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陽光里打盹
陽光暖和到了窗臺,越來越暖和了,仿佛一盆炭火漸次移到跟前。寧波寒冷、陰晦的冬天被陽光一掌就推出去了,我和同事都這么說。兩個月前,人們都望著干燥的天空發呆,一絲雨也沒有,連雨絲的蹤跡也沒有,天空中的塵土飛飛揚揚,肆虐得很,人們都在盼望著什么。雨就下了,就連綿地下,無間無隙地,時間仿佛被擠兌出去了,整整一個月陰冷、潮濕、昏暝,讓人受不了。風也肆虐著,風竄來竄去仿佛鐮刀飛舞割刈著心思。心思仿佛冬眠了。現在,陽光一下子就把人們的心思從陰晦中拽了出來,仿佛翻曬一件發霉了的襖子。坐在陽光里,陽光仿佛熨著打縐了的心思。心緒蔓延,猶如萋萋春草;也可以歇歇打打盹。陽光是溫敦、慈祥的,沒有什么比冬天的陽光更讓人覺得溫暖,更讓人卸下警惕的藩籬。冷風是可怕的,冷雨也讓人心煩,惟有冬天的陽光讓人溫暖,讓人可以把疲憊把沉重暫且放下,然后在陽光里安詳地打打盹,然后再上路。
某日午時,推開辦公室的門,我一下被眼前的景象感動了,我的同事安詳地打著盹,陽光溫暖、靜謐地氤氳著他。我躡手躡腳,不敢有一絲打攪,我們都太需要讓心靈停歇,在寒冷的冬天我們需要陽光照徹。我母親說過冬天的陽光是件棉襖,那時,當寒冷的冬天在這個村莊無遮無攔時,母親就會揮揮手說,去日頭里曬曬,比穿件棉襖強,在屋里會冷到心里去。母親的感受是準確的,她明白心冷才是真正的冷。我和弟妹們都會跑到背風的墻根下,那里陽光總是暖和的仿佛蹲坐在火盆旁。村莊里許多人都會交替著來到墻根下曬太陽,大伙仿佛聚集了一股力量然后精神抖擻起來。寒冬的陽光仿佛一位慈祥的母親撫摩著墻根下每個人,在冬日陽光的安撫下,才能看見那一雙雙安定的目光。我們常常見到生義還有保耕幾位老人坐在陽光里打盹,陽光靜靜地披在他們的身上,他們一臉的安詳,恬靜、滿足得仿佛一個孩子。在那時他們已沒有時間概念,仿佛只有那時他們才忘記了時間本身。那時,我就感受到了寒冬里的陽光的慈祥與力量。
我相信寒冬一定不僅侵襲著我們的身軀。那天,在遙遠處傳來一個淹沒在寒徹里的聲音,她說他們那里已經落了好幾天的雨了,好幾天沒見到陽光了,心情煩躁死了,什么也干不成,什么也不想干。她是個有思想的人,但現在寒冬打蔫了她。幾天后的一天中午,她興奮地告訴我,她們那里出太陽了,太陽明晃晃的,心情舒適,她說好久沒有這樣舒適過。她的聲音明亮,一掃往日的疲憊與頹累。她說寒冬里的陽光真好,她說這陽光是上蒼的恩賜呵,只有陽光是這樣慷慨與無私,只有陽光這樣溫情地眷顧世間的一切,不管你多么貧窮多么失意。我被她的話擊著,長久地思索著。我記得美國作家梭羅說過,不管你多么貧窮,陽光一樣照耀著你的窗戶。他說,黃昏的霞光照射到濟貧院的窗戶上,如同照在富人家的窗上一樣耀眼奪目。我讀著時,半天被感動著。現在我又一次被感動著。不管你多么失意,內心多么寒徹,多么慵懶,陽光會牽著你上路。
我的同事從陽光中醒來,他神情倍增,搓搓手。他說,現在很想干什么了,多么好的陽光呀,多么好的陽光呀,不干點事情都對不住這大好光陰了。他攤開寬大的掌,他笑得異常的燦爛。
我被那一臉的燦爛深深地感染著。
我想,冬日里的陽光一定會讓許多東西蘇醒。
不要讓心落入冬天
冬天捏著冰刀過來時,我打電話給我的母親,我說媽你過來吧,你那里冷。我是很認真地說的。我的母親在遠離我千里的老家,還蝸在老屋,我想老屋的外墻的磚又剝蝕三毫米多了,老家的風是很大的,風仿佛提著鏟子鏟著外墻的磚。那年回家,母親站在被剝蝕的墻前,伸出那只糙手寂寂摸著,她的眼光干澀地看著被剝蝕了的磚,眼光仿佛被風吹干了而沒有一點光澤,她說,這風比以前你爹手中的泥刀還厲害。我站在那,露出的脖子仿佛被風扇了一掌。我知道老屋的窗欞條肯定被風吹朽了,窗戶紙肯定破了。現在,風到了夜里會躥得更歡了。我的弟弟早十年前就跟我說了,打死他也不再回到那個叫富塘的村莊了,他怎么會去照料那扇窗戶呢。我曾與他說過那扇窗戶的事,我說,那窗要是不弄好,冬天就會落到媽的心里去。我是這樣與弟弟說的。我的弟弟沉默不響。我知道窗戶紙肯定破了,周圍的老屋子大都拆了,搬了,在相隔二十米或者三十米的地方建起了新屋子,周圍的風無遮無攔了。
我說,媽你過來吧。我的房間開著暖烘烘的空調,我的聲音被二十一度的室溫烤著。我聽到我母親那邊傳來的嘩啦啦的聲音,我母親對我的電話顯得心不在焉,我知道我的母親一定在打牌或是搓麻將或是在說點別的什么。我說媽你過來吧,過了冬天你再回去。我過得好好的,我的母親這樣說著就撂下了電話。我琢磨著我的母親尾音后的許多意味。
我放下電話半天無語。窗外還是被霧彌漫著,時間仿佛倒了個,上午仿佛傍晚,霜昏茫茫的一片,我仿佛聽到草或細小的枝條被寒冬咬斷的聲音。我仿佛看到我原本的像春草的心思現在也被寒冬咬斷了,我聽到了咔嚓咔嚓的響聲。那年寒冬,我把母親從老家接了過來,我每次上班時都把空調打到二十五度,這是暖春的溫度。我說媽我走了,我的母親點點頭,目光潤澤。我們捱到擦黑才回到家。燒飯、吃飯、刷鍋、洗碗,聊天不滿半小時我就睡覺了。我們第二天又得趕去上班。一些日子后我的母親目送我們時,仿佛撒過一把干燥的沙子,它硌得我一上午痛。我母親的目光澀澀的。有天,我說媽你可以去樓下走走,與那些阿姨說說話聊聊天。我的母親朝我點點頭。這讓我有些高興。那個上午我上班有了許多勁。下班時,寒冬的太陽紅得仿佛一只通紅的鐵餅懸在西天邊的瓦楞上。我路過菜場買好菜然后飛快回家。我心里暖烘烘的。我走到小區花壇旁時,我驚呆了,我的母親兀自坐在花壇的水泥墩上,仿佛一只孤鷲蹴在那。寒冬仿佛一掛屋檐下的冰柱掛在她臉上。我說,媽回家去。我的母親仿佛一個被落寞了的孩子把手伸向我。
我說,媽怎么了。我的母親朝我翕動了一下嘴,她什么也沒說。她的目光里有慌亂、尷尬。
我知道我的母親一定不痛快。
我的心里不痛快起來,室內的空調已驅趕不了我身上的寒意。我手足無措。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讓母親快樂起來。
后來,我的母親每當我們下班相見時,她總是出現一臉讓人難受的愧疚色,她總顯得不自在,總像有啥瞞著我們。有天,我們回到家時見到母親靠在沙發上睡著了,空調出風口的熱風呼呼地吹著。我輕手輕腳,生怕吵醒了母親。我在距離母親二三米時見到她手上捏著一張方格子紙,我母親鉚足了她的識見在紙上畫了六只雞兩只鵝一只豬,還歪歪扭扭地寫著我小妹的名字,寫了一串。還畫了一顆心。在那群家禽生畜旁還畫了一個老者在揚著簸箕揚著谷粒,嘴里念念叨叨的。我的母親想家了。我心里戚戚的,我的母親無法把她兒子的家當成她的家。等母親醒來,我說媽這不就是你的家嗎。我母親醒來滿臉羞愧,仿佛做錯事的孩子。她囁嚅著,不吱聲,只是討好般地看看我。我的心仿佛咚的一聲被扔進了一塊冰冷的石塊。她說,崽呀這是你的生活,但不是我的。
不久,我的母親回到了她的生活中去。
但寒冬總仿佛舞著飛鐮割刈著我的心思。我總忍不住給母親電話,我說媽你還是過來吧。我的母親在遙遠的那頭說,崽,你為了媽媽就不要讓媽去了,你不要自責。你每月能寄錢來,村子里的人都曉得。媽在這兒不冷,玩著玩著心里就熱了。在你那兒,開著空調也沒用。你們都忙都要上班,你們一走我就像關在籠子里,找不到一個說話的人,走到樓下去,我也聽不懂一個人說話,都嘰哩咕嚕的,我啥也聽不懂。
我知道了,在老家雖然老屋的外墻磚剝蝕了,窗欞朽了,窗戶紙破了,但母親在那兒冬天才仿佛不會落入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