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項羽:垓下歌
力拔山兮氣蓋世,
時不利兮騅不逝。
騅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項羽《垓下歌》)
垓下的楚歌已杳不可聞,八百名馬背上的江東兒郎,其骨也已朽矣。我們從燈火閃亮的午夜場出來,風吹在身上,冷颼颼的,惶惶環顧四周,真不知今夕何年,怕一不小心真要落入時空流轉的暗道里去。我們活著,并不僅僅是我們自身而已,我們還是:處身的城市,午夜影院,上學的路,說過的話,心愛的詩篇,以及大地上種種人和事。一遍遍地讀著這古舊的詩篇,就為這兩千年前的英雄的悲哀而惆悵。
虞兮虞兮,你沒聽到黑暗的喇叭向你吹響嗎?
英雄出世,縱橫四海,一個多么幸福的時代!生理的強健,精神的超拔,我們幾乎可以斷定,在那個時代,項羽,是一個擁有超人力量的人??墒菬o從操縱的命運之絲一會兒滑向幸福,一會兒又任性地擺向不幸。我們終于看到,烏江岸邊,英雄的末途,寶馬已衰,美人難舍,垓下賬中一點微弱的火光,擋不住如潮涌來的黑暗。
大時代里的一盞燈,熄滅了!光明磊落輸給了無賴手段。幾乎從那時候起,就可以這樣斷定:英雄不長命,高貴者必敗。于是,兩千年后,有位詩人這么說: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
這不是強作愁顏之歌,彌散在字里行間的,是深深的絕望與悲哀;這是英雄的慟哭,他深深感到在“天”的支配下,人是多么渺小的不安定的存在。
黑暗的、不吉利的時刻穿過大地,籠罩著英雄和他的戰馬,他的女人。
在項羽之前,在《詩經》時代,我們聽到的是一些不知名的男女在平凡的生活里唱出的歌,我們聞見的是那些已然遠逝的植物的動人的馨香。自從這個偉大的自殺者之后,不安的情緒像一滴宣紙上的墨,在詩篇中流淌了開去。人生到底是一滴朝露還是一只雪地上的小鳥?人們在絕望中學會了追憶過去的幸福,并為來日而深深懼怕著,多少世代像落葉一樣飄走……
今夜聽不見楚歌,聽不見遠古傳來的刀戈鏗鏘。充斥我耳朵的是現代人平凡的呼吸。我們不再憶起那個年代,但憂懼像一株有毒的植物,在我們體內生成。
2.劉邦:大風歌
大風起兮云飛揚,
威加海內兮歸故鄉,
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劉邦《大風歌》)
失敗了的英雄項羽在烏江邊泣下數行,向天吁告,在《垓下歌》里唱出了他生命的悲哀,七年后,成功的英雄劉邦也在中國歷史上留下了他的歌聲。一成一敗,留下一段歷史燦爛的兩面。
靜靜的午夜,面對這簡潔、硬朗的詩行,我們才看到,那個古典的中國,正冷冷地,睥睨著后世的浮躁。
面對這貫穿著強大生命意志力的豪壯的歌聲,后人朱熹是這樣驚嘆的:千載以來,人主之詞,亦未有若是壯麗而奇偉者也,嗚呼雄哉!
一百二十人的合唱,歌聲震野,他哭了,擊筑的手停留在空中。酒杯里蕩漾的是英雄的淚光,是喜極而泣,還是悲從中來?
當我一次次走近這首詩,我愈來愈覺得是走在日暮時分的一座孤峰。那峰愈高,拖在大地上的陰影就愈長;那歌聲愈雄奇,愈見出潛藏著的深深的悲哀。大氣流轉,天意無常,作為一個智慧多于經驗的開國之主,劉邦深深意識到了成功背后的不安,一切終將消逝!杯中的酒,車輦,江山,女人。在跟時間的賭博中,他不會有任何勝算的希望。冥冥之中,那不可捉摸的天意到底是什么?
他現在已經知道:他一直生活在大地上,他是人間的王。即使王朝和他的個體生命都將是一場悲劇,他仍要掙扎,消除那種不安,擎住頭頂的那片星空?!鞍驳妹褪抠馐厮姆健薄谑?,這歌唱發出了強烈的生命意志之光。
后來,他哭了,那是因為他有一份靈性,如果有上蒼,它是不會拒絕人間的哭訴的?;蛟S,學習哭泣,就是我們最高的智慧了。
3.曹操:龜雖壽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為土灰。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
烈士暮年,壯心不已。
養怡之福,可得永年;
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曹操《龜雖壽》)
從曹操身上,似乎可以發現這一中國精神的基干:即人類的拯救不靠神而只靠人自己是可能的。至少據現存的有關曹操的文獻我們可以這么說。個體生命如何延續?政治抱負如何實現?讀著這首詩,我一再想起斯賓諾莎說過的話:每一個存在都努力保存自己,而這種努力便是它真正的本質,并且包含在無限的時間里。
對于不死的渴望,對于個體生命不朽的渴求,堅持自身能夠無限存在的努力——那就是我們的知識、情感和哲學的內在起點。
這首詩和《觀滄?!贰ⅰ抖隆?、《河朔寒》是建安十二年五月,曹操北征烏丸凱旋途中寫成的。惆悵,豪邁,憂慮,進取……它像一曲弦樂四重奏,展示了詩人曹操內心世界的深度和廣度。從外部看一個寫作者,見到的只是他們的作品,但我們更應該看到,只要有質量的生命存在,表達和流露就是必然的,肉體生命會走向老朽,衰敗,終將消失,但靈魂呢?人的靈魂是多么的不同!
詩人曹操喜愛的是瞬間的燃燒,所以那些能使他的心智和情感瞬間燃燒起來的風景往往被吟唱:滄海,日月,星辰,澎湃的海浪和酒……遙想古人多么閎放,我們還能再進入他廣大的想象世界嗎?
傳說中的龍蛇神龜,終有化為土灰的一天,人呢,哪怕到了暮年,仍有著那份終極的欲求:存在,永恒而沒有終極的存在!對于生命的渴求,渴求更多的生命!曹操又說,那不在天,而在于你自己的調節,在于你人生的行動。因為“存在就是行動,惟有那些行動的才能夠存在”(烏納穆諾語)。
擁有大生命的人,行走在流轉的大氣里。這是一個英雄的年代,甚至那份悲哀也是英雄的悲哀,既然曹操把人類看作了自己的拯救者,他關心的只能是拯救的手段之一:良好的政治。同時,他對人所具有的善意的能力也有著不倦的期待,對凡人的苦難有著深切的同情?!吧癜龠z一,念之斷人腸?!?《蒿里》)
這是一個詩人政治家生命的光芒,這光芒,千百年的時日也沒有遮住。
4.阮籍:詠懷
修途馳軒車,長川載輕舟。
性命豈自然,勢路有所繇。
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憂。
親昵懷反側,骨肉還相仇。
更希毀珠玉,可用登邀游。
(阮籍《詠懷》)
其實一個人可以用這種方式愉快地度過一生:例行每天的散步,讀幾頁充滿詩意的文字,然后去思想,去領會,并據以預言未來。濟慈說,人應該學學蜘蛛,這種小動物竟可以憑著枝上的幾個點來織成自己的空中城堡。人是不是也應該滿足于用同樣少的幾個點去織成他靈魂的掛毯呢?
那把幸福從我們身邊輕輕拽走的魔術之手是什么?——時間。是誰把快樂的日子一點點回收并把我們推入萬劫不復之境?——時間。多么脆薄的幸福啊,像一張弱質的紙,不可以風吹。
一日一夕,一晨一昏,時間就這樣一次次穿我們的身體而過,我們有限的智慧和謀略根本無法對付它帶來的變化:那流轉,那光與影莫測的變幻……就這樣朱顏漸凋,就這樣精神飄淪。
當挽住日神羲和馬韁的美好愿望成為幻影,人,何以自救?阮籍,公元三世紀一個著名的酒徒,以清潔的精神與骯臟世界相抗衡的反叛者,清醒地說話了:
幸福易逝,尤其是人生還充滿著那么多相互背棄產生的不幸,原因就在于人追求過剩的生活,“高名令志惑,重利使心憂”,是他們引起了人心的迷失和偏執,讓人在誘惑中滑向更大的不幸。把它們都毀棄了吧:珠寶,玉石,鼓吹,流金溢彩的華服,這樣,你的心靈才能在別一世界里自由遨游,這樣建立的生活,才是永久、不朽的生活。
1845年,美國作家梭羅在瓦爾登湖邊是這樣要求他的生活的:簡單,簡單,再簡單。
真正的幸福是必須有心靈參與的,而不僅僅是對物的沉湎和肉體的放縱。作為一個在俗世為生活而奔波的人,我喜歡美酒、名牌西服和四星級賓館,也不反對去大街上看看漂亮的女人,但我更愿意在內心深處騰出一個角落,在紅塵萬丈中讓心有片刻的寧靜。
關于阮籍,我曾寫過下面的文字——《世說新語》里有關阮籍的逸聞不少,一說他“能為青白眼”,見同志才以青眼相對,見了他不喜歡的人,就向上翻弄眼球。再就是他超越常規的喝酒。他把世俗所信奉的社會規范當做偽善而加以蔑視,拒絕他律,是因為他是有自律者的信心。他生活的時代是一個充滿偽善和欺詐的骯臟的年代,道德和由此派生的社會規范,已完全成為實現詐術的手段,阮籍的飲酒和種種超常的行動,其實是他潔的精神對骯臟世界的反抗,這些行為,使他有意識地躲避了權力中心,也躲避了權力施加于知識分子的強暴。和他同時代主張“越名教而任自然”的嵇康,終不容于司馬氏而遭殺害(我的朋友艾偉從典籍上的這一記載中發現了人都有神化事物的沖動)。而他在掌權者司馬昭要他把女兒嫁給自己的兒子司馬炎時,連醉了60天,連司馬昭也不得不說他是“天下之至慎”。事實上生活在一個翻卷著偽善、陰謀的社會里,他的身邊也常常是驚濤駭浪。他是一個對人類幸福的脆薄十分敏感的人,他早就認識到“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流轉才是萬物的本相。有人指責他對世俗的反抗不如嵇康激烈,終沉湎于酒了,我不這樣看,我想阮籍的一生顯示了一種生活方式的可能——那就是一個忠
實于內心生活的人,當他生于一個偽善的社會里時,應當怎樣生活。
“真正不朽的生活,是對物欲、肉欲的規避。也不應走向純粹的苦行主義。“當那些享盡了人間榮華富貴的幸運兒仍然在為生活的空虛而煩惱時,周國平博士是這么說的:他聽到的是他們靈魂的嘆息。
5.陶淵明:飲酒
結廬在人家,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陶淵明《飲酒》)
馬可#8226;奧勒留在《沉思錄》里說:一個人退到什么地方都不如退入自己的心靈更為寧靜和更少苦惱。在他看來,寧靜,不過是心靈的井然有序。不然,在車馬喧囂的熱鬧的場所,一個人怎么能過清靜寧寂的生活呢?心靈,是掛在高處的,一個秘密的蜂巢。我們是一群釀蜜的人。我們在世的使命就是把這個羸弱的土地上的人和事深深地銘記在心,使它的本質在我們心中萌蘇。我們無休止地采集真理的蜜,并把它們深藏在這秘密的金色蜂巢中。
如果我們還記得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和他自撰的《五柳先生傳》,就會深深理解他隱居田園并不是消極遁世,而是一種為維護人的尊嚴、堅持心靈原則的抗爭。他喝酒,著文,跟當時貴族沙龍幾乎沒有聯系。他的朋友中沒有善言巧辯的文人和自命不凡的哲學家,只是那些大地般樸素的家人。曖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而不是那種關在名利筑成的籠子里的寫作。他只想維持自己的本色,那就是用素樸的、非美文的語言歌唱那存在于渺小中的人的尊嚴,思想的尊嚴,并期待著善意修復的可能。因此我要說,他真是一個現代人。他深淵之水般靜穆、沉潛的詩句,是今天執著靜觀的思想者的通用電碼。
馮友蘭在《中國哲學簡史》中說這首詩體現了道家的真髓。真的是這樣嗎?青山入簾,黃昏的天空有鳥飛過,在這平和靜謐的風景中,體現了“真意”——宇宙的真實。這到底是出世之想還是對生命、對宇宙不倦的積極探索?阿克翁的英譯中,把“真意”譯為“A hint of truth”(事實的暗示),真好。它讓我想起了當代美國詩人W#8226;S#8226;默溫的《又一個夢》:“我踏上林中那條落葉繽紛的小路/我漸漸看不清了我完全消失/群峰之上正是夏天?!闭胬沓适玖耍高^那些小小的物象:林中小徑,倏忽來去的小鳥,落暮時分的山峰……你想把它帶到語言世界中來嗎?噓,不要出聲,不出聲該有多好。
這是東方的智慧,物的啟悟,心的悸動,更多的是來自暗示,而不是明晰得一覽無余。得魚而忘筌,得意而忘言。心不是那秘密的金色蜂巢嗎?靜觀中,落下的不可言說的思想之果。
今天,我們在城里樓群間看到那群張張皇皇的鳥,還是啟悟陶淵明思想的那群鳥嗎?我們在每年秋季侍弄的那種充滿象征意味的黃色小花,還是潯陽柴桑那一朵朵清潔的菊嗎?
心遠地自偏,誰還會有這樣的驕傲和自信呢?
我們已經預支了明天的熱情,來應付今日的狂歡。
6、我的大歷史觀
唐朝的月亮,宋朝的雨
明朝一個美人的象牙床
每個夜晚我置身其中
記錄下輕輕的呼吸,穢亂的詩句
醒來后又把它們一一燒掉
凌亂的床單,弄皺的枕
我與虛無相會的猥褻的明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