肚子有個尖,她一懷上孩子肚子就容易出尖,像個窩頭似的。她喜歡隔壁長青媳婦圓滾滾的肚子,不喜歡自己有些尖的肚子。其實,麥子那時候已經在娘肚子里做著要出來的努力了,案板這么一擠,正好給了她一些力量。丁希蘭輕輕地呵了一聲,她有些痛,但是她不想讓大春聽見。大春洗完臉后又在地爛上漚起肥來,他把一些麥糠倒進地爛里,把褲子挽到大腿根兒,正穿著水鞋在地爛里踩呀踩。
大春19歲,唇上剛剛冒出一層小茬茬,蠻勁大得沒處使。隊里的鐘過一會兒敲響的時候,他又得往大田里挑糞了。他想著屋里他娘丁希蘭給搟得勁道面,踩得挺有勁,腳在泥窩里啪嘰啪嘰地直響,麥泥沾滿了雙腿,他很高興,他高興起來就喜歡唱歌兒,他唱“公社是根長青藤,社員都是藤上的瓜”,大春“藤上的瓜”剛剛落地,屋里丁希蘭的叫聲就把他給打斷了。丁希蘭是實在沒法了,她覺得下身“嘩”地一下子,血水剎時就浸滿了褲筒。
大春進屋的時候,丁希蘭已經蜷在灶下了,丁希蘭覺得在兒子的面前丟盡了臉面,可是現在她已經顧不了那么多了,丁希蘭說,大春快去叫你四奶奶。
那一天早晨,趙大春的面沒落上吃。等四奶奶顛著小腳過來以后,隊里上工的鐘也敲響了。他挺恨小隊長三伙,三伙老是按時八經地敲鐘,大春在心里說,敲,敲個頭,敲個喪門鐘!
大春癟著肚子上的工。
在大田里,大春搓了把青麥穗吃,小四湊過來說,大春,你娘也不給你做飯,都懶掉腚了。大春的心情糟糕透了,他扯起一塊坷垃沖小四扔過來,土坷垃在小四的身上開了花。
所以說,大春從麥子這個妹妹一出生就不太高興是有理由的。她讓他餓了肚子不說,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他還不得不擔當起照顧母親丁希蘭的任務。大春的奶奶早死,姥姥只把丁希蘭伺候到第6天,余下的日子就交給了大春。因為奶水不是很充足,麥子老是哭,她的哭聲很嘹亮。四奶奶說,貓兒大個人,哭起來還挺老茬兒。
大春不愿意進母親的房間,不只是因為里面的味道不對。有時候他借進屋給母親送飯的機會,順便也掃一眼炕上像只貓兒般的妹妹麥子,那么小,然后他就匆匆走掉。
很長時間里,他都不肯把自己同那個“哥哥”的稱呼對上號。當哥哥了,好么影兒地當哥哥了。真是怪了。他想不明白。他娘為什么又賦予了他這個稱呼。
這是強加給他的。他固執地認為。
鄰居們提著雞蛋,扯著花布,也有攥著兩塊錢的,他們過來賀喜,大春不知道該怎么應承。他覺得有說不出來的別扭。四家坊的人天生又是愛說話的,他們問他,大春,你妹妹鬧不鬧?大春,會抱你妹妹嗎?大春哼哈兩聲就上一邊去。
丁希蘭穿著藍棉褲撅著腚給麥子換尿布。嘁,還真夠玄乎的,五月天穿棉褲。大春覺得他娘丁希蘭很可笑。
丁希蘭蠻想好好做個月子,大春那么大了,蠻能做些事情了,她認為大春還是挺聽話的一個孩子,可是自從有了麥子,他卻處處跟你別著個勁:支一支動一動,不支不動。趙慶余回電報說回不來,他所在的那個有名的江南造船廠要搶修一艘噸位很大的貨船。丁希蘭在心里很生氣:好像不是他的種似的。
男人快活女人受罪。這個理自古以來就沒有翻過來。
丁希蘭沒有在屋子里呆足滿月,她在二十天以后就屋里屋外地出出進進了,她在頭上罩了頂藍頭巾,把腦門子死死地包住。她在照顧麥子的同時又能給大春做飯了。丁希蘭也還搟面湯,她把面條子煮得爛糊糊的,大春再也吃不出勁道味。大春想,早知如此,還不如當初不去叫四奶奶,就讓麥子在娘的肚子里永遠待著呢。
有一回,他和小四坐在田梗上閑扯著玩,小四說,你知道你娘的肚子是怎么大起來的嗎?
喏,就是那樣。小四指著公然在場院里交配的兩只狗說。
那次大春把小四罵得不輕,他還想狠狠地把小四揍一頓,但是最終還是沒有動手。他知道他娘丁希蘭是咋懷的麥子。如若不是丁希蘭去父親趙慶余的造船廠待了十來天,他怎么也不會有個叫麥子的妹妹出來。大春想,那次,他娘丁希蘭或許就懷有一絲陰謀,她就是奔著讓她的肚子大起來的目的去的。
大春覺得,麥子給他帶來了屈辱。
有時候吃著吃著飯,麥子就拉了,因為消化不良,麥子老是拉綠屎,丁希蘭就把家里的大黃狗叫過來把地上的屎舔干凈了,黃狗不在家的時候,丁希蘭就抓把灶底的灰灑在上面用腳驅驅。
丁希蘭做這些已經相當自然。雖然她有小二十年沒奶過孩子了。
那個春天,雨水豐盈,大田里的麥苗呼呼地往上竄,順利地分蘗抽穗灌漿,而丁希蘭家的麥子卻不見長。四奶奶來看一回說一回,長哩長哩。丁希蘭也是閑著沒事兒就把麥子的小胳膊小腿捋直了,說長,長哩,麥子快長哩。實際上都知道麥子還是不太愛長。
麥子在三個月以后才有些模樣兒,喂什么吃什么,看見有人吃東西,小嘴也跟著叭嘰叭嘰地直動,小嘴撖撖著像個小家雀兒。麥子能拉能尿,尿布不夠用,丁希蘭逮著什么算什么,有一回,麥子拉到炕上了,丁希蘭順手扯過大春脫到炕上的汗衫擦起來。大春看見了差點跟丁希蘭急了,他從井里提了兩桶水在院子里搓呀搓呀,晾干了穿在身上還是覺得有一股屎臭味。
沒有多少人喜歡抱麥子,因為麥子臟,麥子老是拉拉涎涎兒。丁希蘭在麥子的脖子底下圍了個兜兜嘴兒,是用丁希蘭的花褲衩兒改的,大春看著挺膈應的慌。但是花蘭卻很喜歡麥子,她上工從大春門前路過的時候,只要逮著機會就要跑到門洞里抱一抱麥子,逗逗麥子,開始的時候麥子認生,小嘴一撇一撇地要哭,后來花蘭老是抱老是抱,弄得麥子也認她了,她一過來麥子就張著小手往她的懷里撲。大春在很長時間里不明白花蘭為什么這么喜歡麥子,后來他知道她也是懷有一絲陰謀,就像他娘丁希蘭奔到造船廠去一樣。花蘭下面有三個妹妹,花枝花丫花榮,花枝大些,花丫花榮還都是抹鼻涕孩兒,倒是花枝拖一個抱一個地在街面上逛,大春沒見過花蘭幾時抱過她自己的妹妹,她把她自己弄得像個客兒似的,有事沒事愛往大春家串,她一天里不抱一抱麥子仿佛就過不去似的。
大春不歡喜花蘭抱麥子,他覺得花蘭太虛,說話沒著,還有,他還不喜歡花蘭身上的味兒,都是自小一起長大的伙伴,大春自小就受不了花蘭身上的那股腥膻味。他對金葉說,你看花蘭像個回回兒。金葉說,我怎么聞不見。大春說,那是你的鼻子不透氣。金葉就使勁嗅嗅說,還是聞不見。他盼著金葉來抱一抱麥子,他想如果金葉抱麥子,他自己或許也會跟著喜歡麥子,可是金葉從他家門前走過,愣是不往屋里看一眼。金葉說,你娘這么大年紀又生孩子,也不嫌害燥。
花蘭說,你看麥子多俊,像個畫娃娃兒。實際上麥子長得并不好看,一點都不俊,有一陣兒,麥子害眼病,眼屎把眼睛糊得都張不開,可花蘭還是直夸麥子長得俊。她這樣說,丁希蘭挺高興。有時候,花蘭還沒進來丁希蘭就急著跟花蘭打招呼。
花蘭抱麥子的時候挺自然地喊上大春一起上工,大春不愿意和她一起走,只是哎一聲往外邁腳,這時候花蘭就把麥子往丁希蘭的懷里一擱,說聲嬸我走了哩。然后拽過倚在門邊的鋤頭緊跟上大春上工去了。
大春家的門洞成了花蘭的一個落腳點。上工收工她只要瞅見丁希蘭抱著麥子的影子,她都要湊過來抱一抱。有一天,花蘭竟然抱著麥子在前街后街轉悠了一遍。四家坊有很多人都看見,花蘭把麥子橫著抱在懷里,像個小母親似的。她往回送麥子的時候,麥子伏在她的懷里呋呋地睡得正香。
大春對他娘丁希蘭說,你別再讓她抱麥子!丁希蘭說,你這是怎么說話呢,人家稀罕你妹妹你還不樂意呢。
麥子八個月大的時候,趙慶余從造船廠回家探親。趙慶余一進過道口就聞見了臭哄哄的屎尿味兒。那股屎尿味兒就像專門迎接著他的到來似的,一路飄飛著把他領進了家門。
麥子麥子讓你爹抱抱。丁希蘭說。
丁希蘭正在天井里翻曬沙土,因為麥子屎尿特別多,丁希蘭不得不動用了沙土。她讓大春從河灘上推來一小推車沙土,攤在院子里曬干了,再用篩子過一遍,然后把細沙放進鐵鍋里炒,弄得大春好多天吃飯都覺得牙磣得慌。炒熟的沙土有一股甜絲絲的香味,把院子弄得喧騰騰的。麥子坐在墻根下黑乎著眼睛望著趙慶余,趙慶余放下包過來抱她,麥子“哇”一聲哭了。
大春一進家就看見多半年沒見的父親正抱著麥子“嗯嗯呵呵”,趙慶余梳得是往一邊倒的大分頭,頭發隨著手臂的搖動也一顫一顫起來。大春心里有說不出的別扭。趙慶余也看見了大春,望著比自己還高半頭的兒子,趙慶余也不好意思起來,他說,大春,我給你買了幾本書。
大春說,哪里還有空看書!
趙慶余本想過來摸摸兒子的頭,因為還抱著麥子,想了一想終是不妥,他把抬起的胳膊又放下了。
丁希蘭心情好起來,閑下空來包了干菜餃子。她把餃子在嘴里嚼碎了,吐在食指上往麥子的嘴里抿。麥子叭嘰叭嘰地吃的很香。趙慶余皺皺眉,說這個不衛生,說著話就從包里拿出包餅干,在水里浸了喂給麥子吃。丁希蘭呱呱地大笑起來,她沖著大春說,讓你爹喂麥子,咱吃咱吃。
在很長時間里,大春都不知他娘怎么會又要上個小拖累麥子,他想在村人們的眼里,他們家肯定是很好笑的,村里也有四十來歲生孩子的,但是人家的姐妹一大幫,倒不顯得唐突,而他家,他和麥子之間連一個姊妹毛兒都沒有,他一個人都習慣了,可是他娘丁希蘭卻在他19歲這年又給他生個妹妹出來。這不是讓人笑話嗎?
麥子一周歲半了,還沒有學會走路,只是扶著墻根兒敢站一站。丁希蘭常常架著麥子的胳膊用唱歌的音調和她說話,她說:站站好寶,明天會跑。
麥子一點面子都不肯給她,她順著丁希蘭的胳膊倒來倒去。后來丁希蘭又拿根布帶子攏在麥子的腰上,她提著兩頭,讓麥子借力往前邁步。但是收效甚微,麥子的膽太小了,因為從小沒有奶水,營養跟不上,她的骨頭太軟了。丁希蘭真是累草雞了,她誰也罵,她罵雞罵狗罵大春,連遠在幾千里地以外的趙慶余都罵,唯獨不罵麥子。她說,大春,你幫幫我,你抱抱你妹妹。大春說,我又不是個閨女。
大春抱麥子的時候很少,往往是在他娘燒火做飯的時候,或者麥子滿院子爬,逮著什么吃什么的時候,他才過來擼一擼她,等一見有人過來他趕緊把麥子放下。大春把心思都用在了金葉身上,他睡覺的時候想的都是金葉的影子,麥子的吭嘰聲再也沒有打攪過他,相反他還覺得麥子的吭嘰聲美妙動人,往往在夜深人靜的時候,麥子吭嘰起來,大春從睡夢中醒過來又得以想想金葉的樣子,這時候他覺得自己幸福無比。
世上沒有比在深夜里思念一個人更幸福的事情了。
金葉說,你讓你娘拖人來提親吧。
金葉把嘴巴湊上來,熱熱的氣息拂著大春的耳根子。大春就受不了,他耳根子一熱乎就受不了,他吭哧吭哧地把金葉摞倒在棒子棵上。金葉說,不行不行,有了咋辦?
啥有了沒了的。大春可是一句話也聽不進來了。完事后,金葉蹲在那里嚶嚶地哭,大春心說,壞哩壞哩壞了哩。他說,你使勁蹲,使勁蹲。
金葉就蹲在地上亮著白白的屁股一蕩一蕩起來。
大春這才明白麥子的出生是由不得他娘丁希蘭自己做主的。
麥子還是不會走,丁希蘭讓麥子累得沒了人形。這天丁希蘭從門縫里看見了花蘭的影子,她猛然想起花蘭有好多日子不來了,她氣乎乎地跑出來叫住她,她說,花蘭,咋不來看嬸了哩?
花蘭沒接丁希蘭的話茬,只是說,麥子都大了,來讓姐姐抱。
麥子竟真的舞動著小手向花蘭撲嗒起來。丁希蘭說,不白稀罕不白稀罕。說著話就夾著一泡尿上了茅房。等她從茅房回來的時候,花蘭和麥子都不見了。
丁希蘭巴不得清閑,她趕緊做些洗洗涮涮的活,她把麥子的小夾襖拆了,麥子老是拉拉涎涎兒,夾襖的前襟都棒硬了。丁希蘭就是在拆著夾襖的時候,猛然想起來一件事。她一拍自己的腦門子,說,這不傻了嗎?都是讓麥子鬧的。她把拆好的夾襖盤進小簸籮里,鎖上門就往四奶奶家走去。
還沒到四奶奶家,就見一幫人圍在當街,嘻嘻哈哈地說笑著,丁希蘭不知出了什么事,她也不想看,她想什么事也比不上自己的這件事重要。可是有人卻回頭看見了她,沖著她喊起來,大嬸子,你家麥子會跑哩。
人們給丁希蘭讓開場子,只見花蘭弓著身子拍著雙手在前方招引著麥子,麥子起先是蹲在地上,往四周望望沒了依靠,慢慢站起真就一搖一晃地向花蘭跑去。
丁希蘭歡喜的不得了,把要去四奶奶家的事給忘了。
大春趁麥子睡著的一個機會跟丁希蘭說了要和金葉處對象的想法。他說,你拖個人去說說吧。丁希蘭說,你不說我還忘了呢,那天我還想拖你四奶奶給說說花蘭,花蘭這閨女好,心好。金葉除了長得好看有哪一點能趕上花蘭好。
大春這才知道花蘭是用了攻心術,她不急不躁地早就在麥子身上下了功夫,獲得了他娘丁希蘭的歡心。
她光來抱麥子,我就說她沒安好心。大春說。
你這孩子是咋說話呢?我的歲數也大了,你妹妹還是得靠著你拉扯呢,別看你現在不稀罕,等以后還是個膀子人呢。
我說你光為了麥子。大春說。他在心里又說,生個這個做甚!他還想說,我拉扯我拉扯,你又不見得閉眼。
大春拿定了主意,無論他娘丁希蘭多么不同意,她就是要死要活他都要和金葉結婚。他和金葉都鉆了多少回高粱地了。再說,他打小就沒看上花蘭,別看花蘭老是大春哥大春哥地叫著。
那天早上,丁希蘭給麥子穿戴整齊后想去后街上看看桃花,聽人說后街桃園的桃花都開了,麥子已經磕磕拌拌地跑些了,丁希蘭想讓麥子看看花的樣子。她想牽著麥子的手在桃園里走幾個來回。也讓麥子拂弄些花呀草呀的,女孩子就得有女孩子的樣兒,別家的女孩都像個樣子了,而麥子還有些干瘦,丁希蘭給麥子留了頭發,她想也給她扎個沖天辮。這些天,大春挺讓她生氣的,不讓她順心。丁希蘭想,他再鬧就依他,拖人上金葉家說親去。兒女的事是操不完的心,她覺得光麥子就把她的心給填滿了。有時她也想,干嘛又要上個小拖累。上回趙慶余回來的時候,夜里她沖著趙慶余抱怨,趙慶余說得倒好,誰知道你這個娘們一大把年紀了還有這個能耐。
這倒都是她丁希蘭一個人的錯。兒子大春也嫌煩得慌,趙慶余更成了甩手大掌柜。好好好,你們不稀罕,我還稀罕我的貼身小棉襖呢。想到這些,丁希蘭更把麥子抱緊了些。
前面是一條小隊里挖的排水溝,不過米數寬,在丁希蘭看來只有一拃拃,丁希蘭緊走了幾步,邁過那條小溝就是桃園了,丁希蘭都聞見桃花的香氣了。事情就是這時候發生的,就在她抬腳往溝那邊跨的時候,桃園里猛然竄出條大黑狗,麥子嚇得一打顫,更是把丁希蘭引得也顫了一下,丁希蘭跌下了溝,后腦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一塊瓦片子上,瓦片子的尖尖扎進了丁希蘭的后腦勺,血流如注。
丁希蘭在瓦片子扎入腦袋的瞬間,看見了桃花滿天的奇異景象。
等人們趕到的時候,麥子正坐在她娘的血泊里,糊拉的滿臉都是血,瞪著黑乎乎的小眼吃吃地望著人們。
——大春卻怎么也找不到了。
那天,我們四家坊發動了不下百十號人四下尋找大春,最后才從一號溝的墳空子里把他提溜出來——他和金葉說話說到了那里。小四說,死大春,你娘死了。
你娘才死了哩。大春回應著。話剛說完,大春像猛然醒過來一樣撒開丫子就往家跑。
丁希蘭靜靜地躺在門板上,頭上流的血在門板上結了黑痂。
趙慶余請了十天假回來安頓妻子的后事。臨走時,他想抱一抱麥子,那個時候麥子正坐在門蹲上玩泥巴,門蹲上潮乎乎的,顯然是尿過了。麥子的身上臭哄哄的。家里亂得一團糟,沒有誰會想起要管一管麥子,給她收拾一下。
大春紅著眼睛說,麥子怎么辦?
趙慶余說廠里很忙,他沒辦法帶麥子。
大春說,麥子怎么辦?
趙慶余說,我給你四奶奶留下了些錢,讓她先給帶著,走一步說一步吧。
家里只剩下大春一個人,他覺得空空落落的屋子里到處都有母親丁希蘭的影子,他覺得對不起她,更對不起麥子,他讓母親生了那么多氣,他只給麥子打過幾次面糊,抱了她有數的幾次,連尿布都沒給她洗過,那么小小的一個人。
大春仿佛聽到麥子撕心裂肺的哭聲,麥子的聲音揪著他的心,大春想不出那么干瘦的一個小人能哭出那么大的聲音。他躺不下去了,他怕他一覺醒來,麥子就會從四奶奶家消失了,他想他父親趙慶余說不定已經跟四奶奶說好要把麥子送人了呢。
大春匆匆地往四奶奶家里趕,他不想讓麥子消失,他想他完全有能力照顧麥子,他是她的哥哥,他比她大了整整19歲,他從娘的肚子里比她早出生了19年,他足足可以保護她了。他甚至想,他天生就是要來保護麥子的,要不為啥會比她大上19歲?走在四家坊高低不平的街路上,大春的心跌宕起伏。
四奶奶家的門環并沒有扣上,屋里還亮著燈,有人抱著麥子在屋子里踱過來踱過去,煤油燈被風吹得閃閃爍爍,那個人的的影子在墻上被拉的長一下短一下。
花蘭。大春說。
麥子聽到聲音,躍過花蘭的肩頭沖大春看過來。
哥哥——
麥子從未像現在一樣叫過他,說實話在平時她好像還有些懼他。
麥子呀麥子。大春接過麥子,熱淚滿眶。
本來,都要睡著了。花蘭甩甩有些發麻的雙臂說。
麥子卻再也不肯睡了。麥子的小手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生怕他跑了似的。大春拿下巴親親麥子的臉,弄得麥子直縮脖子。大春想起自己有好多天不曾刮胡子了,他知道麥子會疼的,但是他還是要親她,他曾拿自己的下巴扎過金葉的臉,卻不曾親過自己的小妹妹,現在他想要好好地親一下麥子了。
麥子奶著聲音說,疼,疼,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