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游戲

雨天

二十年前，葉凡還很小，還只有十來歲。那時候她非常喜歡雨天，喜歡得要命。二十年后的今天，這種感覺不在了，因為一下雨哪兒也去不成，只能呆在房里。呆在房里的時候，葉凡就很煩，很暴躁，恨不得一下子能把雨滴敲碎。

直到蘇魚出現，這種情況才略有改變。

葉凡與蘇魚的相識始于一張廣告。那同樣是個雨天，葉凡實在耐不住了，就撐著洋傘去外面轉悠。回來的時候，忽然發現小區門口有一張紅紙廣告，被雨淋濕了，搖搖欲墜。若在平時，葉凡當然不會留心這種野廣告。但說不清什么原因，她走上前看了看。

廣告寫得很簡單：蘇先生，××大學研究生，可做初高中全科家教。然后是聯系方法。

應當說廣告很普通，沒任何特別之處。然而葉凡卻被深深地吸引住了。吸引葉凡的不是別的，而是那一手毛筆字，清瘦，硬朗，透著書卷氣。葉凡想這個蘇先生肯定很年輕，很有氣質。

回到房里，葉凡怎么也靜不下來。斜躺在床上，看著電視，腦海中總閃現黑黑的大字。于是葉凡操起了電話。猶豫一下，撥幾個數字，又停住了，雙手抱膝沉思著。過了一會兒，葉凡重新操起電話，一氣撥完了號碼。

電話通了，對方是個年輕人。通過簡單的對話，葉凡確定他就是自己要找的蘇先生，名叫蘇魚。葉凡直截了當，我想請你做家教。對方說，是嗎？你的孩子讀幾年級？聽得出來很興奮。葉凡嗯了一聲，說想先找個地方談談，對方滿口答應，并表示愿意去她家。葉凡說，先別來我家，我們在外面談吧。然后約好時間，地點在大家都知道的一家咖啡屋。對方略作停頓，說，那好吧，咖啡屋見。

約會那天，葉凡沒怎么打扮，好像有意跟誰賭氣似的。但她那隨意的發型，隨意的服飾，已經夠迷人的了。葉凡提前去了十分鐘，悠然地喝著咖啡。不久蘇魚來了，白凈，瘦高，果然不錯，比葉凡想象的還有感覺。

葉凡笑了笑。

那晚兩人聊了好久，結果是早確定好的，葉凡要用他。葉凡話鋒一轉，說，我不要你教外語，也不教計算機，而是教書法，每周二五兩次，兩小時一百元怎么樣？蘇魚顯得很意外，但還是答應了。

這個世上跟錢過不去的人畢竟不多。葉凡想。葉凡很得意，然后輕輕搖搖頭。

第一次家教，恰好遭遇了雨天。葉凡突然想也許蘇魚不會來了，不停地看看外面，不停地看表。時間一點點地過去，葉凡的心就一點點地往下沉。然而七點鐘一到，門鈴準時響了。

葉凡打開門，蘇魚正站在門口，頭發濕濕的。

葉凡開心地笑了，樣子很溫柔。她把蘇魚讓進來，拿毛巾幫他擦臉，像對待自己的弟弟，或者像對待兒子。可惜蘇魚不是她弟弟，更不是她兒子。蘇魚接過毛巾自己擦了擦。葉凡也不勉強，取件干凈衣服讓他換上。

咱們開始吧。蘇魚說。葉凡點點頭，領他進了書房。那兒筆墨紙硯一應俱全，但顯然都沒動過。蘇魚稍微調整一下情緒，先寫了一張。葉凡由衷地贊嘆一番，自己也寫了，但寫得很糟糕，姿勢都不對。蘇魚邊比劃邊說，應當這樣，應當這樣。示范一番，葉凡笑笑，仍然不明白。

這樣不就行了嗎？蘇魚見解釋不通，上前握住了葉凡的手。

蘇魚握著葉凡柔若無骨的小手，臉“騰”地紅了。葉凡雖然沒臉紅，雖然還是笑瞇瞇的，心里也在敲鼓。以后每次握著蘇魚的手，葉凡都很興奮，有種奇妙的感覺。后來葉凡干脆設了個圈套，引蘇魚上鉤。

那天預報說晚上有雨，葉凡欣喜若狂，馬上打電話叫蘇魚過去。蘇魚說，今晚好像不上課。葉凡說，我心情好，找你聊聊天行不行？沒事就過來吧，我按上課付你錢。蘇魚笑了一下，說，我雖然沒錢，也不至于這么貪財吧，聊天都收費？葉凡說，你不要錢最好，快點過來。

葉凡弄了豐盛的菜肴，大出蘇魚的意料。葉凡還喝了點酒，也要蘇魚喝，結果兩人都喝得暈頭轉向，連什么時候下雨都不知道。蘇魚看看表，說，行了，我該走了。葉凡打開窗戶，指指窗外說，這么大的雨，你怎么走？外面雨確實很大，鋪天蓋地地砸過來，裹著一股寒氣。蘇魚不禁打了個冷戰，說，雨真的很大。

蘇魚看雨的時候，感覺葉凡從背后緊緊摟住了他。

我好害怕，今晚別走了，留在這兒陪我吧。葉凡呢喃著。蘇魚回過頭，葉凡松開了手，臉上一片緋紅，很有誘惑力。

那晚蘇魚沒有走，因為他發現自己也開始喜歡這個比他大七八歲的女人了。

和蘇魚相處半年，葉凡感覺心情挺好，不那么悶了。然而一個人的時候，還是會覺得驚恐不安。本來葉凡只是想找個人陪陪自己，玩玩罷了，沒想到真會愛上他。葉凡想應當立即斷絕這種不正當的關系，于是蘇魚來時就故意躲開。有時蘇魚突然敲門，葉凡也充耳不聞。

蘇魚連吃幾回閉門羹，心情很糟。后來蘇魚寫了封信，虔誠地塞進信箱，尋問緣由。葉凡看了信，并不回復。蘇魚不死心，就打電話，頻繁地打，總有葉凡接的時候。

蘇魚說，葉姐姐，我……葉凡嘆口氣說，算了吧，以后別打電話了。蘇魚說，為什么？葉凡沉默片刻，說，實話跟你說吧，我有老公的。蘇魚說，你有老公？那又怎么樣？我不在乎。葉凡冷笑一聲，“啪”地掛斷了電話，然后狠揪自己的頭發。

葉凡想其實自己并不喜歡那個臺灣老板，一點兒也不喜歡，為什么還要死拖著呢？

足足考慮了一個星期，葉凡終于決定和老公分手，嫁給蘇魚。這是足以改變她一生的重大決定。葉凡寫信說，蘇魚，你能接受我嗎？

葉凡說，你能接受一個離過婚的女人嗎，而且大你那么多？

很久都沒有蘇魚的回音。葉凡甚至想不會有蘇魚的回音了。但半個月后，她還是收到一封來自××大學的信件。不用說，那是蘇魚的。蘇魚說，真對不起，我也是結過婚的，我也很想像你那樣灑脫地離婚，但我不能。我有苦衷的，希望你能夠諒解。在信的結尾，蘇魚說，看來我們的關系如你所說，只能到此為止了，但我會永遠記得你。

葉凡捏著信，愣愣的，然后苦笑一下，輕輕將它丟到了窗外。

窗外有雨，正如葉凡的心情一樣陰冷潮濕。

雨季的感覺

張梅的手機又響了。一個下午，手機響了十幾次，想把人折騰死？拿出來一看，不出所料，果然又是張喬的短信：妹妹，你現在什么地方？怎么不回復呀？張梅想，回你個頭。“啪啪啪”幾下，將短信刪了個干凈。怕張喬打電話來，索性連手機也關了。

離下班還有一刻鐘，張梅磨蹭一會兒，收拾包回去。天空灰沉沉的，下起了毛毛細雨。

張梅沒帶傘。幾個同事也沒帶傘，在門口避雨，有說有笑的，大概又說到什么葷故事了，樂得透不過氣來。也有不耐煩的，先打的走了。張梅想再等等吧，說不定很快就停了。正想著，過來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公司門口。車窗搖下，探出半張臉，卻是陶子，手里晃著一束鮮花。張梅立刻笑了，看看別人羨慕的目光，歡快地鉆進車里。

陶總，不好意思，又麻煩你了。張梅說。跟我不用客氣，陶子說，說什么麻煩，我就專程來接你的。遞過鮮花，又遞上紙巾，讓張梅擦擦頭發。張梅懷抱鮮花，笑得更加甜蜜了。

車子左轉右拐，穿過好幾條街道。陶子說，去我那兒吧，你還沒去過我家呢，今天正好去看看。張梅的房子租來的，光線不好，一到陰雨天，更是難受得要命。她愣都沒打，爽快地說，好呀。

車子轉個彎，箭一般地躥了出去。

張梅來上海，還是因為張喬。兩人從小青梅竹馬，談戀愛也有幾年了，說散確實不容易。但長期分開也不行，張梅就來上海了，萬萬想不到，她在上海剛站穩腳，張喬因為公司內部調整，又跑到深圳去了。難道再跟著去深圳？萬一到了深圳，他再被派往西北什么地方呢？

賺錢不容易，上面要你去哪兒，你就得去哪兒。張喬是這樣，張梅過來打工更是如此。有時受到些委屈，張梅真想痛哭一場。

委屈歸委屈，憑良心說，張喬對自己挺關心的，每周三四個電話，找不到就急。只是有時電話多了，也讓人厭煩。更重要的是，電話能代替真人嗎？張梅很無聊，很寂寞，就在這時候，她認識了陶子。

張梅跟陶子的相識，完全是偶然。張梅給朋友發短信，一個不小心，發給了號碼相似的陶子。陶子心情好，回她一個笑話，張梅覺得有趣，也回了。兩人發來發去，陸陸續續聊了半個小時，最終才知道錯了。不過錯了也是朋友。

陶子是一家公司的老總，有錢，人也長得帥，讓人見了就有好感。

這么優越的條件，應當不缺女人。事實上，想跟陶子的女人的確很多，比秋天樹上的梨子都多，比夏天樹上的知了都多。但陶子從不動心。后來漸漸熟悉了，張梅說，怎么不見你女朋友？陶子說，沒有。張梅說，不可能的，肯定有。陶子就說，曾經有。張梅說，怎么分手啦？陶子不說，怎么問都不說，張梅也就不問了。

張梅告訴陶子，她男朋友在深圳。陶子沉默許久，只說三個字：不容易。

張梅想換工作，這個工作太煩了，她聽陶子無意中說過，安排個人很容易。張梅請陶子吃飯，說，咱們算朋友吧？陶子說，當然。張梅說，求你個事行嗎？然后說了工作的事。陶子二話沒說，立馬答應了。陶子說，不過有個條件。張梅斜他一眼。陶子說，你不是老問我女朋友嗎？我一直都沒有，你做我女朋友吧。

陶子好幾次說過，張梅長得好看。

我有男朋友，你又不是不知道。張梅撅著嘴說。

這有什么，哪個女的沒交過幾個男朋友？關鍵要找合適的。陶子說，你們倆合適嗎？隔得太遠了。這話說到張梅痛處，竟令她無法反駁。陶子說，我不逼你，可以先試試，看看哪個合適再作決定。張梅說，如果不行……陶子說，那也沒什么，大家還是朋友。張梅笑了笑，沒有接話。陶子說，如果你不同意，可以馬上進我公司，只不過……同意了嘛，那就沒必要工作了。張梅說，我怕……陶子說，怕什么？張梅忸怩地說，我配不上你。陶子說，我們認識不是一天兩天，我是怎樣的人，你應當清楚。陶子守信用重感情，這一點毫無疑問。張梅說，那讓我考慮一下吧。陶子說，也好，等你考慮清楚了再說。

從此以后，兩人關系更密切了，天天打電話。陶子的舉止也更親昵，但除了拉手擁抱并無其他過分行為。

車子開進陶子別墅，雨還在下著。陶子將張梅請進屋，拿出自己的Ｔ恤，讓她換上。自始至終，他都坐在客廳里。

張梅穿上巨大的Ｔ恤，顯得很小巧。陶子笑了。

你家房子好大呀。張梅笑笑說。以前她只知道陶子有錢，想不到這么有錢。城邊別墅，上下兩層，少說也得二百個平方。而在上海，有些人，比如說張梅，連一間屋子都買不起。張梅左看右看，看到哪問哪。陶子見狀，領她四處轉轉，最后來到了廚房。不用說，接下來自然是張梅準備晚飯，陶子退回到客廳，聽音樂翻雜志。不久之后，兩人共進晚餐，輕松而浪漫，然后轉移到臥室，吃零食看碟片。待兩個片子結束，已是午夜時分。

這么晚了，我也懶得送你，今晚就住這兒吧。陶子懶懶地說。張梅羞澀地笑笑，臉上一紅。如果答應陶子，那就意味著……激動人心的時刻即將到來了。當然，她也就理所當然地成為這里的女主人，再不用為工作心煩意亂。張梅沉吟片刻，說，我們合適嗎？陶子說，怎么不合適？我們合適極了。

張梅似乎還在猶豫，許久之后，終于點頭說，我今晚住這兒也行，你得老實點。陶子說，放心吧，我會很老實的。

一旦張梅同意，陶子就會摟住她，親她，脫她的衣服，然后把她扔到床上。果真這樣，張梅不會拒絕的。至少不會真心拒絕。這是張梅想象的，然而事實并非如此。陶子并沒做出輕浮的舉動，只微笑著說，太好了，這么晚，我真不想跑出去。

那晚陶子沒有留張梅在臥室，而是讓她睡隔壁了。張梅想，陶子真好，果然是個君子。

這一夜平安無事，多少有點出乎意料。一覺醒來，張梅感到非常欣慰，隱約之中也有些失落，對著鏡子傻傻地笑。陶子早已準備好了早餐。張梅匆匆吃了，愉快地離開陶家。

張梅來到路邊，給張喬打電話，果斷地提出分手。張喬如五雷轟頂，苦苦哀求她。張梅說，我考慮很久了，我們根本不合適。張喬說，已經合適幾年了，怎么會突然不合適？張梅說，不合適就是不合適，你啰嗦什么，真想讓我發火？對方沉默一會兒，絕望地說，是不是又有人追你？張梅冷冷地說，沒有。“啪”地掛斷了電話。

當天晚上，下起了滂沱大雨，但張梅心情很好，早早來到陶子住處。還沒下班就來了。對張梅來說，工作已經無所謂了。成為陶子的女朋友，既而成為他老婆，堂堂陶家少奶奶，還用上班嗎？只須告訴陶子，她就會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來到陶家，讓張梅驚詫的是，陶子準備了豐盛的菜肴。

張梅跑過去，摟住陶子親了一口，調皮地說，我有好消息告訴你，猜猜看？陶子說，跟你男朋友分手了？張梅說，你真聰明。又親他一口。陶子沒她興奮，在臉上擦了一下，淡淡地說，幾年的男朋友分手了，你一點也不難過？

張梅突然間愣住了，呆呆在坐在椅子上，不解地望著陶子。

吃飯吧，這些東西都是為你準備的。陶子也不理會張梅的心情，自個吃上了。張梅尷尬地笑笑，等著他下面的話。

果然，陶子又說上了。陶子吃了兩口菜，停住筷子說，想聽聽我跟女朋友的故事嗎？張梅無力地說，說這個干嗎？

你不是早想知道嗎？陶子說，今天我告訴你。我倆認識沒你跟張喬久，但也維持了好幾年。大學時戀愛，后來讀研究生，我在上海她在外地。起初經常打電話，但漸漸地，聯系就少了。她長得很漂亮，脾氣也好，我知道，身邊不乏追求者，有的錢多，有的學歷高，總之都比我強。第一年還好，到第二年……我跟她說，我會有很高的學歷，會賺很多錢的，但那有什么用呢？以后的事誰也預料不到，誰知道會怎樣呢？

陶子說著說著，眼淚出來了。

張梅聽著聽著，眼淚也出來了，只是二者原因不盡相同。

感情真的好脆弱，距離，貧窮，都能將它擊得粉碎。陶子痛心地說。張梅說，你……陶子說，你跟男朋友……我真希望你們倆能有個好結果，讓我看到一點希望。如果你再堅持一下，我會把你調過來，再想辦法調你男朋友過來，可是……陶子搖了搖頭。

張梅不關心這個，只說，你愛我嗎？聲音有些顫抖。陶子笑了，笑得很勉強。張梅說，你根本不愛我，你只是想試試我，是不是？她上前抓住陶子的雙臂，發瘋地搖晃著他，說，你一直都在騙我，是不是？陶子冷冷地說，放手！張梅砸了陶子兩拳，見他轉過頭，臉色鐵青，心中膽怯，不由后退了兩步。

為什么會這樣？你為什么要捉弄我？你這個騙子！張梅大叫一聲，沖了出去。外面雨越下越大，瞬間將張梅淋透了。

陶子想，我是不是太殘忍了？拉開窗簾，雨中一片朦朧，已經看不到張梅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