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戀愛吧。”咖啡桌對面的女人說。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不偏不離,清晰地進入了男人的耳朵。
這句話沒有在男人臉上激起任何異樣的表情,他沒有半點驚訝,甚至沒有像平時那樣,在聽到女人的建議后稍微做些思考。
“好?!?/p>
他的聲音也不大不小不偏不離,清晰地進入了女人的耳朵。
接下去兩人卻陷入了沉默。女人只是靜靜地看著男人,她看著男人只是靜靜地看著桌上不停冒出熱氣的咖啡。男人不經意的幾聲咳嗽終于打破了沉默。
“會后悔么?”女人趁著這點及時的聲響趕快說道。
“不會?!蹦腥藳]有繼續把話說下去的意思,他把雙手和拳放到了嘴邊,眼睛仍舊只是靜靜地看著冒出熱氣的咖啡。
“我們還是沒有其他的話可以說么?”女人有些不知所措,挪動了一下身子,眼神里充滿茫然,這時候,我們再看不出她是仍舊看著男人,還是把視線也轉向了冒著熱氣的咖啡上。
“不如出去走走?”男人抬起頭的同時指了指咖啡廳落地窗外面的馬路。
“別,別!”女人顯得很激動?!皼]關系的,即使我倆還是沒話說。我是說我會盡力去改變這種狀況,如果我也實在說不出有意思的話了,那我就會說說諸如我晚上不涂防曬霜或者我冬天種下的盆栽不發芽之類的笑話?!?/p>
男人抬起咖啡啜了一口,笑著說:“以后會慢慢有所改變的吧。你不用總是遷就我,我們認識的時間不算短了?!?/p>
“的確不算短,有大半年了。可這能證明什么呢?”女人看上去很沮喪,沒有再說話,只是玩著咖啡杯的把手,若有所思起來,過了一會突然說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記得。也是在這間咖啡廳,當時我還不知道你是誰。你發來一個很冒失的邀請短信,我就很冒失地赴約了。”
“呵,我從未對你說過,其實那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噢?你此前就見過我?可當時在短信里你對我說你也從未見過我?!?/p>
“我沒有騙你。這之前我的確沒有見到過你的相貌?!?/p>
“怎么說?”男人的臉上終于浮現出一點驚訝。
“第一次見到你,是在學校門口那條林蔭小道上,確切的說那時我只見到了你的背影。你穿深藍色的短袖體恤、運動褲和慢跑鞋。我看到你也走進了研究生公寓,然后才知道我們是同學。你走路的姿勢,你的發型……呵,總之你的背影讓我感覺很熟悉。”
女人看上去已幸福地沉浸在自己的回憶中,抿了抿嘴唇她繼續說:“那天我剛好辭掉了兩份兼職工作,不想再那么辛苦自己,也想把精力完全放到學業上,所以就開始勤快地往圖書館跑。后來我發現在二樓的閱覽室經常能看見你,你總坐在第一排靠左邊窗的位置,總是穿深藍色的衣服,而且我每次從背后一眼就能認出你,而你卻從未轉過頭來。我看著你看書的姿勢,寫字的姿勢還有沉思的姿勢,怎么看都是寂寞,我就很自以為是地認定你就是一個寂寞。知道么,我看著你就像看到自己。在以前我從未有過固定一下座位的想法,但此后,我卻習慣了坐到第二排靠左邊窗的位置上,因為你就坐在我前面。而且我發現,固定的座位是那么讓人舒服和安心。經常都是我剛到你已經在了,而我離開你依然還在。每次抬起頭,看到的就是你的背影,那是一種很微妙的幸福感。我從沒想過你的正面究竟是什么樣的,當然之前我也沒有想過去正視一下你。那算是一種不太正常的感情吧。有時你會一整天都不出現,我卻不會懼怕你的消失。從心底我總覺得就算你消失了,我也可以帶著同樣飽滿的熱情去對待一個虛幻在眼前的背影。在那時我的確僅只是迷戀著你的背影,那時我也覺得這種迷戀的方式很壯麗、很浪漫還非常富有詩意。呵,那是正式見到你之前一年的事情了。”
“那你怎么又來“正視”我了呢?”男人又啜了一口咖啡。從他拿杯子的姿勢可以看出,他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平靜了。
“我想也到了該讓你知道的時候了。以前我們獨處時都競賽似的沉默,誰都無從說起,或許我們都明白那種沉默并不是心靈相通的表現吧。”這時,女人抬起頭看了看男人這刻的表情,當她看到了男人臉上的認同,她才接著說:“這只是一種掩飾。針對各自內心巨大秘密的掩飾。但我現在想把那個秘密拋棄了。當然我并沒有強迫你也拋棄自己秘密的意思。能懂么?”
“你得再給我些時間?!?/p>
“這當然。你不是說過,‘我們窮得只剩時間了’,雖然是句玩笑話,但仔細想想也的確是這樣。我不怕等待。我不介意現在只有我一個人來開誠布公。一直以來,我都希望自己可以像《挪威的森林》里的綠子那樣,是一個在最后被呼喚的女人?!?/p>
“嗯?!蹦腥私K于開始用不同于以往的目光去審視女人,他深吸了一口氣,看上去仿佛在花時間搜索些合適的詞句,可他終究沒有搜索到,只是看著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能說明些什么。女人或許注意到了這點,于是就放開了顧忌。
“如果不是當時無意中看到你的名字,我想我這輩子也不會主動去認識你。你的背影雖然遙遠,可我自得其樂。但你的姓氏,就是你的姓氏,它就像一臺挖土機那樣蠻橫地掘開了我記憶的墳墓,釋放出本來早已被封印住的記憶幽靈。然后我終于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對你的背影有如此狂熱的愛戀。你不但和那個人有著相似的背影,你還和他一樣擁有那罕有的姓氏。那瞬間我就中了魔了,我開始瘋狂地打聽關于你的一切?!?/p>
“我有些明白了,我稀里糊涂的當了另一個人的替身。”
“不不!”女人非常著急,雙手很用力的拄到桌子上,咖啡杯里的咖啡也跟著搖晃起來。“開始的時候我也以為是那樣,但后來我發現其實不是的。真的不是那樣的。相信我,請一定要相信我!”
“對不起,你繼續說吧?!?/p>
男人看上去有些難過,但是卻很溫柔地把手放到了女人的手上。女人一陣驚訝,她看到對面這個男人不但溫柔地注視著自己,而且還握住了自己的手。此刻從女人眼睛里流露出的神情除了感動只剩下感動。她明白,男人用手掌傳遞給她的就是她渴望已久的一切。這使得他們第一次如此親近。只輕輕的一觸碰,女人明白他倆的關系從此將進入新的階段,他倆的靈魂從此可以真正的相通了。
“你愿意傾聽我?”女人的眼里開始閃爍出淚光?!斑@幾年來,我一直被困在歷史里。我還以為只要捍衛了過去就可以用無所謂的態度來面對現在,可事實上我是多么的痛苦。可有一天,我突然發覺其實不是我不愿意走出來,是我實在無力一個人走出來。歷史通往現實的路上蜿蜒曲折布滿迷宮,我掙扎在里面是那么無助,我多希望誰可以來帶我離開。”說到這,女人的眼淚開始流出來。
男人只是皺起了眉頭,然后更緊地握住女人的手。
女人從手提包里掏出紙巾擦了下眼淚,然后平息了下情緒接著說:“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當時你看上去就像一個和我認識很久的老朋友?!?/p>
“我一進咖啡廳就認出你了。你是背對大門坐的。說實話,如果你正對著大門,我就不敢確定自己是否也能認出你了。我在門口站了半天,就在猜測你的相貌。當時我真有些希望你和那個人不但在背影上相似,最好在其他地方也相似。但我同時也非常害怕這變成現實。你能明白當時我的心情么?我戰戰兢兢地走向你,在我真的正視到你的那瞬間,其實我什么都沒有看清,眼前只有一片白光,那是幻想的白光還沒有消失。有了這層蒙蔽,我就像原來面對那個人那樣面對了你?!迸藳]有理會男人的苦笑繼續說:“之后等到那層白光褪去,我第一次真正的看到了你,我發覺我其實從你的背影就已經看穿了你的靈魂。是的,我真的非常高興,我對你的認識早已超越了那個單純的背影。我在一年前就已認識到真實的你。你和那個人的相似性在那一瞬間終于完完全全的消失了。你,只是你,和任何人都無關的你以一個我將愛上的人的身份坐在我的對面。你的神情充滿對這個世界的警覺,用無所謂來掩飾著自己的有所謂。你還是穿深藍色的衣服,表情冷漠,禮節性的對我微笑。我看到你就像看到自己。我應該早就察覺這是我無法從其他人身上看到的。還記得我說的第一句話么?”
“你說我有你喜歡的眉毛。”
“我以為你不會記得的。呵,那瞬間我忽然發覺我們都是那種把大腦緊縮了太久的人。這樣做,安慰不了自己。我們應該輕輕地撫平我倆都有的溫柔眉毛,好好放松一下了。這話我沒對你說是因為當時你一直面無表情,即使聽到了我那么唐突的話也依然面無表情。是你的面無表情讓我失語了,你也的確是個不善言談的人,所以我們在第一次正式見面就陷入了沉默,這導致此后的我們都不得不去面對彼此的習慣性沉默。這種沉默很讓我傷心?!闭f到這,女人把聲音稍微的壓低了些?!斑@種沉默也讓我滿腦子都是陰郁的想法。我甚至想過我們在某次道別之后就不要再見面了,誰都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敗。而你卻像是一條強加給我的時光隧道,我無從出去。所以無論我多么傷心,只要你一召喚我又馬上回到了你的身邊。陪你繼續沉默。”
“我不善打開心扉,你現在應該是知道這點的?!蹦腥孙@得很無奈。
“或許我也一樣。這樣想來,把當時的那個人換作另外的任何一個人,結果都是一樣的。這就是所謂的對未來心有余悸吧。為了逃避,人們就會尋求一種適合自己的方式,比如你就選擇了沉默,而我就選擇沉溺進自己制造的那個烏托邦里。你的沉默深厚得像大海,可以無限包容,而我的烏托邦就脆弱得如肥皂泡,一絲陽光都能把它刺破。昨天我翻閱了以前的日記,發現在去年的這個時候自己竟有過選個時機死去的念頭。當時我真的吃了一驚。一向自覺非常堅強的我竟也會冒出那樣的想法。我在日記里寫了:別人的傷心不會延續一生,在某個之后的時刻一切都會平息,每個活著的人依舊有自己的位置,一切又會恢復到往常的井然有序上,恢復到像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就算有人會非常傷心,就算也有人會嘲諷地說‘噢,這事還是發生了’,而我都已經死了,就什么都不用管了?!?/p>
“你從未對我提過這個。”男人顯得非常吃驚。
“我也是昨天翻看日記才記起的?!迸诵α诵??!胺駝t我也早忘了自己也曾有過那樣一個可怕的念頭。還好我終究沒死,終究活了下來。我曾想過:如果擁有的東西注定還是要失去,那么無論我做什么樣的掙扎,最后也不得不接受。這是比絕望都還更進一層的感受。之前我就是以這樣一種感受來面對自己的生活,每分每秒如此?!?/p>
男人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是又深吸了一口氣。
“我承認自己并不是個成熟的人,但我的念頭卻具有一點預言式的成熟,而在這份成熟面前我自己卻無從進入。于是我只好再一次躲進那個雖有些破損但還不至于被徹底摧毀的烏托邦里。可我的烏托邦里除了自己就再沒有別的人了,甚至你也沒有被容納進去。所以無論我多么努力的去習慣,也還是不可避免的孤獨,是蒼涼的無枝可棲的孤獨。有天我就做了這樣一個夢,我夢到那個人回來找我了,在夢里我對他實在厭惡得不得了,而現實中我對他已不再抱有一絲特殊的情感,可我還是趴在他的肩頭哭了,那種哭泣終于讓我覺得痛快。簡直就是一種淋漓盡致的看透今生的痛快。”
“你依然在記錄你的夢?”
“是的,依然。已經記錄了兩本硬抄本那么多。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有做夢,而且醒來后夢的內容大都能清晰的記得。這個我以前有對你提過了?!?/p>
“嗯?!?/p>
“我并不是想對那些夢境做出什么分析,我只不過不想忘記它們罷了。只有夢才能將生命中的不同時期一律化作同等價值,并將所生活過的一切都拉平,讓它們具有了一種同時性。無論它們的形式是歡喜還是悲傷或者是恐怖,它都能把現實的特權地位給否認掉,讓現實變得不再那么重要。所以我欣然的夢到我從地下探出頭來,然后開始止不住的消失,你終于在這兒絕望得哭不出聲音。”
男人把手伸向女人,女人迎上去把臉頰完全靠進了男人的掌心。那一刻,她知道自己靠進的不僅是男人的掌心,也是他們兩個世界融合在一起后所產生的那個全新的世界。女人的眼淚不停的流出來,這讓她看上去很憂傷,但這種憂傷里無不包含有很多幸福的成分。是的,是幸福讓人感覺到了憂傷,也是憂傷才讓人感覺到如此幸福。
“你曾經一直那么安靜,連哭泣都是安靜的。今天我真高興你能對我說出這些。你很勇敢,至少和我相比是這樣的?!蹦腥藫崦说哪橆a。
“一直以來我就是擔心我的安靜會讓你把我只是當成了一片用來欣賞的風景?!?/p>
“或許曾經是。但今后不會再是了?!?/p>
“我并沒有強迫你的意思。我很清楚我們都還需要時間?!迸擞眉埥聿粮闪四樕系臏I水。
“是的。我們都需要時間。你剛才說‘現實中對那個人已不再抱有一絲特殊的情感’,這表示你已經拋棄了你和他共同擁有的或者說只是你一個人擁有的那段陰霾的歷史。你沒有發現么?”
“是么?我已經走出來了。那你呢?”
“我也將會一樣。”
女人聽到男人的這句話后眼淚再次流了出來,確切的說應該是涌了出來,然后她從很壓抑的低泣到最終的泣不成聲,而男人能做的就是再次緊握住女人的雙手。
等到女人漸漸平息了下來,男人說:“我們出去走走吧。”
“好?!?/p>
周圍的人有的注意到了而大部分的人都沒有注意到,女人挽著男人慢慢走出了咖啡廳。
[對外漢語0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