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中國大學的狀況,令國人不滿,更令有識之士擔憂。大學應該是什么樣子,世有公論,人有共識。人們看到了“現有”與“應有”之間的不小的差距,故而理所當然地表示不滿和擔憂。
欲知一國文化品位之優劣、精神文明之高低,以及傳承人類文明之力的強弱,首先要看她的高等學府。這是因為大學是出思想、出人才的地方,是國家民族的最高文化標志,也可以說是眾望所歸的“精神家園”。我國明末清初的一位啟蒙主義思想家黃宗羲在他的名著《明夷待訪錄》中說過:“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為是非,而公其是非于學校。”這意思是說,國家遇到有分歧、有爭論的事,皇帝也不敢自以為是,而是交到大學里去研究、解決。天下真理不是出自最高權力的中心——朝廷,而是出自最高學術的中心——大學。這可以說是現代大學理念在我國最早的萌芽。西方大學產生后,大致也是這么看的。在現代,一個國家的大學應該成為最高、最大的精神文化產品(包括自然科學、社會科學及人文學科各領域)的產地,也只有首先成為這樣的產地,它才能稱得上是國家的“人才庫”、“思想庫”。
要達到這樣的目標,中國大學目前最缺什么呢?
中國大學最缺的是“精神空間”——從學校來說,是獨立辦學的權利;從師生來說,是探求真理、鉆研科學的自由。目前中國大學盡管在財政撥款上得到的支持,比起發達國家來說還遠遠不夠,但不管怎么說,大學的“物質空間”已有很大的改善,有些學校的硬件設備一點也不比發達國家的差。但中國大學的師資水平和“產出”(畢業生與科研成果)質量卻與世界一流大學差得很遠。難怪人大代表洪可柱憤怒地指責說:“巨大投入沒有相應有價值的產出,在科學前沿領域原創性、基礎性的重大創新方面以及為全人類貢獻普適的價值和思想方面,眾多名校作為甚少!”這批評,這指責,應該說是尖銳、有理、有力的。
這幾年人們不是總在引用清華老校長梅貽琦“所謂大學者,非謂有大樓之謂也,有大師之謂也”的話(同樣的意思,一位美國大學校長早在1874年就說過)嗎?可是,眼看著一幢幢大樓拔地而起,一所所經合并、升級(專科變學院、學院變大學,頗有“大躍進”虛夸之風)而來的“新大學”規模越來越大,而“大師”卻不見蹤影,大學的“精神”日見萎縮。精神萎縮的直接表現就是:“官場”之風未見其少,“商場”之弊又乘市場經濟之勢而來;創新的意識和能力下降,應付作假的“本事”看長;大學風氣(學風和學術空氣)惡化——抄襲剽竊,屢禁不止,非法收費,屢有所聞。幾年前我曾撰文稱之為“失魂的大學”。然而今天面對人大代表這樣嚴厲的批評和指責,我卻有一些為大學的校長、書記們與師生員工們抱屈了——問題雖然是發生在他們身上,但根源卻在我國教育幾十年不改的僵化體制上。這種官本位的、非民主非學術的、高度集權的僵化體制,再加商品化大潮的襲擊,使大學失去了起碼的“精神空間”,異化為機關衙門、異化為商場,甚至聽說一些黑社會式的“潛規則”都居然被“引進”了大學的校園。大學早已失魂落魄!大學精神潰不成軍!
中國大學的頭頭們忙不忙?很忙!中國大學的教師們累不累?很累!他們出的“成果”多不多?單就文科來說,實在是不少,也可以說是很多很多!各種“論文”、“著作”可謂汗牛充棟,近幾年博士生培養的數量,差不多是世界第一!那為什么還會引來人大代表的批評和指責呢?說起來原因并不復雜。因為這些“忙”和“累”,與那種獨立自主的、遵循著教育規律的,簡言之,具有基礎性和創造性的大學本職工作(教學和科學研究)大都沒有什么直接的關系,恰如機器之空轉。也就是說,做領導的并沒有“忙”在真正的“大學之道”上,做教師的也大都沒能夠“累”在真正的科學、真理的探求和人才的認真培養上。行政性、事務性以至商務性行為侵占了大學的許多本該用于教學和科研的寶貴時間。在國家教育主管部門壟斷了幾乎全部資源的格局下,面對那些應付不完的“評估”、“檢查”、“匯報”,填寫不完的報表、材料,爭取不完的種種標志學校“水平”、“地位”的這類“點”、那種“站”的申報(從碩博點、博后站到重點學科、研究基地不等),還有各種名頭的會議、活動、接待等等,誰敢怠慢?對許多教師、研究生來說,不是出于學問的興趣而是為了職稱、學位而不得不炮制那些買版面登在“
核心刊物”上的“論文”和買書號出版的“著作”,為了能在目前體制下生存,不得不去申報并“按要求完成”那些自己不感興趣也無甚研究價值的“項目”(這些項目由誰來確定?大有問題),再加上本單位為了“創收”(多多撈錢)而額外加在他們頭上的這個“班”、那個“課”,……誰能不忙?誰能不累?全世界大學的領導和教師,恐怕沒有像中國同行這樣“忙”和“累”的。這是一種什么性質的“忙”和“累”呢?
于是我想到了1958年“大躍進”時的“忙”和“累”。我那時是大學二年級學生。我們“苦戰”24小時(不曾合眼),用小高爐“土法”煉出了巴掌大一塊“鋼”,當然是廢物,還敲鑼打鼓向校長獻了禮。狂熱而蒙昧的我們浪費了資源,虛擲了精力。我們還以“大批判”開路,兩月之內集體編寫了一部60萬言的《中國現代文學史》,也作為“大躍進”成果報過喜,但不久就作為廢紙處理了。我們今天“鳥槍換炮”,闊氣多了,但我們的“忙”和“累”,在受制于集權主義僵化體制、違背大學之獨立精神和教育之客觀規律這一點上,與1958年似乎并無二致。而當今的領導者在統得死、管得嚴、要“數字”、要“政績”這一點上,也似乎與1958年的領導者沒有什么不同。細想起來,其實我國的教育領導體制幾十年來并沒有什么大的變化。年年叫“改革”,只是“口號”有些變動而已。“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口號是不提了,但這一口號下產生的一些有悖教育規律的行政化手段和行政化運作模式則并無根本改變。而這種高度集中又無監督的權力一旦與市場經濟下“錢”的魔力結合,就會做出許多可怕的事,包括從根本上破壞教育事業。“哪里的政治太多,哪里就沒有文化的位置”。(高爾基語)如果政治再插上“錢”的翅膀,文化教育就更要被趕到邊緣,沒有什么“精神空間”了。但機器空轉,虛假繁榮,騙過了不少人的眼睛,他們看不到缺少“精神空間”的教育的危機。
所以,“忙”與“閑”看似一個時間的松、緊問題,其實不然,而是一個“精神空間”之大、小、有、無的問題。明代思想家、戲劇家湯顯祖說:“何謂忙人?爭名者于朝,爭利者與市,此皆天下之忙人也,即有忙地焉以苦之。何謂閑人?知者樂山,仁者樂水,此皆天下之閑人也,即有閑地焉而甘之。”顯然,在這里“閑”與“忙”并非指事之少與多、時之松與緊,而是指人的精神之自由與不自由,即“精神空間”之大、小、有、無的問題。湯顯祖本人的傳世名著《牡丹亭》(這是對人類有普適價值的貢獻)就是從“忙地”到了“閑地”(處于精神自由的境地)之后才創作出來的。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懷疑、批判,突破、創新,要做到這些,太實用、太勢利(爭名于朝,爭利于市)不行,要能擔待、能超脫,要有人格。這些都是成就了湯顯祖和一切在科學、藝術、文學上有重大創新者的基本因素,對我們今天的大學難道就沒有一點啟發嗎?
說到大學的獨立性和大學師生的自由精神、創新精神,我覺得大學校長是一個關鍵人物。他(她)應該是大學精神的忠實的守護神。不用說,蔡元培是現代大學校長第一人。從他的《教育獨立議》就可看出他教育思想的光輝。他說:“教育是幫助被教育的人,給他能發展自己的能力,完成他的人格,于人類文化上能盡一分子的責任;不是把被教育的人,造成一種特別器具,給抱有他種目的人去應用的。所以,教育事業當完全交與教育家,保有獨立的資格。”大學不交與教育家去管,必然變成官僚化、行政化的機關。1927年,蔡元培曾提出大學管理要“改官僚化為學術化”,但由于國民黨一黨專政與推行黨化教育而未能實現。在改革開放、建設和諧社會的今天,已經有了實現蔡校長教育思想的條件,也完全有這種必要與可能。要防止大學的官僚化、行政化,就必須實行教授治校、教育家管教育。
有一流的校長,才會有一流的大學。大學校長不是政府官員,應是有很高文化修養的教育家,尤其是名牌大學的校長應是大教育家。在我國現代教育史上,北京大學前有蔡元培,后有蔣夢麟、胡適之,清華有梅貽琦,中央大學有羅家倫,南開有張伯苓,浙大有竺可楨,燕京有司徒雷登,等等。應該說這些前輩在當時都是一流的大學校長,也是一流的教育家。他們的政治主張、思想信仰各不相同,但尊重學術自由、維護教育獨立則一。今天尚在世的、為數不多的一流學者和科學家,大都是在這些學校培養出來的。建國后也有一些好校長,盡力維護大學教育的獨立和尊嚴,像北京大學的馬寅初、南京大學的匡亞明等。匡在“文革”之初被康生等拋出,就是因為他作為教育家在那些摧殘教育的“黨棍”們的眼里是個“另類”。記得“文革”剛剛結束時,匡校長復職,他不顧流行的政治框框,迅速恢復教學和科研秩序,重新聚集卓越人才。“文革”中被開除出黨、戴上“叛徒”帽子的著名劇作家陳白塵,1978年冤案尚未平反,就被匡老聘為中文系教授、系主任。被武漢大學發配到街道上監督改造的著名學者程千帆,匡老派專人去請他到南大任教。這些在華國鋒時代是“違規操作”,但對教育來說卻是功德無量的
、有遠見有學術眼光的善舉。一個“很會做官”、把政治看得比教育更重要的人,是不會有此善舉的。在匡老領導下的南大,有官氣的人吃不開,學者文人受尊敬。
當今眾多的大學校長們,不能說他們之中沒有能人,但他們均被體制安排成當官的,有的還是“副部級”,并被告之要爭取當“政治家”。他們在國家教育主管部門的面前,一個個都是“聽命”的下級,只能被卷入僵化體制的“大機器”中跟著轉,不可能作為獨立的教育家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在“官本位”的大學里,行政管理人員比教學科研人員多,當官吃香,教書做學問吃癟。此為多年痼疾,迄未解決,這就是腐蝕著我國教育的大學行政化、官僚化的表現。只要校長是教育家,大學有了“精神空間”,辦學自主,教育獨立,教授治校,這個問題并不難解決。
其實,現在在官僚化、行政化的管理中,實行的那些意在推動大學發展的激勵模式,差不多已經完全失靈,甚至變成了教育腐敗的“由頭”,如學位點、重點學科、研究基地的評估,就是如此(我有《“跑點”跑掉了大學之魂》專寫此,見《跬步齋讀思錄續集》第185頁,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版)。這方面,藏污納垢,人所共知;丑聞多多,不屑再談。我認為這些評估之類的活動可以暫停,給各個學校以充分的自主權,任其按實際情況重新調整。只要教育主管部門放開來,不要壟斷一切,不要把所有大學都趕進一個模子里,允許有思想的教育家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按自己的方式自由地施展才華,辦各種類型、各有特色的大學,我國高等教育就一定會走出困境,得到健康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