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墟中的記憶

走在北京的大道上，不由得驚奇于時代的變遷。原先的街景、樓宇多半已經消失，新樓林立，人群卻和從前差不多，他們依舊熙熙攘攘，外地人，本地人，各懷心事或無所事事地在那兒走來走去。王府井早已變成了步行街，各色的廣告撲面而來，紛紛地自我介紹，自我推銷，自我喧鬧，以至互相殘殺，我還是找塊清靜的地方好。

橫穿馬路，走入一條小胡同，便望見了不遠處的協和醫院。這座灰磚灰瓦、大屋頂、小庭院的老式建筑至少在那里矗立了六七十年頭了，今天，懶洋洋地坐落在那里，顯露著某種深深的倦意，陽光和空氣卻是清新和透明的。醫院門前的那條胡同現在已被拓寬成有雙行線的馬路，我知道北面就是中央美術學院的舊址了。

離開中國多年，雖數次回來，都匆匆忙忙，早聽說舊美院已被拆光，新美院遷至東郊，那座資深的、近乎古董的陳列館也將被拆掉，如此一來，老美院就蕩然無存了。那又怎么樣，在這個拆遷的年代，還有什么是拆不走的？只有記憶吧，記憶暫時是拆不走的，今天，記憶將我引來。

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的北京，是灰色而又獨特的時期，街上沒有廣告（現在的人恐怕難以想象沒有廣告的城市和街道了）人們依舊著暗藍色的中山裝，戴著有帽檐的藍帽，上下班時，街上自行車潮水般地涌過來涌過去，甚為壯觀。沒有霓虹燈，沒有taxi，沒有MTV，也沒有林林總總、無處不在的國外品牌和國外連鎖店，只是偶爾可見的大字報出現在灰冷老舊的磚墻上，不一會兒就被什么神秘人物撕去。

冬天的一日，北京某條主要大街的人行道邊的墻上，忽然出現了大字報，立刻吸引了眾多的路人，交通即時堵塞，久疏不通，人越來越多，接著藍壓壓的警察跑來驅散了藍壓壓的人群，抓了人，撕了大字報，一時間成了小道中的大新聞。事發不久美院傳達中央文件，里面有鄧小平的講話，說即便在西方，隨便在公共場合貼大字報，也是不允許的。

港臺的流行音樂已經開始在國內流行，甜兮兮的鄧麗君等人的臺灣歌曲悄悄地在小飯館、小理發店里和火車上軟綿綿地蕩漾著，路上的許多中學生，脫口便能來上兩句，頗得其神韻。記得有一次美院的某位年長些的教師不知在哪兒聽了《何日君再來》，回到系辦公室時馀怒未消，長吁短嘆道：成何體統，成何體統！你們知道嗎，這可是解放前窯姐兒唱的東西啊！本土各路模仿版也相繼出現，如蘇小明的《軍港之夜》，蔡國慶的《水手之歌》，等等，便嗲兮兮、靡蒙蒙地流行了一陣子。雖然那些歌曲，包括鄧麗君的，通常為高等學府的學生所不屑，但還是可以在校園里聽到的。那時大專院校所崇尚的主要對象是舶來品，洋曲子，像某位后來把嗓子唱壞了的神童唱的意大利民歌集《我的太陽》、德國《英俊少年》里的主題歌“最后的玫瑰”，美國電影《鴿子號》里的“趁著夏天的風”，等等，此外，斯特勞斯的《藍色的多瑙河》，德沃夏克的《新大陸》和貝多芬的“貝五”和“貝九”等大部頭的交響樂，也深為躊躇滿志的學生們所鐘愛，在他們狹小擁擠、充滿襪臭的宿舍里，在彌漫著油畫顏色味道的課堂上，以至在盆勺叮當、人聲嘈雜作響的食堂中，都能不時能聽到那些慷慨激昂的旋律。

北京的藝術界當時也是相當封閉的，除了歐美上個世紀的零散的作品和化石般的藝術思潮之外，大家對當時的歐美藝術狀況所知甚少，美院的美術史課的教材中為數不多的外國典籍是英國十九世紀的丹納的《藝術哲學》，記得當時一位澳大利亞的女留學生得知我們在讀這本書時，灰藍色的眼睛張大了，喃語道，這本書是“很古老，很古老”的。此外還有《德羅克洛瓦論藝術》，《羅丹論》，后者的作者已記不起是誰了。所謂的結構主義，解析主義，所謂的抽象主義，抽象表現主義，極限、觀念藝術，波普藝術，以及當時正時興著的新表現主義，則是多年后陸續知道的，之前雖略有所聞，多半是道聽途說，瞎子摸象，沒人介紹，沒有翻譯，更沒有原著，所以不知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時，除了極個別人之外，學生的大多數是外語盲，即使拿了本洋書也讀不懂。然而大家的好奇心是旺盛的，美院學生宿舍時而風行著許多主義、許多觀點以及陌生的人名，有時還籠罩著某種神秘兮兮，像是搞地下活動，或是在談著某些在逃犯的名字。

八十年代初期的時候，美院忽然紛紛談論薩特和他的存在主義，說這個薩特當過二戰的俘虜，是個獨眼龍，美術館的某個展覽中也出現了相關的畫，畫中薩特并非獨眼，好端端地看著觀眾，只是有些陰郁而已。背景是大紅色的，右下角放了只浮在空中的咖啡杯子，似乎大有深意。記得林琳從杭州來（很有才華的畫家，死于紐約街頭黑人槍下。當時是浙江美院的本科生，因搞西方的現代派被學院開除了），說美院真土，怎么還在讀什么薩特，讀過榮格嗎？我問誰是榮格？他說是弗洛伊德的學生，然后不斷重復地說不要去看弗洛伊德，不要去看弗洛伊德。當時他留著長發，嚴肅、清瘦，不修邊幅，總是拖著鞋走來走去，畫得一手漂亮的素描。之后忽然又紛紛議論著法蘭克福學派，于是很快便有一些新名詞從不明處傳出，像“后工業化時代”，“文化工業”，“無煙工業”這樣的詞，便是從前沒有聽到過的。后來又有幾本書在一些同學中爭相傳閱，如《肖斯塔克維奇回憶錄》和斯大林女兒寫的《僅僅一年》，讀得心情沉甸甸，不由得四處走動，非常想找個可以說話的人。后來在美院新樓的畫室里，袁運生老師談到了《肖斯塔克維奇回憶錄》，說是中國藝術家所必讀的一本書。不久后，一些金發和黑發人陸續從遠方

來，給學生們放了些幻燈，在那里面，我們首次看到了被布包起來的島嶼和小轎車，還有些別的。記得美國的羅伯特·朗森伯格那年去黃山，順道來了美院，在新樓的電教室搞了個講座。當時我們不知道眼前的這老家伙就是美國大名鼎鼎的波普派藝術家，以為又是個去黃山獵奇的洋人，此外國內美術界也沒介紹過他的作品，想來在那個時期，不僅是朗森伯格萊，連安底·沃夫那樣的西方波普藝術的“教父”級人物，來北京時，美術界很少有人知道，美院里似乎根本就無人提及。所以朗森伯格講座的那個電教室里的座位沒坐滿。對眼前的這種情況，朗氏帶來的一個嘴唇抹得鮮紅的華裔女翻譯有些不舒服，從后臺走到前臺，很不客氣地取代了文化部派來的翻譯，讓他變成了一名觀眾，然后大大地介紹了一番朗氏，說他是何許何許的人物，對我們大談波普藝術的厲害，說：你們懂嗎，什么都可以是藝術的！粉筆可以成藝術，小手提包可以成藝術，你們坐的椅子可以成藝術，都是可以成藝術的！我們都討厭她。

這些從外部世界吹來的微茫而斷續的輕風，其實并沒有在根本上改變當時社會的封閉狀況，也就是說沒有對國內藝術家的創作思路產生什么大的、質的影響，這種情形至少持續到八十年代的中期。那時出現的有影響的作品幾乎全是“土產”，從后來的情況看，那些“土產”作者的創作黃金期正好出現在那個相對封閉的時期，那個“窒息靈感”、“束縛自由”的時代，而在后來開放、自由，信息如潮的時候，他們的創作活力卻不知不覺地消失了，這個現象不能不令人回味。

現在想來，相對封閉的環境并非完全是壞事，它雖然阻隔了現今所非常看重的信息，卻不期然地形成了對創作活動十分有益的孤獨與隔絕的狀態，藝術家的內在氣質和創作的欲望在這種狀態中得以滋育和發展，而這種滋育和發展，是離不開自己的生活經驗的。我們的生活經驗有別于我們的上代、有別于我們的下代，更有別于異國異族。這是特有的經驗，是對封閉、壓抑、單一的社會環境的獨特體驗。我們的創作和這種體驗水乳相融，難以分開，分開則可能各自消失。這情形是否我們這代人所特有的？也許不是，每代人，每代的藝術家，每個國家的藝術家所面對的情形可能都是如此，所以我想，今天，當那些八十年代初期、中期里卓有成就的藝術家回憶那段往事時，也許不知是應該責怪那時代的封閉和壓抑呢，還是應該感謝它，這種正反兩難的感情在他們心中并存著，忽上忽下，忽暗忽明，難以平靜。

王克平的木雕作品《無言》和《偶像》，深深震動了許許多多的觀眾，提醒了我們生活經驗中的某種沉睡的東西，并從中感到那撞擊靈魂的道德勇氣。我難以想象王克平的那《無言》和《偶像》的木雕作品是在異國他鄉、在優越的生活環境中制作出來的，換句話說，唯獨中國這樣的特有的社會環境和生活體驗才給與了他那獨特靈感和強烈的創作沖動。后來他離開了中國，作品也往純美里走了，再后來我看到過他的新作，感到美則美矣，卻少了他早期作品中的“混濁”、“粗糙”的力度，少了感動我們的精神。我懷念他早期的作品，那里面飽含著某種超越時空，甚至超越國度的魅力，某種泛泛的象征性，它使生活在任何國家和社會的人都可能為之怦然心動。

美院三號樓的二層——學生宿舍樓里，我第一次看到陳丹青的《西藏組畫》，那個晚上，他不在宿舍，由同屋的汪建中悄悄地拿出來給我們看的。大概是未經主人許可而貿然行事，他略顯緊張，鼻頭冒著微汗，一邊慢慢地翻著畫，一邊說：“我操，快點看，快點看，怎么樣，怎么樣，啊！”弄得大家一時又想快快看，又想慢慢看，糊里糊涂就看過去了，印象只是一群群的沉重的暖色調的藏人。

那時丹青才二十來歲，才氣過人，在《西藏組畫》之前，他已是中國美術界公認的高手了，考上美院研究生后，與我們本科生住在同一樓道里，穿著和大家一樣的藍色中山裝，眼睛很亮又有些心不在焉。畫畫的教室離我們的不遠，所以稍有機會，我們便去看他的素描。每次推開那教室門時，他總是第一個眼睛亮亮地往這邊看過來，并不怎么怕大家的打擾，隨隨便便的無所謂。以造型能力而言，雖然丹青的畫似乎并無顯著之處，但他筆下的人物總有一股難以言狀、引人注意的活力。那種活力不僅在他的速寫里有，他的小油畫，尤其是他臨出國前的小油畫，小油畫人體，更是飽含那種珍奇的東西。文章也寫得好，在那個“八股腔”的年代，他好像是第一個懂得用性情寫東西的人，這點，甚至今天也尚未有人能出其右。他的畫后來變了，老練、純粹了，可是如果硬是要和他早期作品相比的話，則覺得少了些什么，也許是熱情吧，不過在今天的年代里，這已不是哪個人所獨缺的東西，而是整個時代的特征。我們處在沒有熱情只有躁動的時代。

熱情是個謎，它屬于青春年代，又不完全如此。它與知識無關，也與信息無涉，它比那些寶貴多了。曹雪芹可能不知誰是莎士比亞，李白杜甫也沒讀過荷馬，老子更沒有去過歐洲，他們所生活的年代和社會環境可能比后來的更封閉、更壓抑、更動蕩。事情就是這樣。

那座宿舍樓還立在原處，只是里面搬空了，樓前長滿了枯黃的野草。順著草閑的煤渣路，來到門前。門前堆滿了鐵管，樓門半開，探身進去，門口立著許多氧氣瓶。原先的過道現在被攔成了間屋子，昏暗而雜亂，電視節目的聲音從里屋傳來，有人，我猶豫片刻，還是輕輕上了樓，覺得自己像個賊。樓梯亂亂地堆滿了生了銹的鋼管，上了二層樓，即發現走廊的過道豁然被道墻堵死，四壁都寫著“拆”、“拆”、“拆”。塵土之外還是塵土。

第一次見到《星星美展》的主要參展者馬德生就是在這堵墻的那邊。就在那條走廊里，當時我從屋子里出來，他則從走廊那邊雙手拄拐杖一下一下地走過來。那時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走近了，他問：李林琢在嗎？李林琢是我同屋的同學，剛出去，我便說不在，他聽了，噢地應了一聲，轉身一拐一拐地走回樓梯，一拐一拐地順著樓梯往下走去。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殘疾人下樓，發現他是先把一根拐杖矗在樓梯的的臺階上，再用雙臂的力量將上半身和兩條無力、晃蕩著的腿帶向前去，與此同時，另一根拐杖必須及時地矗在同一臺階上，這樣一來，整個身體前后擺動的幅度很大，看去很驚險，好像他隨時可能失去平衡而一頭栽下去的樣子。我真希望李林琢當時在宿舍就好了。

后來又在美院的學生會舉辦的座談會上見過他，那是個晚上，Ｕ字樓西面的文化課教室中里三層外三層里坐滿了學生，燈泡沒有罩，顯得格外刺目，大家的臉被照得儼然像延安木刻。馬德生坐在椅子上，顯得比別人都矮小，兩根拐杖一碼齊放在地板上。此外還有王克平，曲磊磊，黃銳和鐘阿城。那時他們都很年輕。

馬德生是在街道單位工作的，好像是看管清潔工的掃帚、耙子及鐵鍬之類，算是北京社會的最底層的職業之一，人生得白皙而清瘦，雙目明凈，眉宇間透著聰明，語速很快，時有眨眼的習慣，兩腿雖軟軟地吊在那里，手則很大，和兩只胳膊一樣的有力，據說他可以以兩根拐杖為支點而作“前空翻”的雙杠動作，真讓人難以想象。在《星星畫展》中，他的那系列版畫引人注目，其中那表現農民犁地的木刻作品《他默默地來到了這個世間，又默默地離去》和《四合院門口的小天鵝》，顯示了詩人氣質和敏銳，尤其是《四合院門口的小天鵝》，可謂六七年后的張藝謀一系列作品主旨的精神縮影。

座談會上他平平地說道：有一年，國家的某位副總理一級的人物曾到他工作的胡同視察過工作，目睹了底層工作條件的惡劣，很是感慨，為清潔工人的不怕苦的精神所深深觸動，也許是太感動了的原因，這位大人物竟也在骯臟不堪的清潔工人沖澡的地方沖了一把，完了，說他將很快地把清潔工的困難反映上去，改善大家的工作條件，并設法提高一下福利待遇。然而一個月過去了，情形依舊，一年過去了，音訊渺茫，后來大家也就不等了。說到這，他提高了嗓音，話劇般地說：同學們，公民們！我請大家注意，到今天為止，我們還沒有見到上面下達過一份制止官僚主義的文件啊……

后來馬德生去了法國，就此杳無消息，之后聽說出了車禍，全身癱瘓，雖獲得了賠償，卻永遠喪失了使用拐杖的能力，不僅如此，他的賠償金也不夠用，將來的日子可能完全沒有著落了。我曾看過他后期的水墨畫，畫得很好，很有靈氣，可惜多少流于純粹的水墨游戲。也讀過他的打油詩，記得好像有這么幾句：白亦黑來黑亦白，白白黑黑黑黑白……

那次座談會上，學生也紛紛對王克平發問，什么問題都有，總之沒讓他怎么閑著。王克平非常低調，說自己原先是演員，因為演員總不能自己做主，所以改寫劇本，寫劇本也無法自己做主，因為要聽上邊的，于是改學畫，學畫時發覺基礎不行，材料也貴得買不起，正要撒手不干，發現了樹墩子，弄回家來，七砍八琢，有了興趣，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己可以完全做主了。王克平臉堂細膩滋潤，總含著微笑，好像脾氣很好的樣子，記得后來在馬德生家聚會時，談至興頭，他起身跳開了某種現代舞，雖然屋子窄小，舞卻精彩得讓人意外。

阿城好像正好坐在最前排，所以他的發言幾乎是對著墻說的。他談到美院的教學，說到原來的基本功課程的局限性。他說日光燈下的我，無論在色彩上和造型上都有別于天窗下的我，這也應是基本功的一部分，美院的畫室里只畫天光，不畫別的，這是個缺憾……他的嗓音是字正腔圓的北京話，說得慢條斯理，從容不迫，出口成章，每個字似乎不僅是深思熟慮的結果，而且透著某種天生的文人氣。衣著卻是不能再大眾化了——洗白了的中山服上衣和洗白了的中山服的褲子，風紀扣似乎也是扣上了的。

在后來的一段時間的交往中，發現阿城不僅精于線描，亦精于攝影，酒量也大，記得有一天刮大風，天被刮得昏昏黃，他風塵仆仆地來幫我們拍畫。一身黑皮裝，皮包皮褲皮夾克，以現在的眼光看，便是個職業槍手的打扮。屋里正好有瓶酒，我于是出去弄點菜，回來時發現酒已下去了大半，他坐在旁邊看著本什么書，我說，就這樣，不要菜？他嗯了一聲，然后說他其實不怎么喜歡喝酒。那時我們不知道他已開始寫《棋王》，只知道他照片拍得好，見識好，神聊好，和學生處得也好，每次他來，一走廊的人會為各自的宿舍爭搶他，有時只好排隊，他在各宿舍里平均呆上一會兒。想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Ｕ字樓已被拆得無影無蹤了，代之的是一片水泥停車場，停滿了各色車輛，正午太陽下，車頂閃爍著耀眼的反光。

南面的主樓尚未全拆光，尚剩些殘部。那曾是棟十二層的大樓，不僅在美院，在校尉胡同這片里也算是高層建筑了。當年蓋這座大樓時，那隆隆的水泥攪拌機聲、深夜里建筑工人的大嗓門的說話聲，現在想來依稀在耳，而轉眼間已到拆的時候了。這么大的樓，也不知是怎么拆的，整個兒就像被轟炸了似的，瓦礫大片大片地斜斜地坍下來，垮下來。

“找誰？”

我回頭望了望那問話的人，說不找誰。那人穿著軍大衣，陽光下，皺著眉頭繼續看著我。我知道他已注意了我好一會了，這不怪他。而且不知怎的，我脫口說了實話，說自己曾經是這美院的學生。

“美院？什么美院？”他繼續看著我，嘴里嘟囔著，疑心似乎更重，接著說，“從前這里是醫院，現在要蓋醫學研究生院，美院？你搞錯了吧！”

望著他那年輕的略含疑惑的臉，我也就沒再說什么。我無法責怪他對過去的不知，因為美院之前這里曾是什么單位，起過什么樓，拆過什么樓，我也一無所知，我所知道的是，不久后，在這塊地上將會蓋起新的大樓，也許比原先美院的更高更大更現代，來自四面八方的研究生也相繼遷入，他們讀書，他們辯論，他們畢業，他們天各一方，許多年后，如果他（她）們碰巧路過此地，原先的大樓是否還會立在那里？是否也會霍然撞見那坍下來垮下來的廢墟瓦礫？這我就無從知道了。

溫暖的陽光漸漸斜了下去，天色依然是淡淡的藍。我該走了，順著來時的路，出了大門，出了胡同，一會兒，我又走回北京的大道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