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西域

車子以每小時八十公里的時速向西疾進，兩個小時過去了，天才蒙蒙亮。仿佛從夢中驚醒，我急忙轉身透過車尾窗向東望去，看見太陽從地平線上緩緩升起，蜿蜒于戈壁灘的公路浮起一層耀眼奪目的光暈。我驚異地發現，戈壁灘的太陽是白的，坦坦蕩蕩，似水仿佛又像火，純粹得沒有一點裝飾，與淺藍的天空幾乎渾然一體。此時的戈壁大漠就如盤古初辟的洪荒那樣渾然而充滿張力。也許太陽也有陰陽之分，在南方，她是柔美的女子，在這里，卻是雄性十足的男兒。

是這輪雄性的太陽過濾了人與生俱來的怯弱，還是高原風沙磨煉了人的筋骨!幾千年來，這片亙古的荒原上前仆后繼走過一群又一群血氣方剛的錚錚男兒，他們帶著夢幻，帶著希冀從遙遠的地方走來，向人跡罕至的前方走去，他們用執著堅定的雙腳踩出的路便成了一條流水不息的生命之河。行進中，有的人留下了，在這片孤獨而又蒼涼、高古而又神奇——似乎不可能有生命停留的高天厚土上創造了奇跡；有的人繼續向前走去，像追日的夸父，將夢寄托給神秘的遠方。車子在茫茫沙礫的戈壁穿行，車里沒有一點聲音，很久很久看不到綠色的生命，很久很久聽不到鳥兒的啾鳴，如果沒有一種信念，如果沒有一種夢想，僅孤獨的恐懼也會將人摧垮。

在戈壁，偶爾可見一座用沙礫堆起來的荒冢，沒有墓碑，也沒有任何標記，只有那隆起的形狀。我禁不住問起坐在車子前排的部長，部長對我說，這里躺著的是一個曾經鮮活的生命。我遠遠地看著蒼穹下那座孤寂的荒冢，淚水濕了眼睛。我不知道躺在這里的是誰，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道他來自哪里，又要到哪里去。不知道他為什么會躺在這里，是干渴而死，還是疾病侵襲。也許他也是帶著夢想上路的，也許在出發的時候他就做好了死的準備。可是，是怎樣的一種夢想值得他以生命一搏呢?

忽然間，我想起了倒在雪域高原上的人民的好兒子、黨員干部的楷模孔繁森。想起了倒在羅布泊沙漠上的余純順，八年浪跡天涯，只是為了一個夢想：徒步走訪全中國。帶著這個夢想，他長年孤獨地跋涉在荒漠野嶺，他孤身徒步全方位走遍了“世界第三級”青藏高原。他說：“走在有的路段，每分鐘都有可能死亡，但死亡不算什么，我看重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因此，在那遠天之下，有我遲早要去的地方……”在已經逼近世界紀錄時他倒下了，他的肉體融進了滾燙的沙漠，融進了易逝的歲月。可是，他把生命慷慨地投向了一種精神追求的行動，像一聲震耳的洪鐘，提醒我們作為一個人有可能達到的從肢體到心靈的雙重強健。

古往今來，多少戍邊將士在這荒漠中揮灑過汗水和熱血；多少勇敢的探險者，或徒步或騎馬，不辭千辛萬苦，與烈日干渴抗爭，與風暴雨雪廝拼，苦苦尋訪時光劃過的痕跡。可以說，西部青藏高原的故事就是好漢的故事，大漠的傳說就是英雄的傳說。一片高低的礫石，也許曾經走過叮叮當當的背水駝隊；一個淺淺的沙丘，也許曾點燃過衛青西征的烽火；一塊丑陋的頑石，也許曾拴過文成公主的烈馬：一個不起眼的沙坑，也許曾留下了當代科學家彭加木的腳印。凡是踏上這條路的，或是追求一種精神，或是傳播人類文明，或是點燃科學之光，或是支邊建設高原，或是尋找新的生活空間。據考古發現，早在一萬年前，這片荒漠上就留下了人類的足跡。在今天的柴達木盆地、冷湖、茫崖一帶，仍依稀可見幾千年前的古驛道，依稀可見礫石路面上蜿蜒的車轍和殘垣斷壁的古樓蘭遺址。不知是誰第一個闖進了這片荒漠，將人的身影留在了這片空曠的戈壁。但從那以后，這里就沒有斷絕過人的足跡。只要不倒下，哪怕“朝為田舍夕沙壓”，他們也要頑強地在這荒漠上營造一片綠洲。

譽稱世界最大的戈壁新城的格爾木，就是這樣一片讓人驚嘆不已的綠洲。雖然四周均被上千公里的戈壁沙漠包圍，可是一代代投身西部的人用生命筑起的綠色長城，去口使這座戈壁新城猶如塞外江南，街上樹影婆娑，陽臺上花朵吐艷，幾乎看不到“黃龍”光顧的痕跡。如水的月光下，我漫步在這座閃著霓虹燈、響著迪士高的新城，心緒久久難以平靜。我眼前晃動著戈壁上那一座座沒有墓碑的荒冢，想著那些不知名的孤魂。正是他們不屈不撓的前仆后繼，才有了這座新城，才有了這片生生不息的綠洲。

如今的高原戈壁大漠，凡有泉水的地方，幾乎都有牧人的身影：他們騎著駿馬，驅趕著羊群，終日逐水草而居，日出而歌牧，日落而支帳，以冬不拉和熱瓦甫富有節拍的旋律，彈奏出人與自然坎坎坷坷的和弦，贊美西部青藏高原云朵一樣自由的生活。還有一些不畏艱辛、善于耕作的人們，有的世居于荒原之上，有的從人口稠密的內地遷徙而來，覓得一方薄土，掏出一股清泉，辛勤墾荒種地，也能豐衣足食，造就山川，其樂融融。

一路上行程五千余公里，我常常浮想聯翩，駐足驚嘆，我們的祖先何以能在這片荒漠上鋪設起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鐵路，創造出萬丈鹽橋、一步天險、海市蜃樓的稀世景觀?何以能創造出佛教圣地塔爾寺那樣極富想象力且栩栩如生的藝術珍品?何以能創造開發出坎布拉國家森林公園婀娜多姿的神韻，在世人面前大放光彩?在這片原本沒有生命的土地上，我們的先人以勇敢和智慧，將人類的體能和威力發揮到了極致，將人類的聰明才智發揮到了極致。

登上橫空出世的昆侖山，遠望蒼穹，無論是不息的晝與夜的烘白與沉默，還是無際的沙暴、壓城的烏云或是遼闊的寂靜，無時無刻不在演繹著天地洪荒之壯麗。茫茫戈壁綿延起伏，前能見古人，后能見來者；朝能看大漠孤煙直，暮能見長河落日圓，天地一體，書寫著一個“絕”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