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邵燕君]
“80后”的創作和走向一直被文壇所關注,2006年年末一期的《收獲》、《花城》同時推出了兩位“80后”作家的長篇(張悅然《誓鳥》,《收獲》;包依靈《天歌》,《花城》),顯示出主流期刊對“80后”創作群體的接納和重視。無論是對具體作品的評價,還是對“80后”作家如何進入文壇、“純文學”與“玄幻丈學”的關系等問題,都值得討論爭鳴。本期“看點”中,新銳作家徐則臣的《跑步穿過中關村》寫城市邊緣人群生活上的掙扎,精神上的奮發,不見“底層”的標志,卻多層次地展現了“底層人”的生活心理困境。以寫“底層文學”著稱的曹征路的《真相》、羅偉章的《潛伏期》都觸及教育問題,且描寫扎實細致。方方的《武昌城》首次嘗試歷史題材的寫作,表現出較好的駕馭能力。陳家橋的《銅》、李浩的《一只叫芭比的狗》)都堪稱“純文學”道路上的寂寞挺進之作,富于形而上的思考,“新銳”作家中,《西湖》推出的周永梅雖覺青澀,但有特色。而《大家》“新青年”欄目推出的兩位作家的作品,問題不止在技巧更在寫作態度,所以進行“冷評”。
爭鳴1
張悅然:《誓鳥》,長篇,
《收獲》2006年第6期。
光明日報出版社2006年11月出版。
精致浪漫的唯美傳奇
劉曉南
《誓鳥》稱得上是張悅然的一部精心之作。比之她以往的作品,這部長篇顯然最為成熟。小說結構精巧,由《貝殼記》、《投梭記》、《磨鏡汜》、《紙鳶記》、《貝殼記》等五部分構成,每記又分上下闋相互偶合,各部分的敘述重點不同,互為謎底彼此印證,仿佛駕一葉時光之舟溯行而上,剝筍抽絲,直至圖窮匕見。最終,作者將所有情節穿為珠鏈,成為一個完整的敘事,構思奇特而精致。旺盛的想象力與亢滿詩性的語言是作者的氏項,這次更運用得酣暢淋漓。所有故事基于一個詩意的起點:海中殉難之人,肉體雖湮滅,靈魂卻會依附在貝殼海螺之上,那一道道復雜的紋路里凝固著靈魂的記憶。于是,一個以為丟失了記憶的女子便為了愛去聆聽每一個貝殼的聲音,試圖找到自己丟失的過往,遂一生坎坷。小說中有盲女、閹人、混血兒、傳教士、部落首領;有同性戀、異性愛,有忘年戀慕,亦有無性之愛;有殘忍的征戰屠殺,有奇異的東南亞海島風光,亦有明代海上之紛紜背景……這種種奇詭絢爛鋪展開來,造就了一個美麗、虛幻、精彩的傳奇。張悅然的寫作浪漫、唯美、不食人間煙火,為目前現實主義密布的文壇吹入了一股清新空氣,從這新鮮力量之中,我們嗅到了別一種努力的文學追求。
夢想是一種有威力的資源
徐妍
《誓鳥》表現出一種偏執的追尋,借用張悅然的表述:“我是一個賣夢的人,無度地透支著也往,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第312頁)《誓鳥》中,張悅然一如既往地沉湎于夢想構成的寫作世界。精神的想象力在夢想的峭壁上飛躍。如信仰一般的夢想對張悅然而言是一種有威力的思想資源、寫作資源、情感資源,它足以讓她尋找孤獨的自我。其中,《紙鳶記》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它講述了一個十四歲混血少女西比爾如何在充滿災變的世界中漂泊與尋找。它讓人過目不忘,除了因為它是一部讓人絕望得幾乎窒息的作品,一部比信念接受拷問的作品,還在于靈魂被撕裂時作者所承受的心理定力。
“大片橫行時代”的白日夢寫作
邵燕君
文學創作中常易發生兩種傾向,一種是毫無想象力,寫作就是對生活平面、機械,實際上也必然是粗劣的仿制;另一種是只有想象力,寫作就是作者一次放任的白日夢滑行。如果說當下創作中的一些“庸俗現實主義”作品屬于前者,張悅然的作品顯然屬于后者。
《誓鳥》確實是張悅然迄今為止打磨得最精巧的作品,不過,除了精巧之外,這部號稱作家“長大成人的轉型之作”的長篇并無新意。構成小說內核的依然是那個脫胎于安徒生童話《海的女兒》的虐戀故事——癡情男女為他們想象中的戀人奉獻一生,九死未悔。從成名作《葵花走失在1890》開始,張悅然在她幾乎所有的重要作品中反復講述的就是這問一個故事。從另一個角度說,這也是張悅然作品中唯一能讓人把握到的有真切感的部分。只是,在這再一次的講述中,你依然無法看到一個1982年出生于山東、成長于大陸的中國少女的生活情感經驗,所謂五年的熱帶留學生活提供的也只是風光背景。這里沒有中國,沒有南洋,沒有現實,也沒有歷史,有的只是玄想,一場浩瀚的白日夢。于是,安徒生筆下那個美麗的童話故事,沒有獲得任何人類新經驗的衍生,只是又在心理原型的意義仁做了一場漫長的中國文字的旅行。
在這個完全靠玄想搭建的幽閉世界之中,所有的人物都不食人間煙火到如同符號,他們只有兩種身份:受虐者和施虐者,或者兩者兼具。隨著故事的推進,同時也是為了使故事不斷獲得推進的動力,人物的發展越來越走向極端:被愛者(施虐者)越是冷血暴戾,愛者(受虐者)越是死心塌地。張悅然小說中常見的那些鮮血淋漓的場面在這里也照常出現。如,為了更好地觸摸海螺以尋找記憶,春遲不但自己刺瞎了雙眼,又拔去十指的指甲?!耙黄?,兩片,三片……剝去指甲的雙手血肉模糊,再一遍遍用冷水沖洗,又過了兩日,才完全止住血。春遲覺得很滿意,沒有一雙手像它們這樣柔軟?!?第74頁)在以往的閱讀中,筆者看到年輕作家筆下這種以酷刑為賞玩的文字,曾頗感驚詫和不安,現在想來有點過于嚴肅。這些酷刑其實是沒有痛感的,一如在電子游戲中殺人,因為人物沒有血肉,流血只是效果。
這種優美的殘酷風格很像近年來橫行中國電影市場的本土大片。如在張藝謀的《滿城盡戴黃金甲》中,被踐踏的菊花根本不是生命,只是為了制造美學效果的道具。這個翻版于曹禺《雷雨》的故事,曾經震撼了幾代中國人心,然而在《黃金甲》里,誰感動只能叫犯傻。這是一場視聽的盛宴,所有的人倫慘變都不過是夠味的調料——這是《黃金甲》與《雷雨》的不同之處。而同樣是“暴力美學”,《黃金甲》也與當年吳宇森一周潤發創作的《喋血雙雄》等影片不同,在吳宇森一周潤發的世界里,喋血背后有英雄,就像在金庸的武俠世界里,江湖傳奇的背后有百態人生。對現實世界是否有深透的理解和傳神的表達,劃出了藝術想象和白日夢的分野。
張悅然的作品在“80后”中有廣泛讀者,估計與這個群體的生活狀態和閱讀習慣有關。他們囿于題山文海,通過電玩、碟片感受世界,玄想在“新新人類”生活中的意義或許是“舊舊人類”難以理解的,也無法進行有效的解讀。不過,也曾聽有“80后”感嘆:“我們不但不了解現實的世界,也喪失了了解現實世界的興趣和能力”。對于號召“同齡作家應集體告別‘80后’”的張悅然而言(參閱《新長篇《誓嗎,首次嘗試歷史題材——張悅然:同齡作家應集體告別\"80后”》,《文學報》2006年12月14日),幽閉式的寫作確實是其“不帶標簽”地進入文壇的重大障礙。寫歷史題材并不意味著“長大成人”,閱歷已然不足,就更不能失體驗的真切。尤其在“大片橫行的時代”,瑰麗的想象和優美的語言——這些原本是良好的文學素質,很可能只是用來做造夢的工具。質地精良的薔薇泡沫可能會產生極佳的視覺效果,但太陽升起后卻無法向天空升騰,更無法負載小人魚不滅的靈魂。
爭鳴2
包依靈:《天歌》,長篇,
《花城》2006年第6期。
“純文學”與“新武俠”:如何定位分野?
余旸
“大眾文學”侵入文壇,自上個世紀九十年代以來已是不爭的事實。其中,武俠更是它們的排頭兵、急先鋒,引起熱鬧無數。金庸的座次排名事件鬧得沸沸揚揚,其小說中的典故更滲透到日常生活中。近幾年,添上玄幻翅膀的“新武俠”,一時風行,屢創讀者紀錄,如果光從讀者數量來論,就是文壇大家,也往往難以匹敵。十幾年下來,造成了現今難堪的局面:公開強調“純文學”和“大眾文學”的等級差異,已變得有些尷尬因而底氣略顯不足了。但是,那條分界線,盡管模糊,而且還在不停漂移,卻一直存在著。許多大型文學雜志,都沒明確反對武俠通俗小說,卻也從來不置一詞,更沒有為其提供一塊發表的園地,就像兩個互相瞧不起的仇人,冷漠相持,井水不犯河水。可是,現在這條底線卻被《花城》突破了,第4期《花城》渾水摸魚悶聲不響發表了夾裹在眾多“純文學”小說之中面目模糊的玄幻小說《靈蝶》,而本期,“花城出發”欄目,重頭推出了包依靈的武俠玄幻《天歌》(長篇),卻又在訪談中以“純文學”的名義來淡化遮掩。
正像當年寫純粹“存在主義”小說的溫瑞安,轉向了“大俠傳奇”的創作,當年那條“純文學”與“大眾文學”之分界線,深深扎根于受過“五四”文學規訓的一代代人身上,卻不一定落實到今天年輕人身上,因為為寫作提供氛圍的文化構成已經發生變化,游戲、卡通、動漫、電影潛移默化地滲透到他們的寫作中,并和“純文學”提供的經典序列一起,構成了他們對世界或者生活的看法。過去的禁忌,他們漫不經心地就輕易邁了過去,而許多成年人還跟在韓寒的《長安亂》后面,大驚小怪,呼喊著“當心!”從這一點來說,《花城》的編輯,足夠敏銳地捕捉到了新的代際變化,并坦然呈之于紙面之上,勇氣可夸。但不幸的是,《天歌》卻還沒有優秀到足以呈現新武俠玄幻的全新魅力,因為即使放之于同類作品之中,也算不上上佳之作。兩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的愛恨糾纏、上下兩代的恩怨情仇、尋寶、薩滿、巫術、內力……當今武俠玄幻的元素《天歌》都具備,其中的老套與噱頭卻也不能避免;語言流暢精致,遮蓋不住結構上的潰散,眾多美麗(其實輕浮)的想象,像小孩子蹦彈的玻璃球,滿紙滿地滾動,卻穿不成晶瑩的珠串。
其實,《天歌》本身也許并不值得大耗筆墨,更值得關注的是作者和編輯的態度(見訪談)。訪談中,包依靈強調自己滿族的特殊身份,從中引申出“狂野、浪漫、天真而又高貴的祖先記憶”,而閱讀了馬爾克斯《百年孤獨》,則樹立了把“生命和神話凝聚到一起來”的寫作方向,而這次的成果,卻是一本武俠玄幻《天歌》。究竟是如編輯所說,年輕的作者是吸收了各種當代文化元素(這里是玄幻武俠)來探討人性,還是本身就在寫一本武俠小說呢?答案如何并不重要,因為所有的武俠小說作者從來也都是通過曲折的方式來探討“人性”。問題在于,為什么明明是一本武俠玄幻的作品,訪談者和作者卻合謀地大談特談作者的“純文學”寫作姿態,并不把它放于武俠小說的譜系下?莫非想告訴讀者“純文學”與“大眾文學”之間的界限已經不緊要了?然而,就像老金庸喜歡登大學堂來提升自己的文學等級一樣,以“純文學”來論“新武俠”表面上看是打破雅俗界限,實際上仍是把這界限看得太緊要了,不但承認其界限,亦承認其等級。雅俗文學之間到底有沒有界限、有沒有等級?這是這些年來一直討論不清的問題,難纏的是理論,變化的是生活?;蛟S,新作者、新讀者、新的寫作方式和閱讀傳播方式會帶來新的思路?如此說來,“純文學”期刊對“新武俠”的接納就未必尋著老路把新酒裝入舊瓶,更開放的姿態或許會更刺激出新的收獲。
看點
徐則臣:《跑步穿過中關村》,中篇,
《收獲》2006年第6期。
點評者:趙暉劉曉南
《跑步穿過中關村》是一篇中氣十足的小說。從2004年的《啊,北京》、2005年的《西夏》到2006年的《跑步穿過中關村》,徐則臣步履堅定地跑向了成熟。這篇小說可以說是作者目前“北京”系列小說中最為出色、功力最為堅實的一部。
小說的題目富于動感,透著一股不知道打哪來的精氣神兒,就像小說的主人公敦煌,這個辦假證被抓進去、一出來又賣上盜版光盤的年輕人,故事就在與他處境相類的邊緣群體之間展開。假證與盜版光盤已是十成的北京特色,不時閃現文中的沙塵暴更強化了這一標志,敦煌們為小日子奮斗的理想、拉拉雜雜的情愛、朋友間的擔當一時都被卷入這漫天揚起的沙土,他們的每一分掙扎和努力都暗含著一種被風沙摔打的灼痛。小說也如題目一般,充滿了律動感,幾個主要人物一直在不同的線上交叉跑動,結尾卻撞作一處,無言地呈示出生活中不同側面的含混和曖昧。
與《啊,北京》相比,《跑步》中的人物更加本色,容納的質素也更復雜。雖然在情節的設置和情調的回旋中仍然看得到文人的浪漫感傷,不過,作者盡量壓住了人物想要吶喊的部分,而傳達出“原生態”生活的斑駁面目和內在的漂泊感?!芭懿健笔切≌f最突出的意象,它打通了現實與藝術之間的秘道。在北京,中關村是一個著名的交通擁擠的地方,法拉利跑車不如自行車快捷。敦煌的“跑步”并非浪漫的一閃念,而是“穿過中關村”給顧客送貨上門的一種最為經濟實在的選擇,如此的“跑步”肩荷著生活的重壓,步履堅定的背后是小人物求溫求飽的輾轉之痛,而敦煌于跑步中洋溢出來的“朝氣”則是“京漂兒”們掙扎向上的“元氣”。敦煌從交叉擁堵的車隊與人群中尋找道路“跑步前行”的場景,也對“京漂兒”的生存狀態構成了一個絕妙的隱喻:對他們來說,眼前的出路是暫時的,長遠的目標是含混的,“北京的生活”是他們不能真正進入的,而“跑步”既是當下全部的人生,又通向晃動著希望的未來。這樣,“跑步”的動作有力地置換了“啊,北京”的呼告,成為“京漂兒”身上新的關鍵詞。
小說雖寫“底層”,旨趣卻大異于社會問題小說。徐則臣無意讓小說承載“鐵肩擔道義”的沉重使命,他的目光似乎更為悠遠,或許在他看來,小說存在的理由決不僅僅是解決具體的現實問題。因此,在小說中,我們既看不到時下流行的“控訴”,也看不到對社會憤怒的追問,在城市邊緣小人物的顛沛流離與掙扎奮斗之中,裝點著他們面對困境的安之若素與自得其樂?;蛟S這才是“底層”的常態,他們來不及感傷,也不知該沖誰抱怨,一點小小的幸福便讓他們陶醉而忘掉了明天的沒著沒落。堅韌的浪漫與苦中作樂的幽默為這首本該苦悶的樂曲匯入了明亮的色調,使整個小說充滿了飽滿的張力。
曹征路:《真相》,
《人民文學》2006年第11期。
點評者:趙暉
《真相》講小民之事,卻起得大名。這小民之事原是非分明,孰知“真相”卻漸遁渾水,越求越遠。小敏在讀的小學要收200元的“保留學籍費”,作父親的來喜怎么也沒料到自己不過和小敏的校長、自己的老同學說了兩句“怪話”,就連累至小敏被班主任小許老師拽成了頸椎脫位。來喜有一班茶社的辯友,他自己是講究邏輯的“學院派”、還有好引經據典的“元老派”、愛玄思的“名士派”和重世俗的“平民派”——這班人馬自然卷了進來,有聲有勢地為來喜出謀劃策,又是教育局,又是媒體、法院的“折騰”??墒切≡S老師只用了教師手中的那“點”權力就輕松地將他們的聲勢捶成了星星,乖巧、單純的小敏不斷地被同學“自發”地毆打、侮辱、孤立、從班長的位置落選、甚而至于不獲準參加集體活動……弄得來喜只好痛罵自己的一張嘴。
沒有下崗職工、也沒有了“霓虹燈下的哨兵”,小說從教育口切入,但寫著寫著就露出曹征路的骨頭來,小人物來喜的激憤、正義感與絕望的“抵抗”都標志丁鮮明的社會批判立場。“嘴”是情節發展的導火索,也是小說的核心意象,而與“權勢”斗爭到心力交瘁的來喜最后那種無奈的經驗認同——“老天爺給你安這張嘴,是喊你來吃的,不是喊你來講的”,更暗示了弱勢群體中,“理”的不可講與不可辯。然而,在話語對權力失敗的背后,小說還包孕了更為復雜的較量,即就小民百姓而言,媒體的支持與法院的認定都無法與一個小學班主任的權力相抗衡。對一名小學生來說,班主任的眉眼高低遠比法院的權力要實在得多,同學的親疏遠近也遠比新聞輿論要具體得多,微觀權力與宏觀權力的較量、人性與法律的齟齬都蘊于其中;小說構思之巧妙于斯,小說最大的挑戰性和最主要的問題也集中在這兒。
《真相》對微觀權力純以側面呈示,固然與敘述視角的限定性相關,但它呈示廣度和深度的不足也標志了自己的限度所在,在小說給出的結果中缺乏的不是小許老師所作所為的種種可能性而是說服讀者的具體細節,小說在此避險而走,不可避免地導致了對“權力異化”批判力度的削弱。如何讓小說的技藝跟上復雜的構思,仍是作者需要用心思考的問題。
羅偉章:《潛伏期》,中篇,
《十月》2006年第6期。
點評者:魏冬峰
和《奸細》(《人民文學》2006年第9期)一樣,《潛伏期》依然取材于中學教育領域。如果說《奸細》主要通過人物近乎悖反的言行向讀者呈現了存在于某些高考畢業班的“掐尖兒”現象,從而間接揭示了應試制度給師生們帶來的人性戕害,那么《潛伏期》則在幾乎同樣激烈的競爭狀態下塑造了中學教師楊同光這一人物形象。楊同光自幼父母雙亡,“性格內向,敏感,不善與人結交”,同時卻善良、孝順,為了對他恩重如山的養母,頗有才華的他從上海某名牌大學畢業后放棄了保送讀研和留校的機會,回到養母身邊做了一名煤礦中學的數學教師。在以產業化為目的片面追求升學率的煤電一中,楊同光因為能夠把數學課上得“好玩”、“輕松”,尤其是能獲得“相當好”的成績,一開始頗被校領導們器重。但在這個教師們人人自危、隨時都町能被“動態”掉的環境中,“被器重”反而成為楊同光心里難言的“累”。加之楊同光對種種量化子的規章制度和同事之間勾心斗角的不適應,這種“累”慢慢演變成一個悄悄“潛伏”下來的“炸彈”。養母住院暴露出的家庭財政危機和當年賞識自己的數學家的去世最終在物質和精神兩方面摧毀了楊同光,引爆了那枚“潛伏”已久的“炸彈”:楊同光患上了抑郁癥,最終被學?!皠討B”掉。小說結尾顯然想為這個灰色的故事加上一點暖色:楊同光的老婆趙新華并沒有如人所料地離開他。
從《我們的成長》、《大嫂謠》到《奸細》和《潛伏期》,我們看到了一個逐漸沉潛下來的羅偉章,這位擅長以情感和經驗人戲的作家正在脫離一種文藝腔式的簡單直白。雖然《奸細》和《潛伏期》仍然顯得“實”了一點,缺乏某種可以令小說更上層樓的“虛”,雖然《潛伏期》的人物關系和情節設置不免還存在一些概念化的跡象——不擅世故而有才華的主人公身邊總是有著虛榮而世俗的家人、同事、領導,情節的發展也總是靠來自主人公外界的力量推動,主人公自身的內在邏輯缺少變化,等等——但對小人物的再現、向現實大地的無限靠攏,都會使《潛伏期》受到更多讀者的重視。
方方:《武昌城》,中篇,
《鐘山》2006年第6期。
點評者:王斌
《武昌城》是方方一次開疆拓域的嘗試。她跳出當下現實題材,落筆于北伐戰爭時的武昌戰役。相信作者深入了解了相關史實,并借用了一些真實的傳說,戰役的整體骨架和局部細節都得到了清晰的展示。作者在歷史大背景下用心經營故事,歷史感與現場感得到了統一。短短的一個中篇,成為一個兵荒馬亂的時代縮影。
在小說中,正史中的勝利者北伐軍只偶爾于城內諸人的口中提及,筆墨大部分放在了軍閥駐守的武昌城內。汀泗橋、賀勝橋連敗,北洋軍退守武昌城。北伐大軍乘勝追擊,圍城月余,慌亂、饑餓、搶掠、死亡在城內不斷上演。守城將士、尋親家屬、愛國學生、富家之女、普通百姓,各有各的職守、情感與訴求,戰爭讓他們走到了一起,人物之間的合作、互助、沖突和對抗也多重展開。戰爭爆發前夕,袁夫人攜子女千里尋親,丈夫卻已陣亡。愛國學生陳明武住宅被毀,母親失蹤,直到小說結尾仍生死不明。暗戀陳明武而駐留城內的富家女洪佩珠不堪城內兵痞侮辱,憤而投井。馬緯甫手握兵權,卻無法為愛慕已久的表妹報仇。更有數以萬計的老百姓死于炮火流彈、饑餓和瘟疫。所謂“覆巢之下,豈有完卵”,戰爭的苦難,通過形形色色的人物遭遇得到了充分揭示。小說的故事設定頗具匠心,人物關系多而不亂。主要人物的性格鮮明。盡職而重義的馬緯甫,正直而軟弱的陳明武,癡情而單純的洪佩珠,機靈而懂事的喜云等人,似乎都能在紙面上立起來。
與以往市民題材的小說相比,《武昌城》體現了較深刻的思想深度,表達了超越性的歷史追問和反思。馬緯甫在軍人天職和百姓福祉之間的艱難抉擇,在作者本人是明顯傾向于后者的,但對于馬緯甫又給予了充分的同情。馬緯甫最后開城,又自殺殉城,甚至帶有了一點悲壯的意味。在作者看來,不論戰爭起因是什么,其悲劇后果總是由老百姓來承受。這種觀念,相對于宏大樂觀的革命歷史敘事和一些新歷史小說中的“翻案”、“戲說”,是一種新的角度,其立足點仍是“小老百姓”的生死哀樂,與“新寫實”的價值立場一脈相承??上驳氖?,方方第一次涉足歷史題材,就表現了較高超的駕馭能力,值得稱道。
陳家橋:《銅》,中篇,
《山花》2006年第12期。
點評者:劉勇
這篇小說具有銅的品質,在幽暗中閃爍出金屬的光芒。小說中,一位有著革命經歷的哲學教授老劉和一個年輕的瘋女人走在了一起,并且生下了一個兒子,這樣的情節看似突兀、近乎獵奇,卻因為沉郁的筆調緩緩推進,展現出幽深動人的魅力。然而《銅》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有關溫暖的故事,老劉自身的復雜性使小說呈現出多重指向,他對瘋女人的感情混合著對革命時代犧牲的戀人的回憶、對哲學形而上的想象、對無所依靠的人的憐憫、對傾訴對象的感激,以及對異性身體的渴望。對他而言,瘋女人既是一個實體的寄托,也是生活的需要,因此在老劉展現出溫存的同時,又常常顯露出隱秘的暗處,小說最幽深的內核便在于此。但遺憾的是,盡管作者試圖揭示老劉多重的心理線索,卻未能將每一點說透,尤其對哲學的影響語焉不詳。與老劉寫實的形象相比,瘋女人則有些概念化,小說并未過多涉及她的內心,而只讓她以符號的形式成為老劉的感情對象,顯得有些單薄。除了人物形象的刻畫,《銅》的力量也體現于時間的跨度,小說的兩條線索,老劉和瘋女人、張輝夫婦,在十多年的歲月里他們都經歷了的變故都關乎生死,這兩條線索相呼應便生出悲苦的宿命感,雖然生活會有卑微的奇跡發生,卻始終無法改變命運。
李浩:《一只叫芭比的狗》,短篇,
《花城》2006年第6期。
點評者:余暢
這篇小說依然保持了李浩寫作中一貫堅持的第一人稱“我”的敘述。而這個“我”,通常都足一個不具備決定權利,但卻具有在場可能的旁觀者,在冷靜的敘述中,既具有在場者細微而精準的細節滲透,又適當地拉開了距離,形成了一種“軟弱的但又是思想的”、飽含同情而又略帶自責的敘述聲音,沉郁動人。“思想,是那弱的;思想者,是那更弱的”,多多的這句詩恰當地描繪了李浩聲調的獨特性,一個充當人性曲折險惡的旁觀者見證的聲音。芭比,這只闖進小說中的狗,引發了人性之中種種幽微曲折而又沉暗驚心的波瀾;敘述語言,簡潔客觀,幾乎不刻畫內心而獨見之于動作,隱藏很深。結尾虛蕩一筆,似夢非夢,已經使小說視野大為拓寬;而最后見到的那只被“哥哥”謀害還要爬回家里癱著的芭比,更變成了祥林嫂,噩夢般頑固地存在著,提醒著人性的丑陋,使小說更深一步,邁入了廣闊。如果非要說缺點的話,也是李浩小說常有的缺憾,就是情節略顯單薄,不夠大氣;而淡化背景、抽空框架,專注于“人性”的幽深曲折,也是李浩小說的特點;實際上,大干世界,林林總總,其豐富性遠遠不是“人性”二字所能概括的。
冷評
易清華:《小矮人》,中篇,
《大家》2006年第6期。
肖念濤:《袖珍媽媽》,中篇,
《大家》2006年第6期。
點評者:謝俊
這兩篇小說均由《大家》“新青年”欄目推出,都試圖去探索侏儒癥患者的人生狀態和心理感受,但都不成功。而其值得批評之處還不在于作者寫作技巧的不成熟,而在于寫作態度的不誠懇,欠厚道。
《小矮人》寫了一個叫楊楊的男孩的成長經歷,特別突出他在性成熟后的對女性的焦慮。而《袖珍媽媽》則描寫一個侏儒女作為母親的堅忍和善良,她不僅將自己的孩子汪汪拉扯大,還富有愛心地照顧一只流浪狗。不過,不管是《小矮人》中那個永遠不會理解楊楊的現實社會,還是《袖珍媽媽》中對“媽媽”充滿了關懷和愛的世界,都顯得那么浮泛和虛假,小說中呈現的殘疾人的愛與恨并不能超出健康人臆想的成分,從而無法給讀者一種真實感。作家們似乎僅僅為了一種素材上的取巧而去寫殘疾人,卻對他們的生存沒有一種切實的關照和深入的體察,這樣拿別人的苦痛做由頭的寫作態度,幾乎有些惡劣。
[新銳]周永梅:《山雨》、《幽靈》,短篇,
《西湖》2006年第12期。
點評者:叢治辰
在創作談里,周永梅自認為“邊緣”。與很多作者相比,她也確實顯得超脫世外。周永梅的小說像一個謎,謎面或輕靈如山巔之霧,或詭秘如幽靈之堡,總是撲朔迷離,緊緊包裹著一個真相。雖然包裹打得還不算特別精致,但那種層層疊疊的味道還是有了。
《山雨》里的王三水是一個感性的男人,這感性使他對愛情抱有一種浪漫的懷想。而作為一個在峨眉山頂為旅館拉客的年輕人,那兩三個令他鐘情的女游客于他不過是過客而已。她們有著她們的幸福與不幸,有著屬于她們自己的生活的秘密。她們與王三水萍水相逢,擦肩而過,最終王三水既不能解開她們的也不能解開自己的謎題。《幽靈》當中,五個年輕人在一座幽靈城堡一般的水泥建筑里喝酒聊天,房間之外是迷宮一樣的黑暗,這場景本就富有意味。五個人的談話牽扯出各自的生活,充滿了煩惱與困惑,而他們的生活又彼此糾纏重疊,像一張掙不脫的網。每個人都落在這暗如鬼蜮的紅塵里,互相欺騙又欺騙自己,到頭來,不知道誰能夠真正地安慰誰。與其說這是一篇小說,不如說更像是一出話劇,幾乎通篇由對話組成,這當然使得小說充滿群聲喧嘩的張力,但敘事的相對薄弱,或許也削減了其小說性。
(責編: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