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里說的畫報,是指上世紀20年代北京晨報社出版的《星期畫報》。三年前,在隆福寺中國書店偶然見到合訂一冊的《星期畫報》,匆匆翻閱,見里面除了文物古跡、演藝明星、畫壇名家的照片,也有徐志摩與張歆海在日本時的合影及胡適題畫詩的手跡等。考慮到這與新文學作家不無關涉,便破費五十元買了下來。畢竟資料難尋了。
《星期畫報》,每周出版一期,以四開的幅面銅版紙單色印制,當年作為《晨報》的附屬品贈送。據查共出版136期,我購得的不全,為第三期(1925年9月20日)至第51期(1926年9月5日)。值得珍視的是在這近一年的畫報中,時見涉及到凌叔華史事的內容。如今這位女作家愈來愈受到重視了,不僅出版了收錄較為完備的《凌叔華文存》,有的學者還為她作年表寫傳記,這都是好現象。但也應該指出,由于凌叔華的生平資料相對匱乏,她本人的某些回憶又存在記憶之誤,有些論者根據這些不確切的回憶貿然落筆,致使出現了以訛傳訛。而畫報上刊登的這些照片,或許會對凌叔華研究提供一些不易見到的資料。
凌叔華的畫
在現代女作家中,頗有幾位工于繪畫,像蘇雪林、林徽因、趙清閣、張愛玲等。凌叔華更是一生鐘情于此,她在繪畫上所下的工夫恐怕遠勝于在文學上的努力,真不知是稱她為作家合適還是稱為畫家更為恰當。
凌叔華的繪畫頗有家傳,其外祖父是粵中畫壇高手,父親同當時藝壇上的名流也多有交往,幼年時的她拜著名的宮廷畫師繆素筠習畫,后又得到過齊白石等人的指點,1924年即有作品參加在日本舉行的名畫展,定居海外后更多次舉辦展覽,影響不小。按理說,筆墨丹青了一輩子,她的作品當會不少,遺憾的是在國內還難得一見,不必說那些真跡了,即便欣賞到印刷品也已不易。可喜的是,《星期畫報》上卻保留了三幅,均為她早期作品。當年在這個畫報上得以發表之榮的多是陳師曾、陳半丁等畫壇大家,凌叔華能名列其間,可見給予的待遇之高了。這三幅作品,一幅是在乾隆刻畫箋上繪的觀音,線條簡潔,寥寥幾筆的白描勾勒,人物即躍然紙上。另一幅《匡廬煙雨》,是用元方壺筆法畫定的作品,畫面上霧氣溟漾的山嶺與隱約的溪流、樹木的搭配,創造出詩的意境。有些評家論凌叔華的畫為典型“文人畫”,總體看這是對的,但也不可忽視她受西方繪畫理論的影響,比如這幅《北戴河東山落潮》就講究透視學,具有較強的寫實成分,應引起人們重視。
關于泰戈爾作畫
1924年4月下旬,印度詩人泰戈爾應北京講學社之邀到京訪問,在一次歡迎宴會上,慣于提攜后進的燕京大學鮑貴思教授把凌叔華等兩三個女學生介紹給了泰戈爾及隨行的畫家蘭達·波士。恰在這時,陳師曾、齊白石等人組織的北京畫會剛剛成立,因一時找不到合適的開會地點,陳師曾便提議到凌叔華家的大書房開會,凌叔華借機也邀請了蘭達·波士。北大的徐志摩、陳西瀅不知從哪里得到這個消息,也隨泰戈爾一行趕來赴會。關于這次相見,凌叔華1987年在回答記者鄭曉園的采訪時說:“記得當時年輕氣盛,我還目無尊長地問泰戈爾說:今天是畫會,敢問您會畫嗎?燕京大學先生在旁聽到忙拉我一下,示意我不可亂說話,沒想到泰戈爾竟真的坐下來,在我準備的檀香木片上畫了一些與佛有關的佛像、蓮花,畫完了,還直謝我。”這段回憶,一直受到人們重視,常常被拿出引用,但未必屬實,如果若有此事,為什么當年凌叔華所寫的《我的理想及現實的泰戈爾先生》一文中未見記載?這樣說來,莫非凌叔華在憑空杜撰?也不能這么說。其實繪畫的事確是有的,繪的同樣是佛像和蓮葉,但不是泰戈爾所作,而是由隨行的畫家蘭達·波士創作完成的。這幅作品被刊登在1926年4月18日出版的《星期畫報》上,畫旁的文字解釋是這樣的:“印度鮑司(即波士)先生,前年同詩哲泰戈爾來過北京,這圖是為凌叔華女士畫的。”講述這件事時的凌叔華已屬耄耋之年,因此不免會出現記憶之誤。
凌叔華的結婚照
自從隨泰戈爾參加了在凌府舉辦的畫會,陳西瀅、徐志摩就成了凌家常客,不時還會帶一二位好友到凌家去高談闊論,甚至近暮時也不離去。隨著接觸增多,凌叔華與陳西瀅漸漸產生了戀情,在秘密交往了兩年后結婚。那么他們的婚禮是在哪兒舉辦的?具體日期又是哪天?本來對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必深究,意義不大,可是對想深入了解女作家的讀者,尤其是想為凌叔華作傳的人,這些資料就不是多余的了。1926年7月18日的《星期畫報》刊出凌、陳的結婚照,圖旁的文字對婚禮的時間、地點均作了說明,其中還涉及到胡適,也是一條有價值的史料,現抄示如后,并借此結束這篇小文:
陳西瀅君凌叔華女士于本月14日在協和禮堂舉行婚禮,胡適之博士證婚。陳君為“閑話”老手,凌女士為創作名家,可謂珠聯璧合。當日胡博士演說謂:中國夫婦只知相敬而不言相愛,外國夫婦只言相愛而不知相敬,陳君與凌女士如能相敬又能相愛,則婚姻目的始得完成。聞者皆謂為結婚哲學。聞是日行婚禮后,在歐美同學會宴客,席未終,而新夫婦雙雙潛去,不知所之,似為避友人鬧洞房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