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預感的死亡
一模一樣。
真他媽的見鬼了,居然和預感的一模一樣。連身體里的血都配合得和前幾次一模一樣——像趵突泉一樣往頭頂上涌。
惟獨不一樣的是頭發。頭發們用堅挺的姿勢,宣告了和有幾次預感變現實后那種高興的不一樣。事實上,這不僅不一樣,根本就是天上和地下的區別。
那些“天上”的事,對孫三來說,就像發生在眼前一樣。
那天,孫三早早地醒了。這早醒,不是一般的早醒。它在孫三三十幾年的睡眠史上,也算是絕無僅有的事情。黑暗中,孫三聽著蘇蕾幸福的打鼾聲,像墨水一樣滲透進自己的耳朵里,然后向體內的各個角落擴展開去。孫三感覺自己體內的細胞,被這股水沖蕩得異常活躍起來。他就開始想些事情了。想起讀初中時暗戀的女孩。只是,想了很久很久也記不起她叫什么名字了。想怎樣和睡上下鋪的大學同學——趙四競爭蘇蕾的事情。想和蘇蕾的很多第一次是怎樣發生的。還有想不通趙四這鳥人怎么一下就當上了局長的。
想著想著,孫三突然想,明天會怎么樣?像以前一樣平平淡淡,還是會有意外發生?頭腦里閃過“意外”兩字的時候,孫三的心,突,突地狂跳了兩下。孫三想,明天大概會發生些什么意外的。只是,是福是禍,只有天知道了。
想到天,天也從朦朧中醒來了。
孫三連忙起床洗漱好,吃了早餐,上班去了。
到單位不久,趙四局長就親自打電話過來,讓孫三到他的辦公室去一趟。
接完電話,孫三的心里,像揣了15只不安分的兔子,連走路也有點不聽使喚了。
一進門,趙四局長嘴上不停地說著恭喜恭喜,一邊緊緊握住孫三的手,好像要把這四個字,通過手,灌輸進孫三的身體里。
當聽到自己被提拔為科長的時候,孫三懵掉了。他忘記了怎么從趙四局長的辦公室里走出來的。走到一個角落的時候,孫三清醒過來了。他朝四周看了看,然后,配合著發出的“耶——”聲,做了個手勢。
一天的科長生活,就這樣過去了。
下了班,路過彩票點的時候,孫三照例進去買了一注號碼。在沒當科長前,孫三就養成了每期不拉地買彩票的習慣。不多,只2元。套用他們說的,“用2元錢,給自己買個生活的希望”。
是啊,活著,還不是給自己個盼頭,要不太沒勁了。孫三經常跟蘇蕾這么說。回到家后,孫三依舊這么說。他還加了句:天上掉餡餅了,一不小心就砸到我頭上來了。老婆,我當科長了!
蘇蕾笑笑說,我早知道了。一個小小的科長就把你高興的,要是讓你當上局長,那還不鬧翻天。吃飯,吃飯。
孫三也不計較,朝著蘇蕾準備的那桌豐盛的晚餐,張開了幸福的大嘴。
晚上,興致像毛毛蟲一樣蠕動起來,孫三打破了以往的規律,和蘇蕾美美地親熱了好一陣。然后,睡死過去了。
到凌晨四點左右的時候,孫三又醒過來了。真他媽的怪事情了。孫三在心里狠狠地罵了一句,試圖閉上眼睛,再睡個“回籠覺”。可是,一串數字,排著隊伍,在他眼睛前,立正稍息了。他們在漆黑的空氣里,很清晰地顯示著:7、6、8、3、1、0、0。
孫三立刻反應過來。是彩票的一組號碼。和傍晚自己買的那注號碼,只差了最后一個數字。孫三的心,又突、突地狂跳起來。
后來的事情,我想,您大概也猜到了吧。就因為這最后的一個“0”,孫三與500萬擦肩而過了。中的是一等獎。獎金10萬。
錯過也就錯過了。好在類似的好事還在發生。
比如,某一天,孫三想,自己今天應該會有一場艷遇了。后來,他去了趟咖啡館。真碰到了一個很談得來的女的。沒幾天,還真做了他的情人。
再比如,有一天,孫三想,明天自己就有一輛車了。后來,趙四局長就在會上宣布了:工作需要,科級以上干部,每人配一輛“奧迪A6”吧。
當然,偶爾也有些壞事情發生的。
孫三感覺鄉下寡居的老娘生病了。打了個電話過去,娘還真病了。
孫三感覺蘇蕾的爹,也就是自己的“泰山”要不行了。第二天,年紀輕輕的丈人,在公園里早鍛煉的時候腦溢血,還沒送到醫院,半路就死了。
……
這樣的事情多了。孫三終于明白過來,自己已經有了別人所說的特異功能——能夠預感會發生什么事情。而且時間跨度越來越短——可以預感到5小時以后會發生什么,甚至越來越準確——比如,預感5小時后,趙四會打個噴嚏,結果最多是他額外放了個屁而已。
孫三感覺活著真他媽的沒勁了,一點新鮮感都沒了。
這天上午,孫三正在辦公室里煩躁地翻報紙。突然,他預感到家里要出大事情了。
推開房門,看到的情景,正是他預感到的:趙四這鳥人正和不要臉的蘇蕾,赤條條地抱在床上。
看著趙四一絲不掛地跪地求饒,蘇蕾狼狽地穿反了內褲。孫三的頭發豎了起來,然后,他朝他們笑了笑。
最后,他轉了個身,走進廚房,拿起菜刀,抹向自己的脖子……
一個陌生人的來信
自從下崗,當起了自由撰稿人,孫三隔三岔五地會收到一些雜七雜八的信件。比如什么大賽征稿啟事,什么入選《世界名人大辭典》之類的。當然,最后都與錢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
收多了,也就麻木了。到后來,孫三連信件也不拆,也能猜到里面大概會寫些什么了。于是,很多類似的信件,就這樣完好無損地躺進了電腦桌旁的紙箱里。等到聚集得差不多了,孫三會從樓下收廢品的老頭那里換點小錢,買幾兩黃酒和幾顆茴香豆,打打牙祭,權當碼字后的自我消遣。
信封上的日戳,就這樣不知不覺地蒼老下去了。
孫三的文字,也漸漸成熟起來了,一個個,像入定的禪師,正襟危坐在全國各地的報刊版面上。
那段時間里,孫三常常用他嘹亮的口哨聲,為自己的生活吹奏出密密麻麻的幸福旋律:向快樂出發!
還沒走多遠,一封陌生人的來信,像一粒幼蠶,爬進了孫三還來不及發育的幸福桑葉里。
那天應該是2005年7月7日吧。孫三在電腦里播種完一個叫《與梅雨相遇》的小小說以后,和江南的天氣一樣,從那場綿長的梅雨里起身,一腳走進了陽光明媚的上午里。下了樓,開了鎖,他的視線,立刻和安靜地躺在信箱里的一封信和幾張匯款單撞了個滿懷。孫三粗略地盤算了一下稿費額,然后,小心地撕啟那封“內詳”的信件。孫三心中的那朵桃花,在“吱——”的春風里妖妖地怒放起來。
沒有孫三想象里的一些物件,只是一張隨意折疊的普通白紙。
展開。依舊沒有心跳加速的文字。
只有一幅草圖。
用紅筆畫著一個大圓,和一個大大的叉!
孫三感覺是捏了張燙手的薄餅,連忙不住地翻動著。腳下的步子,不覺也加快了許多。
進了書房,孫三拿著那紙,對著窗口的陽光望了望。陽光穿過薄紙,晃花了孫三的眼睛。除了“大圓”和“大叉”,沒什么東西。孫三轉身跑進廚房,接了滿滿一臉盆水,將紙輕輕地放上去。水,一下就把紙吃進了肚子里。那沉入水底的“大圓”和“大叉”,仰著頭,做著鬼臉,朝孫三“嘿嘿”地笑。順著臉盆壁,孫三把它拉了起來,又對著陽光照了照。除了“大圓”和“大叉”,依舊沒什么東西。只有一臉的沮喪,“滴滴答答”掉進水盆里。
孫三又看了看,然后,胡亂地擰了擰它,狠狠地把它丟進了垃圾桶里。順著褲縫,擦了擦手,走進書房。
拿起信封,抖了抖。只抖出了一信封疑惑的空氣。信封上除了用電腦打印的孫三地址和“孫三收”以外,就那兩個曖昧的“內詳”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連郵票上的日戳,似乎也看穿了孫三的企圖,黑乎乎的,看不清發信地址和時間。
孫三氣憤地罵了句,將信封撕成碎片,連同所有的疑惑一起砸進了垃圾桶,顧自己上網打牌去了。
傍晚,吃飯的時候,孫三忍不住想把這件事情告訴蘇蕾。一想,還是算了。
算了,算了,說不定是哪個人的惡作劇呢。孫三對自己說。
七天,就像沒事情發生一樣,過去了。
但一封類似的信,在7月15日這天上午,依舊安靜地躺在了孫三的信箱里。
孫三拆開信的時候,手僵住了。那張用紅筆畫著“大圓”和“大叉”的白紙,像一道符,幽幽地從孫三手里飄落下去。
這圖案什么意思?是一個暗殺組織,還是一個邪教組織?或者真的只是個惡作劇?我得罪什么人了?
蘇蕾說,你好好想想,到底得罪什么人了?
孫三搖搖頭,搖得比吃了搖頭丸還快,還劇烈。
蘇蕾說,你想想看,和第一次接到的,有什么區別?
孫三看了看紙,覺得沒多少區別啊。忽然,他驚叫起來,手指顫抖著點著圖案。蘇蕾湊過頭來,看了看。孫三的手指底下,躺著個“你”,如果不仔細看,還真看不清呢!
蘇蕾說,你這人,就這樣,喜歡拖,不肯和我商量。就像感冒了,要及早吃藥,如果延誤了治療時間,感冒也是要死人的啊!看來只有報警了!
是只有報警了。孫三連忙跟住。
派出所的民警說,你得罪什么人了?
孫三和蘇蕾,方向一致地搖搖頭。
民警說,先放著,我們調查調查。如果再收到這樣的信,再和我們聯系吧!
還真被民警說中了。那封信,三天以后,順利地抵達了孫三的郵箱里。
孫三拆都沒拆,握著信,拉著蘇蕾朝派出所跑去。
和第二封信,一樣的圖案。那個“你”字,換成了“快”字。
你快了?你快完了?你快死了?你快……孫三還沒想完,身子已經軟下去了。
孫三在醫院里,沒能挨到第四封信的順利抵達。也就是7月21日清早,孫三死了。
那個民警拆開了這封信。他看到的仍舊是一個“大圓”和一個“大叉”。只是,那個“快”字換成了另外一個字。他一看這字,就樂了。
可惜,孫三看不到了,他想,那或許是個會讓他快樂的字。
事實證明了他的猜想,那只是一場惡作劇。
至于幕后的主人是誰,蘇蕾說,算了!
半年以后,蘇蕾快樂地改嫁給了孫三的鐵哥們——趙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