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的神祗·文昌閣

和進元去一個陌生的村莊，村名叫西貢德，很古怪的名字。

幾位老人坐在路邊，望著我們的悠閑，互相看一眼，又用空洞的眼神朝遠處看。一條大路直直從村中間穿過，不時有年輕人騎著摩托車呼嘯而過，把村莊彌漫在塵土中，兩面的房子更加灰頭土臉。我們繼續朝前走，很快感到了村莊的古樸，空氣里似乎帶著來自歷史深處的氣味。幾座老房子用滿臉的滄桑打量著過往的行人，先是一座舊宅院，洞開的大門散發著一股古老的氣息。接著是一座土地廟，朝里望，黑糊糊的土地爺板著臉，用一副永遠不變的神態，漠然望著我們，一臉不屑。接下來，就望見那座土丘了。

那是一座巨大的土丘，夾裹在四周鱗次櫛比的房子中間，讓整個村子顯出了幾分荒涼。土丘很高，超過了周圍的房脊，朝路的一面，磚砌基座被拆得豁豁牙牙，呈鋸齒狀，一塊磚斜刺出來，像在仄著身子想著什么。保留下來的墻面依然完好，青磚白縫，整齊有序，仿佛在破敗中堅守著該有的體面。上面的磚沒有了，裸露的黃土堅硬干澀，幾塊夾帶在中間的碎磚，幾星發白的石灰，如同被禁錮在牢籠中的囚徒，正在探頭探腦，掙扎著想擠出來。藍天上，幾朵白云飄拂在頭頂，空氣里感覺不到風的吹拂。秋天的陽光照在這座土丘上，一切都顯得異常的和諧溫柔。土丘上的房子還是被風吹沒了，被陽光曬化了，連同磚瓦、土料，還有土丘上飄逸了幾百年的古樸之氣，都消逝的無影無蹤。

一條發白的小路斜斜地從另一面通到土丘頂，爬上去，上面蓬草叢生，瓦礫遍地。幾塊柱礎石藏在草叢中，用一副憂郁的面孔告訴上來的人，這里曾經有過一座輝煌的建筑。放眼望去，整個村子盡收眼底，一片片灰白的屋頂，把眼前的村莊拼接成一幅蒼涼單調的畫面。

村子北高南低，被下面的大路分成東西兩部分。進元也在默默地思考著這座土丘，這時候開了口。問：“這土丘上面原來是不是一座廟宇?”

我說：“準確地說，應該是一座文昌閣。”

進元問：“怎么能看出是個文昌閣?”

我說：“憑感覺。”

進元表示懷疑，說：“文昌閣怎么會建在村子中央?”

我說：“咱們下去再走走就知道了。”

文昌閣，又叫奎閣，是科舉時代的產物，多為數層的塔形樓閣，一層祀孔子神位，二層祀文昌帝君，三層祀魁斗星君神位，起著興文運、昌文風的作用。我所以能猜到這座土丘原來是文昌閣，僅僅是感覺到了這里散發出的一種特別氣息。

下了土丘，重新在村子里走動，穿過一道狹窄的小巷，很快又看到了一座座古老的門臉，看樣子至少都是清代建筑，都有圖案精致的磚飾門額，分別鐫刻著“耕讀傳家”、“三槐世美”、“崇德居”等字樣。一路走過去，能隱隱感覺到這里曾經飄逸著的書香氣。當年，居住在這里的農家子弟，少不了關在院子里，嘔心瀝血，寒窗苦讀，不知道他們最終可了卻光宗耀祖的心愿?當走出這破敗的農家院落赴州縣、省垣或京師趕考時，他們一定會想到不遠處的文昌閣，想到文昌閣里供奉的幾位神靈。在科舉時代，不知道有多少位葛巾布履的鄉村少年，爬上文昌閣，高燃香燭，虔誠地跪下，祈求神靈保佑他們金榜題名。

正是中午時分，一座院門吱呀一聲打開，發白的門扇如同兩面退卻的旗幟一樣閃向兩邊。一個女人推著自行車出來，后架上坐著個忽閃著大眼的小男孩，車筐里放著個大大的書包。女人瞪我們一眼，問干啥呢，我說看看。女人嘟囔：“有啥看的!”說著，上了車子，俯下身叮囑男孩：“到了學校聽老師話，好好念書!”學校在村口，不等我們離開，各家的門都吱呀打開，幾個大些的孩子蹦蹦跳跳從身旁跑過。

幾位老人還坐在巷里閑聊，我指著土丘方向問：“那上面原來是不是文昌閣。”

一位老人說：“是，可惜毀了，原來可高著哪!”

老人的話證實了我的猜測。晉南一帶，過去幾乎村村都有文昌閣，按照勘輿學中的講究，東南屬于巽地，文昌閣一般都建在村子的東南方。《易·巽》說巽像風：“隨風，巽。”疏云：“風既相隨，無物不順。”想當年，這座文昌閣也應該在村子東南方向，在村里走一圈就能看出來。這個叫西貢德的村子村西多是老舊的房屋，村東的房屋多是近幾十年建的，這座文昌閣所以夾在村子中間，是因為村子擴大，在路東面新蓋了房子的緣故。

又轉到那座土地廟前，才發現，這座土地廟離那面的文昌閣竟如此之近，兩者距離不過50米，差別竟如此之大。眼前的土地廟如此低矮，小小的一間房子，透著寒磣與簡陋，地基比新修的路還要低，窩窩囊囊地蜷縮在兩面高大的屋宇之間。那面的文昌閣即使只剩下個基座，也高過它的屋頂。一高一矮，顯示出兩位神祗在莊稼人心中的地位。在莊稼人心里，文昌閣高不可攀，象征著愿望，他們渴望著子弟們有朝一日能走出這片土地，去光宗耀祖。土地神只是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神，能保佑五谷豐登，讓百姓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就像百姓面對官老爺一樣，在高大的文昌閣面前，土地廟只能是一個甘心臣服的奴婢，用矮小萎縮詮釋在村人心目中低下的地位。

再登上那座土丘，兩個人的心情都不一樣了。站在干枯的蓬草中，有一種憑吊懷往的神圣感覺。

我所以能做出準確的判斷，是因為我們村也有這樣一座文昌閣，小時候，經常在這樣的文昌閣上玩耍打鬧。

我們村的文昌閣同樣也建在村子東南，離村口不過幾十米。文昌閣西南方，一條洪水渠斜刺過去，通往遠處的田野。不知什么時候，村人在文昌閣前圍了一道土堰，每年夏秋之季，從北面峨嵋嶺下來的洪水，浩浩蕩蕩從渠里流過，有時會溢過渠堤，被土堰擋在村口，文昌閣前一片汪洋。文昌閣上就成了孩子們觀看洪水的好地方，攀上爬下，全然不管上面文昌帝君睥睨的眼神。那時候，五老爺(我們那里把曾祖輩的人叫老爺)是生產隊長，看孩子們鬧得實在不成體統，便呵斥道：這是你們鬧的地方嗎，得罪了文曲星，看你們以后找誰上學。孩子們并不知道文曲星是誰，但望著五老爺嚴厲的面孔，還是一個個灰溜溜地爬下來。

文昌閣旁邊是村子通往外邊的唯一道路。清晨，村人趕著牲口緩緩從文昌閣前走過，傍晚又從文昌閣前慢慢走回來，誰也不會在意文昌閣不同尋常的意義。尋常的日子沖淡了村人對文化的渴求，在他們眼里，文昌閣只是一個標志，像村口的那棵老皂角樹一樣，哪個女人找不見孩子，會有人說：“在文昌閣那里!”出門走娘家，會給男人說一聲：“后晌在文昌閣前接我!”

文昌閣不知是哪年哪月建的，不是很高，聽村里的老人們說，不過十幾米，卻已然是村里最高的建筑。清晨，太陽出來了，文昌閣映在晨曦里，看上去高大輝煌，幻影般絢爛。晚上，月亮掛在東南的天空上，文昌閣拖出長長的陰影，好像把整個村子都籠罩其間。有高大巍峨的文昌閣矗立在村口，村子里那些參差不齊的房屋，好像有了個遮擋，從外面看上去神氣十足，儼然是個古色古香的村落。五老爺年紀大，是隊長也是家族長輩，懂得一點風水，說：“這文昌閣是補咱們村風水的，要不村東南面低，好風水都從村口流到坡水渠里了。”

從家譜中看，文昌閣也確曾讓村里文氣氤氳。我們村子不大，到解放那年才不到一百口人。光緒年間，村里曾出過一位進士，皇榜下來，我那位進士先祖，欣喜若狂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爬上文昌閣，一層一層還愿。先拜孔老夫子，接著拜文昌帝君，最后拜文曲星君。后來做了官，從外面回來，首先要做的事，同樣是撩起官服，畢恭畢敬爬上文昌閣祭拜。那是這座文昌閣最輝煌最榮耀的時期。那些年，村人爬上文昌閣，會有一種朝拜的感覺。從村頭再走過，隱隱感覺有一股神秘之氣，仿佛有個渾身散發著儒雅之氣的老夫子站在那里，居高臨下，面色肅然，目光如炬，凝視著過往的村人，讓你只覺得頭皮發麻，呼吸不勻。再莽撞的漢子也得耐著性子，規規矩矩，連腳步都是輕輕的。

解放后，村里人曾修過一次文昌閣。三爺是村里唯一的泥瓦匠，脾氣極大，人稱倔師。在文昌閣那廡殿狀的房頂上，三爺再次朝打下手的村人發了脾氣，沒想到，幾個年輕人悄悄溜下去，撤走了梯子。等三爺回過神來，幾個年輕人已經躲在遠處嘻嘻笑，三爺站在上面，在西斜的陽光中，面色紫漲，手舞足蹈，大罵了一下午，直到天黑才被放下來。那是村里最后一次對文昌閣的維修，中間出現的這段插曲，讓村人至今記憶猶新。

我懂事后，眼見得文昌閣在一天天變低，先是屋頂沒有了，威嚴的文昌帝君一身土，瑟瑟縮縮躲在露天的磚墻角，遍體鱗傷，彩繪斑駁脫落，一副悲慘可憐的樣子。上面的磚被一塊塊起去，一天天變少，露出里面焦黃的土色。我們每天依然沿著那道擋洪水的土堰，跳上臺階，很方便地爬到文昌閣上，望著不遠處大路上踽踽而過的行人，大呼小叫。文昌閣只是孩子們玩耍淘氣的好去處，沒人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也沒人在乎扔在角落里的那幾尊神像。很快，上面的磚一塊也沒有了，不知被誰家拆去蓋了豬圈，建了茅房。我十一二歲時，文昌閣完全變成了一座土丘，干黃枯瘦，怪模怪樣。像一個骨瘦嶙峋光著脊梁的小老頭，可憐兮兮，叫花子一樣臥在村口。只有旁邊的一堆碎磚，讓人明白，這里曾經有過一座讓人敬仰的文昌閣。

村東離文昌閣不遠處，正對著巷道的，是一座娘娘廟，不管誰只要一出門，就能看到小小的娘娘廟端踞在巷口。廟里，端莊慈祥的送子娘娘塑像高坐在神龕上，在她的注視下，村人一代代地繁衍，從幾十口，到一百多口，再到二百多口。日光如梭，歲月流逝，和文昌閣一樣，那座娘娘廟也沒了屋頂，娘娘塑像也和文昌帝君一樣，早就不知去向。幾十年下來，娘娘廟仍以一副殘敗的樣子堵在巷頭，任誰家再窮，也不敢動娘娘廟的一草一木，只能任它在風雨中慢慢消逝。娘娘廟和文昌閣修建的年代大致相當，從建起到現在，才剛剛過去一二百年，已經破敗得不成樣子。但要讓它從巷口徹底消失，恐怕還要許多年，冥冥之中，廟里的娘娘似乎仍在主宰著村人的命運，維系著每一戶人家的繁衍。在村人的心中，娘娘廟遠比那個文昌閣重要得多。

我離開村子那年，曾建過文昌閣的那座土丘也被平了，變成了一塊略略隆起的高地。一個叫輪子的年輕人在文昌閣舊址上建起了一座洗車場，每天隨著汽車的隆隆聲，輪子夫妻腳穿雨靴，手持噴槍，把水霧強勁地噴射到骯臟的汽車上。帶著油花的污水從曾經有過文昌閣的高地上淙淙流下，排進了旁邊的一個大坑里。漸漸，好像連文昌閣的名字也被輪子夫婦沖洗得干干凈凈。村人似乎忘記了這里曾經有過一座文昌閣，再走過，會聞到一股濃濃的汽油味。

我們村不算富裕，多少年沒出過太大的財主，但村風正，有好學之風。自從前清時期村里出了個進士，又出過一位舉人，解放后，村里陸續又出過幾位大學生。從上世紀八十年代起，村里幾乎每年都能考上一兩位大學生，有的后來還上碩士、博士，出國留學，村口文昌閣上的文昌帝君仿佛還在，還庇佑著這個小村善良的百姓，羨煞周圍各村的人。自從輪子在文昌閣舊址辦起了洗車場，這種好運氣似乎在一天天消失。一連幾年，村里連一個正經的高中生都沒有，小小的村子，光初中沒念完就回來種莊稼的孩子就有十幾個。一天，我走進村里，迎面碰上老八，在炙熱的陽光下，老八拉著我，神秘地說：“知道嗎，咱村敗了，好風水走了，前兩天公安局一下子就從村里逮走七八個年輕人。”我問怎么回事，原來是村里幾位年輕人上路攔車，被公安局請了進去。那幾天，警車幾乎天天在村里凄厲地響，整個村子被不祥的氣息籠罩著，似乎隨時都會有人被戴上手銬押上警車帶走。

輪子是外村人，老實本分，小兩口憑著勤勞肯干，把洗車場經營得很紅火，賺了不少錢。洗車場是租用村里的地方，簽有十幾年的合同。沒過多少天，輪子被莫名其妙地趕走了。只是不知道村里人趕輪子的時候，想沒想到文昌閣。

前幾天，在一個叫尉莊的偏僻鄉村，我又看到了一座文昌閣。以前，尉莊是個文風甚盛的村子，科舉時代出過舉人、進士，上世紀二十年代，光留過洋的就有五六位，上過北大清華的也有好幾位。不知道這是不是與村口修了座漂亮的文昌閣有關。該村的文昌閣也建在村東南的一個高臺上，三層三檐，高二十余米，飛檐翹角，高大巍峨，像一位峨冠博帶的古人，渾身散發著古樸的氣息。細看，就有了悲哀，底層土黃色的六邊形磚臺上，用藍色涂料刷上去的廣告歪歪扭扭，把現代商業色彩耀眼醒目地帶到了鄉村。“羅村租冰棺”幾個字，讓人感到一種衰敗死亡的氣息。晴空中，幾根電線蜘蛛網一般，像要把這座矗立的文昌閣縛住，捺倒在地。四周，水泥建的房屋兵勇一般擺開陣勢，在慢慢迫近，一座新建的房屋離文昌閣只有三四米遠。東面，胡亂堆放磚塊，幾位村人正在建新房，房基已經砌起，用不了多久，兩面的房子就會把文昌閣包夾在里面。

指著文昌閣，我問一位年輕人：“知道這是什么嗎？”

年輕人笑嘻嘻回答：“這還能不知道，文昌閣！”

又問：“知道過去是做什么用的嗎？”

年輕人說：“知道，不就是上去燒燒香，磕磕頭嗎，沒用了，誰還在乎那個，不看連上去的臺階都拆了嗎？”

磚臺上果然沒有上去的臺階，只留下一些磚孔。閣頂上，椽頭已經腐爛，有的地方已經坍塌，幾根木椽耷拉下來，在半空中晃蕩。看來，用不了多久，這座文昌閣也會從這片古老的土地上消失。問年輕人：“這么好的古建筑，村里為什么不保護。”

年輕人說“現在是經濟社會，錢才是最重要的，除了你們這些文化人，誰還在乎這個，要不是縣里擋著，早就拆了。”

我知道年輕人說的沒錯，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離開前，又想起了西貢德村的那座土丘，想起了我們村變成了洗車場的文昌閣。我頓時明白了，在村人心里，文昌閣里的神靈早不存在，記憶中的文昌閣，只不過是一座殘破的建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