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草原

夢里尋你千百度。風吹草低的大草原無論我走進你，還是離開你，你遼闊壯美非凡的氣質，永遠是我的最愛。盡管現代人為你增添了一些“公園化”、“城市化”形式的遺憾，但改變不了你大氣磅礴的風范。你是一本深刻雋永，耐人尋味永遠讀不透、讀不厭的書，你是一幅意境悠遠、永不釋懷永遠看不夠、看不倦的水墨丹青。尚未離開，就企盼著下一次重逢……天涯遍地皆芳草，何處樓臺無明月。可只有你，似一曲老歌永永遠遠縈繞在我心頭。

有鹿的地方

我走在油畫中。

天蔚藍蔚藍的，地碧綠碧綠的。

一條寬闊平坦的馬路歡樂地伸向遠方，把碧綠分成了兩半。路真寬呵，看街上來來回回行駛的公交車竟小得像幼兒園里的玩具汽車。馬路邊高大的白楊、云杉器宇軒昂。晨曦穿透樹枝，將跳躍的光斑撒在人行道上，人行道上幾乎沒有行人。我深深地呼吸著陽光的芳馨和綠葉的清香，漫步在這塞外清新的早晨。

這是一幅不可復制的充滿著大自然素雅淡泊又盎然勃發的風景畫。似曾相識的畫面，以前只在畫家筆下見過。今天，我成了畫中人，走進了這幅美侖美奐的立體畫中。

翻過這幅畫面，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馬路后面是蔥籠的樹木遮掩著的商業區，熱鬧的氣息撲面而來。時尚的現代建筑，大賓館、精品屋、風味小吃、超市、快餐店，五顏六色的廣告牌比比皆是。最擁擠的地方數廣場，廣場邊上是商場，購物的、休閑的、健身的全是人。幾個裹著頭巾的大媽在賣著醬果、玉米……聽說到晚上這里更熱鬧，廣場上所有的燈都亮了，火樹銀花。在銀河廣場每天晚上都放水幕電影，旁邊的燒烤城是通宵營業，喝酒的，唱曲的，鬧翻天了。

我穿行在人來車往的街市中，繁華的氣氛，讓我感覺是在廣州，或是在上海吧。只有商店上面一串串如方便面般的蒙文告訴我，這里是曾經只聞其名而未得一見的邊塞城市——包頭。

翻開內蒙古地圖，最北面有座橫亙千里的陰山，山間樹茂林密濤聲陣陣，山頂溪流淙淙，澄碧如練，貼山伴路，自云端飄下。山腳下有個城市，就是包頭市。昔日這里是一片大草原，晨昏之際，常有鹿群出沒。包頭，蒙語為“包克圖”，意為有鹿的地方。

最早認識這個城市是在中學的課本上，“草原鋼城”是她的美譽。“再見吧，美麗的家鄉，為了草原鋼花怒放，我們把青春獻給包鋼”。當時有多少青年唱著這首歌奔向包鋼。一個包鋼就有職工三十多萬，每天夜晚，鋼花怒放，鋼爐的火焰映紅天空，十分壯觀。后來從新聞媒體上知曉，包頭是沙塵暴最厲害的地區。到了春天，天天刮，從白天刮到夜里。遮天蔽日的塵沙，說來就來，剛才還是好好的，一下子就天昏地暗，白天開車也得打大燈。但我真想象不出污染和沙塵暴是怎么肆虐這個美麗城市的，夏天的包頭牽動我視線的是一幅幅美麗的畫面。

去內蒙前，有個朋友告訴我說包頭的飯店裝飾很搞笑。一次他去一家飯店，店名是“人民公社·半畝地”，包廂稱“會計家”、“村長家”，大廳里正中掛著毛主席像，兩邊對聯“聽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左右墻上分別掛著該店赴澳門參加美食節澳門政府發的證書，澳首何厚鏵接見本店員工的照片和紅衛兵高舉語錄本心向紅太陽的宣傳畫。讓人看得糊糊涂涂，真是不知有漢，無論魏晉了。

無獨有偶，前些日子一朋友發來短信，要我想幾條文革時的語錄給他，說開飯店裝飾用。不知這與食欲有什么聯系？是故作噱頭還是念昔懷舊抑或是憶苦思甜？我特別留意包頭街上的飯店，并沒有發現如此包裝。

然而，走在大街上的包頭女人卻讓我著實納悶了一番。三伏天戴著口罩趕路，莫非她們被風塵暴嚇暈了，還是預防傳染病？見她們從容地在我身邊走過，我幾次想問，但還是未開口。我怕她們說：你有神經病吧，這都不知道。一次，我在候車室等車，進來一少婦，我笑著往里挪一下，給她留出座位，她也點點頭坐下，然后摘下口罩，擦汗。我說，這么熱戴口罩干嗎？她說怕臉曬黑了。原來是代替帽子，用來遮太陽的。真是人各不同，物其所用。但口罩又能遮住多少面積？呵呵，少見多怪。

藍天綠樹之間，有三匹鹿在奮蹄疾馳。這是市中心的擎天塔頂的三匹金鹿。

但愿包頭永遠是有鹿的地方。

謁成吉思汗陵

這是一片美得似乎過于直白的土地，沒有青藏雪域，世界之巔的神秘；沒有大漠戈壁的孤寂蒼茫；沒有滇蜀黔湘各種民族的萬般柔情。廣袤的疆域孕育的是“只識彎弓射大雕”的剽悍民族。金戈鐵馬改寫了歐羅巴的歷史，亦丈量了世界的版圖。置身于這里，在散落叢草之中的鎧甲碎片中，在遺存的銹箭頭上，你會聆聽到遠古斗士們的嘶吼；你會看到他們馳騁的烈馬揚起的塵煙；你會追隨他們醉臥沙場的身影，體味“古來征戰幾人回”的悲涼。因此，到了內蒙古，就有了一萬個理由要去看看成吉思汗陵。

包頭的夏天天變得很快，傍晚夕陽如火，半夜便雷鳴電閃。天亮時，雨停了，陽光又從云層中露出了臉，風吹在身上，覺得有點涼。這使剛從江南高溫中出來的我們更感到十分舒適。在地圖上找到成吉思汗陵在伊克昭盟伊金霍洛旗，從市區出發大約要三個多小時。

汽車向南全速奔馳在鄂爾多斯草原。鄂爾多斯在蒙古語中叫“斡耳朵”，是“宮帳”的意思。當年這里的人們常年擔當著成吉思汗的衛隊，這里藍天白云水草豐美，是大汗鐘愛之地。“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年幼時讀敕勒歌，敕勒川就是這里呀。我的臉緊靠著車窗玻璃，目不轉睛望著外面的風景。然而，進入我視野的是遠遠近近一壟壟的土塄，上面種植著高粱、玉米之類。沒有遼闊的草原，更不見氈房與牧民。正當我感到失望時，旁邊有人提醒：“看羊群，潔白的羊群。”我忙睜大眼睛，遠遠望去隱隱約約似有一片白云在綠色中浮動。等車子開近一看，天哪，原來是幾間破舊的二層白色樓房，點綴在原野上，像是誰刻意擺下的一局殘棋。

黑色的柏油公路，繼續向前延伸。我的心情還是感到從未有過的輕松，畢竟此時我奔馳在“風吹綠草遍地花”的大草原上。汽車駛過高架橋便到了目的地。一下車，我卻被眼前的空曠、寂寥震撼了，一望無際的綠色，起伏無垠的草原。眺望地平線的遠處，是無遮無攔的穹窿和淡淡升騰著的云朵。白云深處便是毛烏素沙漠。成吉思汗陵與藍天、白云、大漠、草原構成了大跨度，大視角的不加絲毫修飾的雄奇之美、宏闊之美。這里就是這位草原騎手的靈魂安息之地？

我們站在橋頭傻傻地看著，傻傻地想著。突然一輛警車嘎然停在我們身邊，白色的車身上有四個紅色的大字“草原巡警”，一個胖胖的警察探出頭來，對我們說，站在這里危險之類的話。神態和藹可親。我們說，想去成陵，不知道怎么走。“你們是上海人吧。”“不，浙江來的。”“哦，老鄉了，我老家在溫州。我送你們過去吧。”都說北方人豪爽熱情，連警察不也例外。多謝了。

走進成陵最讓人感懷的是數百匹駿馬奔馳在草原上的銅塑。馬在嘶鳴，鐵蹄疾馳，滾滾滔滔，莽莽蒼蒼，劍在騎士的手中呼呼生風。我從飛揚的馬蹄下走過，感覺到了800年前在這片土地上揚起的塵煙。

“我們不知道的部落來了！沒有人知道他們是什么人，他們是從哪里來的——天，只有上帝知道他們是什么人！”這是當年成吉思汗的鐵蹄，即達莫斯科城下的時候，一位俄國歷史學家的驚呼。當他們早上一覺醒來，睡眼惺忪，登上城堡，偶然一看時頓時驚呆了，只見在城外，像聚集一團又一團烏云似的，布滿了蒙古大兵。

翻開大蒙古地圖，當時約占據世界三分之二的地區。中原大地成為蒙古國的大汗領地，遼闊的西域成了蒙古國的察合召汗國，俄羅斯成了蒙古國的金帳汗國，兩河文明的發源地，波斯灣是蒙古國的伊爾汗國。蒙古人差不多用他們的馬蹄，把這個世界重新犁了一遍。正如湯因比所說，是成吉思汗把東西方世界聯系在一起，是成吉思汗把各文明版塊聯系在一起，是成吉思汗把靜止的割據的局面打破的。雖則這種野蠻的統治很快結束了。而八百多年前的輝煌戰績，在人類的歷史中，為黃種人作成了一個雄奇的標本，僅憑他們當年氣吞山河的野心與能量，就足夠讓成吉思汗的子孫們永遠炫耀了。

陽光躲進了云層里，成陵四周遼闊，游人稀少，有了一種“天蒼蒼，野茫茫”的感覺，也涌上一抹“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志一去兮不復返”的蒼涼。走進一個白蘑菇般的蒙古包，里面是家小商店，墻上掛滿了彎月刀、劍、馬鞭之類。售貨員是一位俊俏的蒙族少婦，微笑著招待著客人，當看到從她手中遞過來的馬刀和馬鞭時，我突然感到，當年那些勇猛的蒙古騎士，大約就是在一個早晨，這樣地接過女人們遞給他的馬刀和馬鞭，踏上了征服世界的征途。

草原的不遠處散落著三座金頂穹廬式的蒙古包建筑，以長廊相聯，偉岸、肅穆、輝煌、壯觀。正庭大殿里陳列著成吉思汗用過的馬鞍、馬鞭，蒙古軍西征時駕馭的勒勒車等。墻壁上掛滿了數十幅畫像。正中是成吉思汗，滿面紅光，印堂透亮，慈眉善目，一大把長長的胡子，頭上包著一塊白色頭帕。排列在左右兩側的是他那些封王封侯，南征北戰的兒孫們，圍成大半個圈，好像正在召開會議似的。

成吉思汗的祭祀至今已延續了776年，在人類歷史上大概是絕無僅有的。這里香火綿延不斷、祭祀文化傳承不絕，達爾斡人歷朝歷代，不做官，不服役，也不用繳納任何捐稅。他們世世代代忠心耿耿為大汗守陵。但成陵只是祭奠所在地，并非成吉思汗下葬之地。據說，近200年中有100多個考察隊尋找過成吉思汗的陵墓。其中有日本人、美國人、蒙古國人，動用了航測直升飛機，進行了衛星照片分析，遙感勘測，但均未成功。大汗的墓穴究竟在何處？這將成為千古之謎。但這在牧民的心中，似乎并不重要。當你向他們詢問成吉思汗墓穴時，他們會告訴你：圣祖沒有離去，草原依舊廣闊，他的靈魂就在我們身邊，他就如長生天一樣時時刻刻庇佑著我們，他的靈魂在悠揚的蒙古長調里，在每一個敖包的每一塊石頭里，在克魯倫河千年流淌的九曲十八彎里，他保佑他的子孫年年水草豐美，牛羊興旺……

走進天堂

“藍藍的天空，潔白的羊群，還有你姑娘，這是我的家，我的天堂”，深情酣暢的傾訴，無法讓你不憧憬，不向往那美麗的草原。

我們拿著地圖四處打聽去大草原的路。終于有人告訴我們，在那兒那兒有個草原，坐幾路車然后轉幾路就到。果然一個多小時后下來，便見到一片無邊的綠色。草原入口處有棵橫躺的老樹，樹洞是個售票處，每人伍元。激動與喜悅牽動著我們輕盈的腳步。

八月，草原最美的季節。太陽多撒了一把光輝，引來遍地芬芳，滿眼蔥蘢。

我們忍不住往草原深處走去。草浪洶涌著，澎湃著，撲啦啦，濺人一身蔥綠，染人一身草香。放眼望去，到處是綠色的海洋。風吹草低，風是綠的，風吹云凈，天也是綠的……

駿馬奔馳在遼闊的草原……多少個年輕的夢中，多少次幻想成為一個牧民，接過前輩的套馬桿。讓日子消逝在耳邊的風中，讓理想伴著我奔馳，讓馬蹄下的碧草填平坎坷與艱辛……昨晚，在另一城市讀書的兒子知道我去了內蒙，打來電話第一句便問：“媽媽，你騎馬了嗎？”“當然要騎。”“你別騎太快了，要摔下來的。”

遠遠望去有一群馬在悠閑地吃草，有黃馬、白馬、黑馬。我們迫不及待地掏錢，馬主人告誡我們，握緊韁繩別松手，腿要牢牢地夾住馬肚子。出發了，興奮伴著幾分緊張。“得咯，得咯，得咯”馬搖著頭，踱著方步朝前走去，很慢很慢，有時還側著眼看看旁邊的水坑，像穿高跟鞋的女人在逛超市，走了半天根本沒有想快一點意思。在我旁邊的是位大伙稱他狂人的騎手。我說：“狂人，這馬怎么像牛。”他說：“嗯，蝸牛。”他握著韁繩，不時地用腳磕擊著馬鐙，但馬并不理會，轉過頭瞄他一眼，還是一步一步慢慢悠悠地，頗有紳士風度地走著。

從馬背上下來，蒙古包里已經飄來了陣陣奶茶與烤羊肉的香味。抬頭望去，藍天白云下有三五個古樸而笨拙的蒙古包懶散地伏在草坡上，彌散出一種攝人心魄的美。包是滿語“家”、“屋”的意思，是蒙古族牧民居住的地方。這是種天幕式的住所，白色的圓形小頂上覆蓋著羊毛氈子，門開得很小。展開的蒙古包叫百葉哈納，是用幾十根長度相等的細木棍和毛皮連接而成的。搬家時可以折疊起來。當牧民把蒙古包搭建好以后，就在包的后面插立一根光溜溜的桿子，不允許外人靠近，更不準搖動。據說插桿子的習俗與持節不屈的蘇武有關。

我們彎著腰鉆進心儀已久的蒙古包，中間置有一小方桌，頂上的電燈射出昏黃的光，桌上的熱氣在燈光下盤桓，形成一團晨霧般的氤氳，微微覺得有點悶。正面掛著大幅成吉思汗像，他老人家笑瞇瞇地看著我們大口喝著熱騰騰的奶茶，啃著香噴噴的羊排。奶茶味淡淡的，溢出一股草原的清香，如身旁飄動著淡綠袍的蒙族姑娘。羊排是整條整條的，一條足夠你吃飽。馬頭琴閑掛在墻上，沒有琴師。只有遠處傳來悠悠的歌聲，遺憾的是我記不住歌詞，只覺得當時聽到這歌聲有種莫名的感動。歌是一首長調，渾厚粗獷的男低音，很古樸、很滄桑，如訴如舞，忽高忽低，像窗外的風。琴聲款款依依，其意淡遠、其情沉靜，些許惆悵、些許憧憬，依稀執手傷別，又似相約有期……

我走出蒙古包，草原真美。

藍天是草原的夢想，長調是草原的流淌，駿馬是草原的奔放，敖包是草原的向往。而面對敖包我竟噤口無言，為其質樸原始的外表，更為其神奇動人的內涵。那是我靈魂深處最浪漫最神秘最美麗的一個夢，幾十年以后，被塞外的陽光演繹在這片真實的土地上。當還在懵懂的少女年代，便向往美麗的大草原，“十五的月亮升上了天空哪，為什么旁邊沒有云彩……”一曲《敖包相會》又在懵懂中增添了許許多多神秘的甜蜜。后來，懵懂的少女懵懵懂懂地走進了另一方土地。再后來，不知不覺中少女漸漸長大，有了自己的天地，每天都在為學習工作生活家庭忙碌著，似乎全然沒有了往昔唱《敖包相會》時的那份憧憬與向往。再后來，昔日純真的少女將變成白發蒼蒼老得什么地方都去不了的老太婆。

我知道，因為有敖包草原便有了愛。但又有誰能說出那每一塊石頭里沉淀了多少美麗的故事和傳說。呵，敖包，離開你的不是我蹣跚的腳步，而是那早已逝去的花樣年華。你可曾愿意，伴我走向那花海深處，一起去尋找往昔美麗的時光？

草原之夜

“美麗的夜色多沉靜，草原上只留下我的琴聲……”我是唱著這歌長大的，每當聽到這如癡如醉的旋律，心中總泛起一種無可名狀的美，這是一種自然大氣的美，一種深情孤獨的美。

今夜，我終于走進了這美得讓人不想離去的夢境里。

如果說草原之夜是一位恬靜美麗的新嫁娘，那么壯麗的黃河落日就是新娘的紅蓋頭。

我們的車行駛在河套——土默川平原，到黃河邊的時候已是暮色蒼茫。此刻，我的面前就是有九十九道彎波浪洶涌的黃河。而眼前的黃河沒有“九曲黃河萬里沙，浪濤噴流射東海”的飛崩迸裂。也沒有“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的磅礴氣勢。有的只是“黃河遠上白云間”，“長河落日圓”渾雄的溫柔。

呵，黃河，我心中神圣的母親河。幾百萬年前的一場地動山搖的的地殼裂變運動，黃土高原被一劈兩半。于是，漫長而悠久的世紀，你在這亙古如斯的大千流域，經受了一次又一次的大裂變大融合，你一刻不停地切割著秦晉峽谷粗礪的青石巖層，哺育了一個偉大的民族。

呵，黃河，我知道你經歷了數百米寬闊濁浪滔天的茫然，經歷了長途跋涉吞天吐地，驚濤巨瀾的暈眩。你成功了，你也疲憊了。如今，你回到了草原母親的懷抱，才能有如此的安詳，舒坦。

草原的天空漸漸地退去了鮮亮的蔚藍色，變成一片蒼黛的朦朧。黃河舒緩地泊在幕色里只是隱隱地古典式的褐黃。層層蕩漾著魚鱗般的波浪，氤氳著一片薄薄的水氣。而那又紅又圓的落日呢？在遠處地平線上枕著黃河的波濤，被淺淺淡淡的霧氣濡潤著，如秋日里熟透的蘋果，如初戀少女羞澀的臉，紅紅甜甜的，蘊涵著無限活力熱情執著，和被關愛和呵護著的幸福。

落日一點點、一點點地下沉，波浪輕吻著火焰般的余輝。日輪恬靜柔媚，大河陽剛壯闊。黃河落日情投意合，如膠似漆、相偎相依。誰說水火不相容？

然而，就在我抬頭的瞬間，落日竟一下子消失在我的視線里，沉浸在柔波萬種的大河中。留給天邊一抹嫣紅的晚霞。至今我無法想象出恰當的詞語，這落日投入黃河懷抱那一刻，是飄落，沉落，還是撲落？但我覺得這是一種過程，是一顆心接納另一顆心的過程。

夜，慢慢地深了。

草原之夜像海一樣深沉、靜寂、寧馨，遠離了塵世的喧囂和擁擠。看不到膽戰心驚的車來車往，也覓不見附庸風雅的人造燈光。天地間真靜，因了這靜，靈魂得到了純真凈化，生命充滿了自由之美。

月亮升起來了。真的很幸運，在草原我們邂逅了十六的月亮。玉盤似的一輪圓月，朗潤潤、亮晶晶地掛在天上，月光鋪下來，彌漫在夜色里。我們小心翼翼地踏著潤白的月色，漫步在詩一般的月光海底里。乳白色的柔波層層浪浪，我在這浪濤里迷迷蒙蒙。“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一輪秋影轉金波，飛鏡又重磨”。都說世上最美的月亮在古詩里，而我今夜突然發覺比古詩里更美的月亮，就浮在草原高高的天際。美得直白，美得厚重，美得讓我實實在在地擁有。玉鑒瓊田、素月銀河，人有飄飄欲仙“不知今夕何夕”之感了。大地、湖水、柵欄、駱駝、屋舍……萬物被月光沐著、浸著，潤著，擁著，朗著。我被沐醉了、浸醉了、潤醉了，擁醉了，朗醉了……醒著？夢著？

我聽到大地輕輕的呼吸聲，吐綻著芬芳。我的旁邊有一片小花，散發著特別的幾乎聞不到的生命的暗香，那是它的語言，它以此讓我感知它的存在。我知道我也會攜帶著生命的暗香，那當然也就是我在這天地之間顯示自然存在的語言了。在這溶溶的月夜里，我酣睡在草原大地溫情的懷抱中，我覺得我是多么的富有，我得到了整個世界，我還會祈求什么呢？

我對大地說，草原夜色真美。大地說，是你的心情美。

月亮，大地和我是今夜的“吉祥三寶”。

呼倫貝爾有多遠

列車一聲長鳴駛出了包頭車站，把我送上了南下的路途。窗外有雨，淅淅瀝瀝。“這就是美麗的大草原嗎？”望著蒙蒙細雨中如云如煙的那片土地，我問自己。

我向往的大草原有藍天、白云、牧歌、明月、奶茶、敖包、蒼鷹、駿馬，還有潔白的羊群和美麗的牧羊姑娘。

草原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青草間有一灣清亮亮的湖水，湖邊有大群大群的牛羊在休閑地吃草、飲水。偶爾，有蒼鷹掠過天空。還有那奔騰的駿馬和剽悍的騎手。馬野性十足又熱情奔放。騎手激情勇敢充滿了生命力。

夕陽西下，蒙古包冒出一股股炊煙，到手抓羊肉和奶茶擺上桌子時，蒙古包門口便見老太太在地上鋪一塊氈子、虔誠地跪在那里，面對太陽落下的那個方向雙手合十，一邊深深地叩頭，一邊祈禱。

然而，我們進出的蒙古包只是一個飯店，一個贏利之處。里面只有一頂很大的吃飯桌，比桌子大的只是一張成吉思汗像。服務員很熱情，穿著漂亮的蒙袍。但她告訴我們不是蒙族人，是遼寧來打工的。我們走過的草原是收門票的草原。馬也只是為主人賺錢的工具而已。

起伏的草原上散落著幾個帶著花邊的蒙古包，藍天白云，風吹草低，牛羊如云……我現在甚至懷疑我是不是真的看到過啊？我的意識有些模糊，我似乎感到一種簡單卻充滿了溫情與詩意的生活已在離我們遠去。或許，草原上的牧民都去外地做生意了吧。正像我們內地的農民離開了農田。我想。

“內蒙還有游牧嗎？”我問坐在我對面的內蒙人。

“有，有，在呼倫貝爾，但也少了。”

我真想去呼倫貝爾看看真正的大草原，聽聽牧羊人伴著馬頭琴的歌聲。……

我終于離開了內蒙、離開了大草原。但不管看到的是不是真正的草原，總是我心中的大草原吧。我會珍惜每一份平凡的感動。其實模糊也是一種幸福，故事之所以美麗，是因為沒有結果。愛一個地方也像愛一個人一樣，因為模糊才有向往，才會追尋。等到什么都清清楚楚了也就什么也沒有了。

塞外燦爛的陽光，鄂爾多斯草原上雄偉的成陵，壯麗的黃河落日，沉醉的草原夜色，神圣的敖包。還有熱騰騰的奶茶和香噴噴的烤羊肉，還有……這一切長久地留在我的心底里珍藏著，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