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倫敦做山西文化講座

1991年7月23日可算是倫敦大學亞非學院歷史上重要的一天，因為這一天，藝術系在這里舉辦山西佛像藝術研討會。系主任羅德里克·魏菲爾德先生(Roderick Whitfield)既高興又發愁，高興的是這么多學者對中國山西佛像藝術感興趣，發愁的是由于英語里沒有四聲，山西、陜西兩省讓人“山”“陜”莫辨。一說“山西”就誤以為是“陜西”。“去過山西嗎?”“當然。Terra-cotta soldiers(兵馬俑)!”除此之外，大家就只是搖搖頭了。這對山西人可不太公平了。怎么辦?來自全英國及歐洲的學者們多么想了解：究竟是什么樣勇敢、可愛的人，在“文革”對文化遺產大破壞的災難之中，在山西全省保存了全中國最多的彩繪佛像，以及這些人的生活習慣、性格、做人的原則，山西的節日、百姓對藝術的態度等等。

魏菲爾德教授是藝術家，藝術系系主任兼亞非學院大衛中國藝術基金會主席。基金會有自己的中國瓷器博物館，許多青花瓷瓶皆是珍品。他操一口流利的漢語，對中國文化藝術造詣很深，但對山西風俗民情卻了解得不是很多。

記得那是一次偶然的機會，他知道我來自北京，便隨口問了一句：“你了解山西嗎?”“你說的是那個平行四邊形嗎?”我問。

他一聽我的回答，敏感地察覺到，我既熟悉山西地理，也有藝術概括力，于是就認定了我。“給我們講講山西吧。你大會上第一個發言，半小時到一小時之間，為會議定個調子。請不要推辭。”

怎么能推辭?我母親和外婆出生于交城和太谷，我可算半個山西人了。吃著南瓜煮貓耳朵，聽著“交城的山來，交城的水”長大，風土人情怎么也比英國學者多懂一點兒吧，再說，山西的寺廟、佛像、壁畫都另有專家報告。問題出在得用英文講。面積、緯度、物產、氣候還好辦，怎么才能保持住咱們樸素、風趣、帶點兒土氣的山西味兒呢?我趕快寫了個英文稿，寄回國內求教母親呂錦璦教授，回信很快就收到了，稿邊還特別注上“別忘了撥魚兒和塔塔火”，“要以小見大”等等，大大豐富了我的思路和講稿的細節。

23號終于到來。我第一個上臺做題為“山西：地理與民俗”的講座。剛說完“女士們，先生們，大家早上好!”的開頭語之后，馬上就問，“你們猜猜看，山西人見到有客人來怎么說?”大家搖搖頭。我用交城話說“吃哈些飯飯，喝哈些許許(水水)。”他們盡管不懂漢語，山西話把單音節字重復的習慣讓歐洲學者們一下子就感到十分親切。然后講了大家關心的山西人的日常飲食。人們喜歡吃什么?撥魚兒!撥魚兒直譯成英語為“撥動小魚兒”。用一根筷子在碗邊上一點一點把稀面糊糊攆成一條條面條(片)似的形狀往開水鍋里撥，面條就像小魚一樣在水里上下翻騰。說著說著我自己忽然明白山西先人們是在描述一個過程，我也跟聽眾一樣覺得這樣稱呼一個面食制作過程很富有想像力，視角很是奇特。現代主義強調新的視角，后現代主義強調過程，這不全有了?

談起山西人性格的形成和價值觀，我想起丁果仙的“打金枝”。一位寵壞了的公主定下些不合理的規定，讓平民出身的女婿只能在看見高高掛起的紅燈籠時才能進宮，而且不肯為公公祝壽，被丈夫打了一頓。打金枝就是打皇帝的女兒。這一打，打出了一種骨氣，一種驕傲，表現了一種對皇室的蔑視。為說明這一點我當時還補充了一則山西古代諺語“不過河、不做官、見了皇上不磕頭”，這個諺語表現了山西人的倔脾氣、閉塞和自尊。閉塞，也許東邊太行山，西邊、南邊黃河，北邊長城的地理位置把這個平行四邊形封閉得很嚴。他們不輕信，有點兒自得，也不隨便屈服。

也許，交通閉塞有助于佛像保存，我進一步講了廟宇和寶塔建筑中的一些訣竅。借助中國旅游出版的《千年木塔》圖片，用投影儀、透明片演示了山西應縣遼代木塔的結構。距今900多年歷史，這在世界上是極為罕見的現象。原來每個大木梁面的基座都有一個不長的木槽。地震時柱子來回晃動，最后停住，分散了震波，建筑就不會遭到大的損壞。原本可以用12根木柱的設計，用成雙倍24根木柱，有類似土地休耕的功效。“Sosmart!(太聰明了！)”觀眾高聲贊美道。

談到五臺山南面一個絕壁上的一個叫做佛母洞的巖石洞，聽說它能叫人脫胎換骨，獲得新生。聽眾很有共鳴。因為這不約而同地證明了山西人早就懂得了歐洲弗羅姆(Fromm)關于成人有回到母體子宮的欲望的理論學說。許多英國學生都去過，盡管爬進去十分艱難，盡管弄得渾身塵土，他們也覺得不虛此行。“這是運用了心理學的治療原理。”有人說。

從這里我舉例講了山西人的智慧。山西人最早懂得資金流動，錢生錢的道理；懂得市場經濟，拓展國內市場，展開國際貿易；懂得促進商業發展所需的方便與安全措施。我驕傲地說：“想想看吧，平遙的票號比意大利麥迪奇家族的銀行還要早!”這一點似乎與前面的閉塞、故步自封有些矛盾，但增加了對山西了解的深度。

然后是棗文化，無所不在的棗啊!

沒想到一說到棗，就出了問題。由于歐洲沒有我國山西的這種脆棗(jujubee發音很像“珠珠碧”)。而只有伊拉克蜜棗(dates德慈)，會場內一陣騷動。大家的問題十分幼稚。“珠珠碧(jujubee)是什么顏色的?”“珠珠碧葉子是什么形狀?”“珠珠碧樹干有多高，有多粗?有沒有刺?”早知道是這樣，怎么也想法弄一小籃“珠珠碧”棗兒讓他們嘗嘗。在轉向棗與日常生活的緊密關系時，我得意起來，驕傲地說，“要是想‘山西一日游’頓頓有棗都可以。早上可以喝小米紅棗稀飯，中午吃棗子發糕，脆棗水果，下午吃棗仁點心，晚飯吃菜時，喝點棗子酒等等。逢年過節，一家人坐在一起，打開一壇子泡在酒里的醉棗。那簡直是一種儀式。閉目聞香!”講到此處我做深呼吸狀。會場似乎也飄起汾酒香味。除了有滋味，有營養，棗還可以傳情。例如從前婦女不會寫字，做好布鞋，把里面塞滿于棗，寄給在外經商的男人。憑著“棗”“早”的諧音，傳遞著“穿上我做的鞋，早早歸來”的心意，而且還給他們補充了營養，嘗到了家鄉風味。這個故事引起了聽眾的極大興趣。

此外，棗在生活和娛樂中似乎還扮演著更多的角色。山西人描述自己喜愛的英雄關云長時也會借助棗的顏色來形容：“身高九尺，面如重棗”(此時，在座的美術家們反應活躍)。古時山西連對財富的計算也會以棗樹的多少來衡量。《史記》記載：“The owner of a thousand jujubee trees wasconsidered as rich as a nobleman．(安邑縣千樹棗，其人與千戶侯等)。”甚至性格脾氣也可通過棗樹來表達。我引了晉劇《花大腸髢髢[ti]》(咱們山西民間一種婦女頭上戴的發卡)。戲里描述了山西姑娘在舍不得把自己漂亮的發卡借給別人時，就會用棗樹做借口。“小道邊，棗樹稠，棗樹稀，棗樹高，棗樹低，棗樹會刮壞花髢髢。”不僅可見山西到處都是棗樹，更讓人看到剛才用來吸引在外經商男人的傳情的棗，轉眼間又充當不肯外借東西的借口，掩飾自己小氣的理由。多么幽默、俏皮的唱詞!“是啊!人們都說山西人小氣，也許花髢髢就是證明。”這句話傳到了這些熱愛山西的專家學者耳朵里就變了：變成了優點，變成了一種愛惜，一種珍惜。他們報以會心的微笑。

(忘了補充一句。剛才提起泡棗的汾酒，自己不會喝酒，但幻想著設計一種小瓶包裝。用英國人喜愛的大衛中國藝術基金會中國瓷器博物館藏的那種藍白兩色典雅大方的青花瓷瓶式樣，把廠名寫得小小的幾乎找不到，與消費者做高智商心智游戲，反而會讓人加倍喜愛：美酒，美瓶；美瓶，美酒!)

然后是節日。其實一開始講煤的時候，我已把社火與節儉就無意中聯系起來了。人們平時燒火時把煤粉與泥土混合在一起，做成煤糕，省煤又經燒。到春節和正月十五燈節時，人們把煤糕雕鏤上空花，再把煤糕搭成“塔塔火”，頂部開放。把平日省下的蠟燭頭扔進去，火焰升起，真是好看極了。姑娘小伙子也乘機相互多看幾眼(聽眾哈哈大笑)。從燈節說到太原秧歌《劉三推車》的故事：廟里一尊女菩薩因為一年到頭站在廟里，感到有些煩悶單調。燈節期間想出來去街市上逛逛，看看花燈。她雇了光棍兒小伙子劉三用推車推她去觀燈。他們一路看了“黃瓜燈”、“南瓜燈”、“蘿卜燈”……盡是些樸素的意象!兩人度過了一個愉快溫馨的夜晚。也許劉三對佛像的溫柔能部分解釋：山西古代廟宇和山西彩繪泥塑佛像會保持的這樣完好的原因。聽眾似乎察覺出山西百姓是把佛像當成有血有肉的凡人來與之交流并加以保護的。從敬奉、愛惜、愛護到保護。“這是一種態度!”

最后講醋。為了醋，我還專門在亞非學院圖書館查了不少資料。醋的故事就多了，比如，大嘴姑娘相親時母親都會故意問：“去買什么?”大嘴姑娘把嘴唇縮起來，顯得嘴小，總會回答說：“買醋!”各國文化里其實都有類似的故事，在山西把這個機會讓給了醋，可見日常生活中有多么重要。許多地方都有悠久的制醋歷史。山西人愛吃醋遐邇聞名。醋開胃爽口，能夠軟化硬水，軟化血管，是非常健康的食品。因為它的功效，成了山西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寶貝”。《尚書》里記載了一個殷高祖武丁的故事：在山西南部平陸的大山里隱居著一個叫傅說的能人。殷高祖武丁為聘此人出來做宰相，致詞傅說曰：

“若作酒醴，爾為曲糵；若作和羹，爾為鹽梅。”

這里說的梅，就是酸梅子，中國古代在山西吃面食就用它當醋，開胃爽口。殷武丁這幾句話的意思是：你的才干多么卓絕呀——若是做甜酒，你就是那關鍵的曲糵；若是做羹湯，你就是那必不可少的鹽和醋。可見，早在公元前12世紀，山西人不但已經有了吃醋的習慣，而且把醋作為贊許人的高超品格和卓越才能的象征。

四百年前文藝復興時代英國戲劇家、詩人莎士比亞，有一次為贊美一位才貌兼備的青年友人推敲詞語頗費思量。挑選了好多種比喻都覺得不足以表達青年友人的美貌和自己珍惜的心情。想了半天，最后寫下了膾炙人口的名句，

“我能否將君比作夏日?(Shall I compare theeto a summer’s day?)”

英國緯度跟哈爾濱一樣高。夏日是最美麗也是最短暫的季節。“夏日”言其珍貴短暫也。這就是莎士比亞十四行詩第18首開頭的句子。報告結束時，我躬身前探，眼睛掃射會場一遍，十分真誠而高聲地問道：

“Shall I compare thee to Shanxisvinegar?(我能否將君比作山西醋?)”

話音未落，會場炸開了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我站著不動，盡情領略觀眾的贊許。不敢相信，浩如煙海的中國文化中我僅用了微小一點點的意象竟會引起如此強烈的反響，剎那間真的為祖國的文化感到不可言表的自豪。

魏教授見聽眾反應強烈，臨時改變計劃，提前宣布十五分鐘咖啡歇。休息時，很多人涌上臺前向我問訊關于山西和中國的各種事情。一位老年女學者走上前緊緊握住我的手說：“孫，見了你我真慚愧，山西，我只去過三次，而你，一定去過無數次……”我臉一陣緋紅，紅到了脖根。不敢告訴她自己還從來沒機會去過……

我悄悄地離開會場，回到樓上的辦公室，心情仍然十分不平靜。抬頭望著窗外遠處高聳的倫敦通訊塔(Telecom Tower)，很想求它替我往山西和北京捎句話：“山西父老鄉親們，媽媽，我今天對得起你們啦!”

這件事讓我感覺到，作為一個中國人，你踏出國門后，在體驗域外文化的同時，都會有意無意地做一名華夏文化的傳播使者。但當聽眾是研究中國文化的學者時，講座的難度不僅在于提供中國生活的質感、鄉情，一種他們急需而又無法獲得的東西，而在表述上要大量借用他們文化中熟悉的語言和意象，溝通效果才會更好。第二天收到藝術系系主任羅德里克·魏菲爾德教授發自他在倫敦北區圣保羅半月街住所的感謝信。信紙印著亞非學院大衛中國藝術基金會的抬頭。字里行間透著英國人對山西的喜愛和對講座的感激。

親愛的孫夫人，

謝謝你昨天的講座，我能看出你為準備發言做了多少研究，你講得如此清楚、有吸引力，立即迷住了全場觀眾，并為全天的會議定了調子。你講的關于山西的每件事情我們都聽得津津有味。棗啊，醋啊，諺語和民歌。我是如此高興，永淑和我想讓你了解我們對您所花費的努力是多么贊賞。為此，不久您將收到來自圣保羅半月街的邀請，與此同時，感謝這次這個讓人長久銘記精湛的講座。

您永遠的

羅德里克

西方人有一種禮貌，發出請帖之前，事先需

通知對方，好給被邀請的客人留出安排時間。果然，一周后接到請帖，去圣保羅半月街赴他的家宴。席間、餐后與他的夫人永淑及在座的幾位國內來訪的著名學者又一次談起了山西。

2006年10月，去山西開“中外傳記文學年會”，終于有機會來到了魂牽夢縈的應縣木塔。書上介紹木塔的精確的數字及“共有五層”之類的詞語完全沒能表達出它的雄偉高大和恢弘氣勢。那是一種只有親臨現場才能感到的前所未有的體驗，一種文字和圖片無法替代現場心靈的震顫。走進塔內心怦怦直跳，仿佛是在接受山西先人們的召見。塔內光線較暗，只見從一層通向二層的木樓梯十分陡峭，其扶手竟然是由長長粗粗的整根圓木制成，于無聲處向來人宣告自己的規模與氣派。因朝圣者和游人近千年的觸摸使圓木被磨得像寶石般閃亮。我雙手抱住圓木扶手，一遍遍撫摸，后來索性將身體貼了過去，眼淚止不住刷刷地往下流：“應縣木塔，我來晚了。我本可以講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