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胡楊

說起地處世界第三級的格爾木，誰不膜拜雄渾博大的昆侖雪峰；誰不關注廣袤無際的可可西里；誰不渴望納赤臺的神泉甘露；誰不心儀超凡脫俗的玉虛冰峰。然而，更多的時候，它們只是出現在你的腳步無法企及的夢里。有誰知道，還有一種觸手可及的平凡生命，在遙遠的中亞沙漠里，生生不息地繁衍至今，那就是被人們稱為“生，三千年不死。死，三千年不倒。倒，三千年不朽”的活化石胡楊林。

胡楊，是一種落葉喬木。它既無榕樹的茵茵華蓋，更無垂柳的婀娜多姿。它在與流沙的搏斗中死去，又在與流沙的抗爭中新生。那些散落在沙丘上堅硬如鐵的殘枝，既是死者們遺留下來的“骨骸”，也是它頑強生命的明證。當然，只要是生命，都要經歷一個生生不息的繁衍過程。胡楊也不例外，它既有悲壯蒼涼的臨風長歌，也有輝煌燦爛的昂首笑傲；既有無奈沉默的心靈堅守，也有春風蕩漾的無限希望。胡楊在風霜雨雪的四季里，在茫茫無際的流沙中，同樣留下了艱難深刻的生命足跡。

暮春季節的胡楊林，如水墨畫中的一角畫：連綿起伏的沙丘，淺絳色的蘆葦叢，干枯了的河床，陰云密布的天空。在一片異常的岑寂中，胡楊在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又一次沐浴生命的春風。那是第一場姍姍來遲的春雨吧!那是第一聲發自林間的鳥鳴吧!還是第一次托拉河水的瀑漲呢?還是第一片爬上枝頭的新綠……

在更遠的地方，漠風打著尖利的呼哨，肆虐地掠過每一個沙丘，它以挑釁人類的狂妄姿態，迅速推進著沙化進程，時時巡視著屬于它的領地，并在上面留下令人望而生畏的龐大足跡。胡楊就在這里生存下來了。它們有的像盤踞于洞穴的蟒蛇，有的像蟄伏于地面的虬龍，有的像呦呦嘶鳴的麋鹿，有的像落寞孤獨的守望者……一個沒有任何語言的世界，一個只能用心靈去感悟的化境。

輕輕地撫摸狀如龍鱗的樹身，分明是在觸動一塊千年的隕石，一截銹跡斑斑的出土鑄鐵。令人驚嘆的是，一串串花苞似的嫩芽，早已悄然掛滿了它鐵灰色的枝頭。那是胡楊龐大的根須，從深深的沙層中吸取的營養，也是它對生命的熱愛和渴望，所盡的最大能量。

夏天，昆侖山的冰雪融化了。它為這片冬眠已久的荒漠地帶，注入了生命的血液。雷雨滂沱中，托拉河水翻卷著泥沙和殘枝敗葉，滾滾而下。穿過戈壁，穿過荒草，穿過那些翹首待望的胡楊，讓這里的一切生命，就像非洲草原一樣復蘇了。這是大自然對世間萬物的恩賜，漫長而痛苦的巴望，終于變成了生機盎然的現實。胡楊在這短暫的季節里，盡情地吸納著天地的養份，愜意地捕捉著這四季難逢的際遇。雷鳴電閃中，烏云密聚。那些虬然橫臥了千年的老樹，似乎活化成搖頭擺尾的蒼龍，借著夜色，借著風雨，借著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扶搖直上，飛騰而去……

所有的聲音和景致，都消失在茫茫的雨幕里。

在沙漠的腹地，七月流火，炎炎赤日。珍貴的雨滴一落到地面上，即刻就被滾燙的沙粒吸收了。干旱依舊煎熬著這里，胡楊在沙礫中艱難地喘息。問長天，誰能讓后羿再世?誰能讓流沙消失?誰能讓戈壁重新披上綠衣?

長天無語，流沙無語，胡楊無語!

雨過天晴，鳥聲四起。當那些喜好探古尋幽的旅行者們踏上這片西部邊地，他們眼里看到的是河水清清，四野靜寂。胡楊還是那些胡楊，枯枝還是那些枯枝。誰能猜想，胡楊在生與死的沙場上，付出了多少死亡的代價，經歷了多少生存的洗禮。

最美的時候，是胡楊的秋天——那是只有屬于西部的、獨一無二的秋天。胡楊將肆虐無羈的流沙征服了，讓它們乖乖地臣服在自己的腳下。它穿上金碧輝煌的節日盛裝，來炫耀自己來之不易的勝利。在早晨或者黃昏的陽光里，它們被奇妙的光線裝飾成了一個個古銅色的武士。如果誰能用手指輕輕地彈一彈它身上的連環鎧甲，就一定能聽到錚錚如鐵的金屬聲音。而那些長在樹冠上為數不多的葉片，既像鑲嵌在頭冠上的玳瑁，又像一簇簇閃爍著光芒的銅錢。它們不僅引來游人們由衷的贊嘆，也讓那些妄圖吞噬它們生命的宿敵，感到生命在對峙中顯示出來的頑強和偉大。

也許，這是胡楊報答天地恩賜的最直接、最簡單的方式。它知道，秋天的輝煌是短暫的，稍稍休息之后，漫長的嚴冬就要來了。

西部的嚴酷，就在冬季。枯葉掃地，河水斷流，慘烈的戈壁風，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著這片干渴的沙地。整個胡楊林，都被籠罩在一片漫漫的黃色沙塵里。即便是乍陰還晴的日子，忽悠間一股龍卷風，從一條沙梁上盤旋而起，然后愈旋愈高，愈旋愈大，愈旋愈猛。它將那些胡楊的枯枝殘根拋向空中，將揚起的塵沙懸掛在遠處的天際。它在聚集力量，恨不能將胡楊們連根拔起，它用純粹的自然方式，來顯示侵吞胡楊，侵吞一切生命生存空間的強大威力。

藍天無語，蒼山無語，胡楊無語。

或許，它們在共同追憶，追憶那些早已逝去了的阡陌良田和水澤濕地；或許，它們在一齊憑吊，憑吊那些被殘暴的風沙甚至被人類摧毀了的樹木友鄰和難兄難弟。穿過漫長的歷史隧道，我們仿佛聽到了胡楊沉重而悠長的嘆息。面對自然環境的日益惡化，面對地球沙漠化程度的日漸嚴重，面對這些奇特的生命被流沙逐漸蠶食，渺小的我們，又能說些什么呢!我們只有承受一種內心的慚愧和痛楚，禁不住汗涔涔而淚潸潸了。

風刮過，鳥兒飛過，雪花飄過。胡楊在一次次的劫后余生中，變得蓬頭垢面，傷痕累累，老態龍鐘了。站在深深的積雪里，望著一朵朵的白云從頭頂飄過，望著孤獨的牧羊人從身邊踽踽走過，望著斑駁的曠野和熠熠生輝的雪峰，胡楊好像在挽留著什么，又在企盼著什么。

四季的胡楊，有著四季的風采。但我更加贊賞暮春的胡楊。這不僅是因為我信步在它們中間，親歷了它們真實的生存狀態。而且目睹了那一串串春天的嫩芽，是怎樣地從漫漫黃沙中，從倒伏在沙堆中的老樹身上，頑強地探出頭來。在四季的交替更迭中，它所蘊育、所挽留和所企盼的，不就是這春天的一絲信息嗎?

胡楊太平凡了。因為它生存在遙遠的西部高原；胡楊又太不平凡了，因為它生活在干旱缺水的沙漠中。我們常常可以從一些雜志和畫冊上，欣賞到它在秋天盛裝下搖曳的倩影，但那只是胡楊暢飲酩酊后的陶醉姿態。而它真正的精神力量，只有在極為殘酷惡劣的天氣里顯示出來，只有當它面對狂暴的風沙，赤膊迎擊的時候展示出來。只有當你在徐徐的漠風中，靜靜地面對它的枯枝殘骸，相對無言的時候，才能夠感悟出來。那一刻，在你的心里，就會產生一種深深的敬意和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