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既翕

我娘娘先嫁張家，丈夫早故，繼嫁俞家，即我的爺爺。我對爺爺沒有一點印象，名字也只聽我父親說是叫“先華”。爺爺的墳冢原在馬路頭東王村毛竹園邊，不知為何要搬遷。那時我只有五六歲，一個冬日的黃昏，夕陽已斜過西白山，我跟著父親和叔叔去看。只記得挖開墳，一條大蛇冬眠在內。父親叔叔連忙回家取香來拜，拜過后用鋤頭小心地把它勾開。兩人又把爺爺的骨骸收起放在畚箕里，移到竹梢灣。

對我的叔叔芝暢，我不知道怎么說他才好。他從小殘疾，一生未有婚姻，和我娘娘住在一起。他只讀過六個月書塾，但極有悟性，拉板胡唱戲打算盤一學即會。他從小對娘娘孝順，未踏進自家門檻，一聲“姆媽”已到了堂前。夏日，玉帽山拔起一大捆嫩花生回來，連葉帶根，拖到道地里一顆顆摘下來，“七月半”畈里掘起新鮮芋艿，燒好擺到桌子上，叔叔總是用筷先夾給娘娘嘗鮮。他對娘娘的話諾諾唯命，從不頂頂對對。只有一次，娘娘跟叔叔吵起來，是他瞞著娘娘借給了村里一婦女兩升米，而那婦女東借西借，是借了不曉得要還的。我見娘娘拿著竹呼梢氣呼呼地追出來，叔叔連忙奪門逃了。這一年，他大約已三十歲。

村里一直照顧他，讓他當生產隊會計，他做的來往賬目也用夾子夾起，整整齊齊掛在房間里墻壁上，看起來一目了然。塘下村、湖嶺口村會計也經常請他去幫忙算賬，我看他穿著青布衫，一個人從畈里走過。村里每年分蘋果摘桔子，梨頭樹下稱梨頭，隊長站著打秤桿，他卻坐在隊長旁邊記賬篤算盤，我看看他著實佩服。

我小時，一日早上到娘娘家去，娘娘在井頭洗衣，見他正在換衣裳，要去公社開會。我纏著他說：“阿叔，我也要跟你一道去?！彼敿创饝溃骸昂?，好，中午，我給你吃蒸飯紅燒肉?！蔽腋吲d地牽著他的衣裳要往前面走，娘娘笑笑道：“勿要急，等你阿叔把衣裳穿好?！?/p>

這公社所在地原是民國時軍閥趙小濤宅第，一排排的木結構樓宇，夾道樹蔭，庭前花園廣玉蘭盛開。叔叔把我領到樹下石凳上，叫我坐下，說：“你先一個人在這里玩，不要走開去，我去會場開會?！蔽以跇湎驴次浵佁颍乃紖s對著叔叔說過的蒸飯紅燒肉，又不時走過去，扳著會議室窗口望望，看他們有沒有開完會，只覺那天的會開得特別長。等他們開完會，從會場里散出來，日已正午，公共食堂里排隊買飯鬧盈盈。叔叔真的給我買了缽頭里蒸的純米飯，是半斤米一缽頭，下飯真的是青菜加一塊油汪汪的紅燒肉。飯廳里面十來桌，都坐滿，連板凳也沒有了。我立著吃，吃完一缽頭，還捧起缽頭，把飯粒全舔光，還要伸手去討添。這時，一個穿中山裝的干部對我開玩笑說：“你唱一首歌，就再給你吃一缽頭?！蔽医洸蛔≌T惑，真的唱了，是《社員都是向陽花》：

公社是棵長青藤，社員都是藤上的瓜，

瓜兒連著藤，藤上連著瓜。

大家都敲著碗筷伴奏，都說我唱得好。叔叔笑笑，于是拿了飯票再去給我買二兩。這一缽頭飯特別香，真是渴時一滴勝甘露，所以我至今還記得。

東王村時運也是會計，他賬目不會做，有時也叫叔叔去做。有一次，是正月里，他也帶我去時運家作客。時運家在村后毛竹園里，我們剛坐定，他就從桌上盤子里抓了一大把印糕塞在我褲袋里，叫我顧自到毛竹園里去玩。春陽疏疏地從門口照進來，叔叔和時運坐在堂前間喝茶閑話。我聽見他們說：“今天開春，又要準備撒秧田谷子了?！蔽乙娭駡@里有春陽殘雪，前面畈里麥田已泛綠。中午吃酒，叔叔竟把我當大人，笑瞇瞇地與我斟一小杯，還夾一塊雞肉與我。

我小時，每年過年，我去叫娘娘和他來我家吃年夜飯。吃好后，娘娘就會給我二角的壓歲錢，叔叔也同樣給我二角，且鈔票是嶄新的，沒有疊痕。外面刮著絲絲寒風，我心里卻有一陣暖意，覺得這樣的叔叔真是越多越好。

娘娘八十三歲過世，這時，叔叔四十七歲，他傷心得跪在地上長時間起不來。娘娘臨終囑咐他：“人家有酒有肉的場面，你盡量不要去，免得人家掃興。”叔叔也有自卑和志氣，連我姐姐結婚，他也不來。他一個人也有人情體面，村里有桔園，秋天分桔子，按人頭可分五斤，他自己舍不得吃，也要小心放到甏里藏好，上面蓋上茅草，到正月里才新鮮地拿出來待客。及我大起來，我幫他井里去挑水，跟他去馬路頭自留地里收六谷。田塍里，他在前面種菜，我在后面分菜秧，以及“雙夏”時馬路頭割稻，他一人割，我把割好的稻一擔擔挑到道地里脫粒，到半早上，他必回來燒點心與我吃。

我見他常常一個人一把鋤頭在自留田里種瓜種菜，過日子粗茶淡飯精打細算。平時從不炒菜，青菜蘿卜茄子都是飯鑊里蒸蒸，飯鑊掀開，蘸蘸醬油就吃。沒有一絲油味。“雙夏”時，有人來替他幫忙割稻種田，他必叫我一早去鎮里稱一斤肉，豆腐豆腐干小炒，回來我把零錢還給他，你私自克扣了他幾分錢，他也算得出。比不得我父親的寬厚大氣。他偶爾去鄰家作客閑坐，也很少露笑容，開玩笑的話更是從來不出口。夏日晚上，他常常未等太陽下山，便拎了井水灑掃道地，待日曬氣退盡，就搬出桌子椅子，一個人一碟鹽炒豆、或小店里買半斤蘭花豆，一根油條，獨自端坐在道地里吃酒，邊吃邊看星星。寂寞長空月，凄清冷銀屏。我推開笆門去看他，叫他一聲：“阿叔?！彼弧班拧币宦暎薨岩巫咏形易?，就不再有言語。像蓮花只可遠觀而不可褻玩。

他喜歡越劇，《倪鳳扇茶》、《雙珠鳳》、《雙金花》、《庵堂認母》、《棒打薄情郎》劇本，還有《呤嗄調》、《四工調》曲譜，他都親自動手來抄，我問他什么叫《倪鳳扇茶》，他說：“是越劇第一次登臺演出的劇目，說一個大姑娘叫倪鳳，看見一個小伙子，就犯起了相思病，給小伙子燒榨面，桐油當作豬油澆，干菜當作茶葉泡?！?/p>

正月里，他把拉二胡彈三弦司鼓叫攏來，在自家道地里熱鬧，一陣鑼鼓“咣彩咣彩咣彩”敲起來，左右鄰舍皆來，舊時男班藝人張瑞豐也來，他唱越劇闖過大上海。叔叔看到就招呼：“瑞豐，來一段?！蹦侨鹭S就開唱，唱的是絲弦正調《蠶姑娘》：“勿要唱，偏要唱，正月里頭高興猛，金姑娘，銀姑娘。姐妹雙雙來燒香?！痹絼￠_始唱的是這樣的田間路頭戲，沒有劇本，全憑演唱者自己臨場發揮的機靈?！渡裢姟烽_頭兩句“天子重英豪，文章教爾曹”。有一次，一個演員登臺亮相后對白：“皇帝重英豪”，另一個演員一時忘記了準備的臺詞，就臨場生智編一句：“蚊蟲叮卵泡”，兩人索性編下去，一個說：“叮得呀呀叫”，另一個說：“燈盞來照”。臺下大笑，民間里就有這樣的快樂和喜氣。

他是常人，也有世態炎涼，對待人事也難免分出勢利上落。我讀小學三年級，下半年開學要交一元五角學費，我知道父母無處借，就自作主張，自己去問叔叔借。我走進他家堂前，見他在灶前切菜燒夜飯，就開了口，他也不問我借錢有何用，就一口回絕說：“沒有。”我知道他有錢，只是舍不得。我倒了霉，一聲不響地回到家里，獨自撲在床上哭泣。母親回來問我原因，我不做聲，叫我吃夜飯，我也不吃。聽母親教訓：“做人要有志氣。”從此我就記在心里，叔叔對面走過，我也不理睬。這樣兩個月，后來我母親知道了原因，來勸我：“不管叔叔怎么樣，總是自己的叔叔，你有幾個叔叔呢？他是長輩，以后碰到要叫他的，這是做人的道理?！蔽也怕脒^來。

我多次高考復讀，見我不去種田割稻，還捧著書本，他就看不順眼，也許是憐我家境艱難。有時甚至背后要罵我：“介大年紀了，還教室里坐坐，不去種田，做清客相公，今后靠什么東西吃！”我自知慚愧，遠遠看到他來了就避開，就連正月里也不太愿意到他家里去。獨身有獨身的古怪刻板，他有很多規矩，如吃飯時不可講話，坐著時雙腳不可亂抖動。他見我不聽，就要罵“儂介賊子”。

后來我考進了大學，他臉上倒有了光彩。一年寒假，我從上?；貋恚淮危ムl里開會，在會上炫耀“我阿侄考上了上海的大學”。鄉書記說：“叫你阿侄明天到鄉里來坐坐，我們要見見他?！彼麧M口答應。開完會興沖沖回來到我家里，說：“鄉里書記要見你，明天你和我一道去?！蔽一卣f：“我不去。”他就給我講好話。父親在旁邊，也給我講好話：“阿叔的話你也要聽—句?！蔽襾砹司笃?，也有一種報復在里面，不管他怎么講情，偏不賣賬，不去就是不去。他也無法，罵了我一聲“儂介賊子”。拄著拐杖，氣呼呼地從我家弄堂里走出去，從此見面也不理我。直到他故去后我想，這實在是不應該，眾人面前，他畢竟也要有個面子。

有時我不聽他的話，他總會罵我“儂介賊子”。嵊縣民間，罵奸臣叫“亂臣賊子”，像《貍貓換太子》里的。我知道叔叔也只是隨口罵罵而已，他也理解我，我對長輩是孝順的。古代選官先舉孝廉，因孝順長輩之人做不了奸臣。叔叔年邁時，一日夜里，村長專門來找他，同他商量他晚年生活怎么過，問他：“你老來總要有個靠傍，你打算入‘五保戶’還是靠阿侄？”他毫不猶豫，說：“我要靠阿侄的?！?/p>

叔叔同村里一婦人要好，那婦人也是前年沒了丈夫。兩人經常往來。叔叔有病痛，她就過來燒飯洗衣，遞茶端湯，坐在床沿有講有話有商量。只是婦人的子女礙于世俗情面而反對。那婦人倒是不介意，旁敲側擊勸他：“青年受苦可以過，到老無靠多少苦?！笔迨逡裁髦龑ψ约汉?，但他還是說：“青年時候都這樣一個人過來了，現在還有什么不能過呢？你不要勸我了，我哪有這樣的好福氣！”兩人的事終是紙上描花無結果。

晚年，他仍然耕作勤力，他的菜地里，沒有一絲雜草，連屋邊空地也種上了蔬菜，不讓它荒蕪。生活特別的節儉，簡單的衣食住行，還是沉重與艱難。夏天，去田塍里拔豆，或在曬場上打豆，在地頭曬場邊遺落的每一顆黃豆都要仔細覓起。一顆飯粒也視為珍珠，掉在桌上或在飯鑊里也舍不得。有電燈了，但電費也要節省，晚上早早就睡覺，只點一盞煤油燈。過年時做了幾塊年糕，某月某日吃一塊，還剩幾塊，某月某日吃一塊，還剩幾塊，他都一一記在賬上。有錢人家過分節儉，那是吝嗇，叔叔的儉樸卻是無奈。他貧窮但并不顯得凄慘破落，房間及灶間廚房，壁壁角角都打掃得很清爽。一下雨，就拿面盆缽頭去檐下接屋檐水，說吃屋檐水鮮潔。他養了兩只雞，兩只鴨，也從來不讓它們飛進堂前。堂前墻上掛了一幅年畫，是《碧玉簪》里狀元及第王玉林，鳳冠霞帔李秀英。他清高自重，常年穿一件藍滌卡中山裝，胸前口袋里總是插支鋼筆，衣裳也勤洗勤換，穿著的褲子雖然膝蓋處磨破了兩個洞，還是洗得比別人潔凈，自己坐在堂前補好。也從不輕易向鄰里借東借西，做人還是這樣的愛惜自身，像古時終身守孝守義的田舍郎。

后面那戶人家，娶了媳婦但久不生育，就去街頭算命。算命瞎子懷疑是前面的大樹上有精怪作祟。他家門前剛好是叔叔的自留地，前些年，叔叔在自留地上種了兩棵泡桐樹，現在是亭亭若冠蓋。叔叔準備百年之后斫倒做壽材。只見那男人算命回來氣呼呼，認定算命瞎子說的那棵大樹就是這兩棵泡桐樹，拿著鉤刀推開芭門就來斫。叔叔站在旁邊一聲不響，臉上竟然一點怒氣也沒有。后來有一次，他見我回來，手拿拐杖指指屋后，對我說：“樹斫掉介多年了，兒子怎么還未生出來呢？”我也無法回說。

我對他，只是一種尊敬，節頭節尾也去看看。我給他買了一只收錄機，他高興得每天早晨一起來，就把音量調大聽越劇，人家進來問起，他就說：“是阿侄買給我的?！痹捳Z里有一種滿足。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堂前，有時自言自語，若有所思。過去和我父親沿門唱書，一路風雪迷離的木橋，河邊柳梢的冷月，都成了舊夢，掛在墻上的板胡斷了弦，已有十來年未拉。春天，外面有細雨，山邊云腳底，看田野上新燕迎風，方起方落。陶淵明“我心固磐石，君情定如何？”像是同燕子對話，真是凄涼至極。有時，好友時運來看他，兩人沏盞茶，安靜地坐在堂前說著閑話兒。有時，時運會手里捏兩只雞蛋來給他，回去時，從叔叔屋旁菜地里割幾棵青菜，拔幾棵蘿卜回去。舍得舍得，是一種辨證。早年，他追尋得。晚年的他，平寂之下靜悄悄，種種雜念已濾盡，他選擇舍。

日月依舊，燕子來時，叔叔卻是人約黃昏后。他自知來日無多，就整天在房里點香念誦《金剛經》：“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彼綍r只是在房間灶間及道地里走動，與那桌子上的一炷香那樣簡靜，窗外大路上行人走過，小孩活潑喧嘩，他也不走神。夜里也一個人坐在窗下，夜涼燈殘，像個苦僧，這樣日夜點香念誦《金鋼經》。為娘娘念誦，為我父母念誦，也為自己人修行來世。像《游庵認母》里的徐元宰：“吃素三年報爹恩，吃素三年報娘親，吃素三年報自身?！奔爸了ナ篮笕辏夷赣H也病故，母親祭桌上及墳前祭奠的佛經皆是他生前念著準備好了的。他在念誦中也逐漸開悟，唱《方玉娘祭塔》也像念經：

上寶塔來第一層，開一扇窗來一扇門。

點起了一炷清香一盞燈，禮拜那救苦救難觀世音。

古詩：“新月無朗照，落日有余輝。”叔叔的晚年猶是日落余輝盡后，畈里荒郊的靜。一日，我去看他，從他窗下走過聽到，不覺淚落。他前世已是修成男身，卻無家室，叔叔就這樣平常地來過一世，不知繁華為何物，不知樂敘天倫為何物。中國山水畫中人物渺小得看也看不出。叔叔在世上，也是這樣的卑微渺小。大慈大悲觀世音，為何不普渡這樣的蕓蕓眾生？

那年正月初三，我回去，拎了幾瓶紹興黃酒去看他，看他坐在窗前，仍在念經。他見我進去，只問候一聲：“你回來啦?！蔽艺f：“嗯?！彼七^一條凳子叫我坐，對我說：“要喝茶你自己倒?！本驮贈]有多余的話，我見他仍穿一件舊的藍卡其中山裝，人仍很清瘦，有微風從窗外吹進來，一炷清香吹得裊裊。真是“荒居舊業貧，寒燈獨夜人”。

我坐了一會，起身對他說：“我走了?！彼麘溃骸班??！蔽揖瓦~出門檻，剛走到他房間的窗口，他又在房間里突然把我叫住。我停步問他：“還有什么事？”他說：“明年是你小王三十歲生日了吧？我要為她做生日?！蔽艺f：“不要做的。”他說：“這是道理?！蔽乙娝俨宦曧?，就顧自推開笆門走了。

他患的是氣管炎的病，尤是冬天，他去灶頭間洗碗，在堂前掃地，就見他氣急難受。正月初七，天氣漸暖，井頭旁的幾枝梅樹又爆出了新芽，道地里很好的春陽，他身體不適，我弟弟叫他去看病，門轎已停在門口道地里，弟弟走到床前扶他起來，給他穿衣裳，他一坐直，一口氣上不來，就去了，弟弟連忙給他揉胸口，卻已是不行，只好重新讓他平直躺下，看日影是上午十點，隔壁鄰居桂花嫂在撣鍋灶準備燒晏飯，享年六十四歲。佛經有言：或問趙州和尚：“佛有煩惱嗎？”曰：“有。”曰：“如何免得？”曰：“用免做嗎？”平常人總想免，他終于一切都免了。

我急急從紹興趕回，手里卻無錢，向鎮上一個同學借得三百元，由這個同學陪我，去鎮上看壽材，我們兩人跑遍了三家壽材鋪，才挑了一具上好的杉木壽材，花十元錢雇人抬回村里，擱在叔叔家道地里，叔叔堂前道士敲打熱鬧，施油漆的人來拌豆腐施油漆，用手“咚咚”地敲敲壽材板，連聲說：“是老杉木，好材！好材！”村長和村里人也圍攏來看，村長說：“我過去問過芝暢，入五保還是靠阿侄，他說靠阿侄，當初他選擇是對的，芝暢有眼力?！?/p>

“人居一世間，忽若風吹塵”，先秦詩多有這種人生短暫如夢的嘆息。叔叔過世已十五年。生時，每年叔叔井頭的杏花妍媚，變成了墳頭的郁郁古柏蒼煙。現在，我晚上經常夢見他，見他獨自一個人蹲在屋旁菜地里種菜，我走過去問他：“我來給你分菜秧?！彼膊宦曧?，仍舊坐在自己房間里念經，穿一件藍滌卡中山裝。我又問他：“錢夠不夠用？如果不夠，你向我要。”他也隱隱約約不回答。我把錢遞過去，他剛要伸手來接，夢卻醒來。遙望西天明月，東風吹夢上新柳，真是遺憾。

他故去后，他的房子給了母親來住。母親故去后，房子一直空關。現在是弟弟拆了舊房造了新房。新房里掛了娘娘父母叔叔的遺像，父親笑瞇瞇，叔叔卻仍舊一副很嚴肅的樣子。當初，姐夫背他去竹梢灣山上，讓他選擇墓址，他中意地選了一塊。秋天，墳邊山上烏桕丹楓爛漫。如今，墓前桔園，再穿過一片田畈，還可到自己的家。

我大伯是我娘娘嫁給我爺爺時帶來。他十八歲就去給地主做長年。過去，父母結婚，他仗義到做長年的杜山村地主這里挑來一擔玉米，送給父母，這是兄弟的情誼?？墒怯幸荒晁蝗怀鲎撸蝗o消息。原來他想想家里一個老娘，還有這樣兩個兄弟，這種家境，自己永遠沒有出頭之日，就獨自出去杭嘉湖做長年，已在那里娶妻育女定居。娘娘夜夜盼子歸，他卻總是不歸。一年春節突然回來，氣得娘娘到處追打他，罵他：“手腳好好的，卻不顧我，不顧兄弟，獨自出去，你現在又有何面目回來。我權當沒有你這個兒子！”他每次回來，我叔叔對他總是耿耿于懷，始終不理睬他，是這樣清濁涇渭分明。我父親卻是兄弟情重。每隔一年必去看大伯，路上所需費用都向我母親要。一到大伯家，仍然是“大哥、大嫂”地熱情相呼。

對大伯過去的是非，我們做小輩的不去存論。到現在，有一個長輩這樣長壽地活著，總是好的。特別是娘娘父母叔叔去世后，我們把對娘娘父母叔叔的親情，都移到他身上，況且他的相貌更像娘娘?！渡袝髠鳌罚骸皭廴苏?，兼其屋上之烏。”他每年春節穿一套青布衫，夾著包裹雨傘來我家過年，天天吃住在我家，要到正月滿才回去。父母在時有父母來招待，父母過背了，由侄輩來接待。我們也對他惟有尊敬，有時也給他開玩笑，道：“儂介大年紀，明年勿要來哉。飯給儂吃光哉?！彼仓覀兘o他開玩笑，笑笑道：“我明年還要來?！钡搅艘钅昴觋P，卻是陣陣寒風陣陣緊，眼前飛雪亂紛紛，他果然又背著一只青布袋來到了我家門口。我們驚呆了，連忙給他撣去棉襖上的積雪，拉他進來。他也像小孩子似的笑笑，道：“我說今年要回來的，現在回來了吧?！?/p>

村里與他同輩的人他都認識，他每天笑瞇瞇地出去，同他們搓麻將閑談，到晏到夜笑瞇瞇地回來，也從不去跟人家論是非，打牌輸贏也從不放在心上，家里下飯好壞他從來不計較。一年春節，有人告訴他：“你大阿侄當了官了?！彼膊惑@，只說一句：“好個好個?！睒O像我的父親。一直住到正月滿，竹梢灣山腳下梅花開了，人家都扛了犁，出畈去春耕，他才背了一只青布袋回去。

我娘娘、父母、叔叔去世，他都包裹雨傘回來，真是難為他。他去世前三四年，卻已是走不動再也不能回來。我們過年時也覺少了個人，缺少了大伯熱鬧，輪到我們每年一次地去看他。他家真是一派鄉下好風光：后面大禹谷，青山隱隱。左邊是竹園，一只母雞帶著一群小雞在竹園里覓食。屋后是小溪，幾只鴨子在小溪里悠游。我們現在自己開車去，想想當年大伯汽車火車三轉四回，包裹雨傘回來，是要有點精神的。

大媽早已過世，大伯家小輩倒也熱情，一見我們到，就在道地里殺雞。大伯快九十歲，已漸入蒼茫之境，坐在床沿已是不太會走動，但他一定要陪我們去看看當年我父母在這里做長年時暫住過的草屋。原來是在一小山上，毛竹園邊。他看上去很清瘦，眼目明亮，前面菜園里誰摘了幾根黃瓜，墻外的棗樹開了白花，他也看得很清楚，他見我們去看他，也是理所當然地波瀾不驚，只說聲：“你們來啦”。沒有多余的話，因為畢竟，我們真實地站在他身邊了。

我坐在床沿和他說說話。自然是說到過去，說到我父母，告訴我的祖父叫什么名字，大伯扳著指頭說：“你父親如果在世，今年八十三歲，你母親今年七十六歲”，當我問及：“我太公叫什么名字”時，他也竟回憶不起來。世上的人事竟是這樣的渺茫而無意義。

每次在我們臨走時，他才有些激動，對大姐說：“到我死的時候，你們再來看我一次?！蔽掖蠼阏f：“你活著，我們來看你不是更好嗎？”他笑著點點頭。大莫大于生死，親莫親于骨肉。唐詩：“黃鶯久住渾相忘，欲別頻啼四五聲?！蔽覀冊谥駡@旁機耕路上車離去，他仍然坐在床沿翹望……

翌年夏日，大伯在自家道地里乘涼和家人閑話。不知如何一下停了電，整個村子一片漆黑。農村里停電也不稀奇，大伯起身想去灶頭間點支蠟燭，剛走了幾步不小心滑倒。家人連忙扶他起來，已是不會講話，送到醫院里已經不行，時年九十歲。他對我們吩咐的最后一句話，不幸給他言中。他的墳，在村后毛竹園里，前面綠樹山色，倒也幽靜。但他跟他的父母兄弟離得那樣遠，他年輕時，娘娘對他的埋怨牢騷再也聽不到。一曲一個世紀事，門前流水夕陽西。娘娘為大伯，過去是日思夜盼歲月長。而大伯對于歲月，真正是這樣一個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