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念和平

林秋萍

活著活著，一切都沉寂下來了。

突然間想起了幾年前魚缸里養的那只龜。原來，生活中所有的困惑，都在那只龜的身上，剝繭抽絲地，一一為我解讀。可是當時，我并未領悟當中的意義。偶爾見龜兒探出頭來，看看外面的世界，喧囂與否，事不關己，它冒冒泡兒，只是想證實自己的存在而已，還有我的存在，大家都在，這樣就很好了。偶爾又見它撲騰一下，或呼吸一下新鮮空氣，或拿烏溜溜的眼睛和我對視，然后沉進水里，如此悠悠、安逸、輕描淡寫，如一個智者或隱士。

很多人都在魚缸里養著觀賞的魚，可是我卻養著一只龜。并不是說不懂得欣賞魚，歌里面有唱，魚兒只有七秒鐘的記憶也是讓我如癡如醉的。我曾渴望做一條魚，沒有太多的記憶。可是我更欣賞生命力很強的龜。托了很久，讓鄉下的親戚尋一只龜，要野生的，還要到深山野潭里尋來的，只要價錢不離譜，我都要。幾經周轉，這只龜兒就落到我家了。價格也不是很高，按親戚的話說，鄉下人不宰人的價給七百多就成，我二話不說，趕緊要了。此等吉祥物可遇不可求，它能來我這里，是緣。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離地接觸這種高級野生物類，聽親戚說，這龜不太好養，清水放養好些，大自然應該是它更好的生存狀態，能不能養活，要看我的造化了。看來，這龜兒比我們人類高貴多了，我得要好好呵護呢。

它潔凈如霞的身子和淡紫紅的肚皮，光潔又明亮，看起來是多么健康，我一下就喜歡了。我覺得它應該配上一個更好聽的名字，于是把它取名叫和平。

也許是天意，我是和，他是平，這是我和他的名字。

和平給予我太多的想象空間，它可以是兩個人的名字，也可以是對生活的一種美好愿望。我希望我們都健康如它，當然不一定要如人們所說的，就像長命龜一樣長命百歲，一個寓意罷了。如果還能和愛情扯上關系的話，我希望我和他錦瑟華年琴瑟和鳴，遠離驚濤駭浪。他，是我的平；它，是和平。

很多時候，和平都靜靜待著，不吵鬧不喧嘩，偶爾冒個水泡，或抻一下脖子，無聲無息的，沒有打擾到誰，就又退入水中了。看似無欲無求，其實它的世界都在水中吧。它的世界很簡單，只要有水，就可以姿意遨游了。沒有綾羅綢緞，沒有珠光寶氣，也不需要霓虹閃爍，卻活得那么自在。

我覺得太單調太簡單了些。就到金魚店里買回了一些水草，裝飾魚缸，晚上把氧氣燈也開上，水草搖曳，就像七彩的霓虹，美輪美奐，這塵世的絢爛煙火，不都在這呈現了嗎？

為了給和平裝飾一個更美的家，我還去海邊帶回一些細沙和精美的石頭，放在魚缸里面。哇，真是太美，我都有點羨慕它了。世間繁華無數，可是魚缸的風景卻獨好。

偶爾會出去參加一些學習班研討會之類的活動，結束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往回趕。因為外面的喧嘩和過分的吹捧已經沒有帶給我太多的興趣，我都有些厭倦了。尋尋覓覓，兜兜轉轉，突然發現，家里的這一隅空間才是我心靈安放的地方呢！漸漸地，就淡了那份紛繁，而把更多的時間留在家里看書寫字聽歌喝茶，跟和平一起發呆玩耍。我知道，我在家時，和平是更歡愉的，我從它頻繁地探出頭來判斷它的愉悅，或者叫感應吧。

因為和平的到來，家里的大廳整個夏天都是清涼的。偶爾喂食啊換水啊，順便清理周圍的衛生，然后干脆整個大廳都搞干凈，連著房間和陽臺，和平居然把我這個懶人的惰性給克服了。外出時，想到和平在眼巴巴地等著我，我便不想多做無謂的逗留，自然歸心似箭。一打開家門，馬上就可以享受到夏日清爽。

春天時和平很愛吃肉，看起來餓極了的樣子，我每天都得上街買新鮮的豬肉上來，然后切成小塊放進魚缸里，它一下子就吃完了。我看得好開心，就怕它不吃或者餓壞了，所以那段時間我經常跑樓下。和平很嬌貴，除了新鮮豬肉，其他東西一概不吃。

如此下來，和平明顯長大了許多，頭仰得高高的，脖子抻得長長的，肚子脹得鼓鼓的，背上那個殼像一艘船。我想起哪吒鬧海時坐的那只神龜，真是越看越像呢，它能馱著我去遨游大海就好了。

可是，它不是神龜，它只是我的和平。

過了一段時間，好像冬天要到了，和平又安靜了下來，整天伏在沙堆中，放下的肉也愛吃不吃。我有點擔心，是不是前一段吃得太撐了呢？于是減少喂食，一天一次改為兩天一次。可是和平又抗議了，它四處找尋食物，顯得焦躁不安。我不明白，和平到底是怎么了。

估計誰也想不到，原來和平是懷孕了！因為沒過幾天，和平居然下蛋了！被我稱為龜爺爺的和平下蛋了呢！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有一天早上起床，魚缸里有一粒晶珠般大小的龜蛋，或比晶珠大一些，被我視若寶貝。

令我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第三天又加了一個或兩個，到六個的時候，就停止了。你說會有什么好事兒降臨呢，這龜爺爺居然在我家下蛋！怪不得它前陣子拼命地吃，原來是懷孕了啊！可是，它來時是一個的啊，怎么懷上的呢？難道來之前已經有心上人啦？哦不，是心上龜！

我期待著，期待那些龜蛋能變成小龜。可是放了幾天，蛋蛋居然磕壞了兩枚，我那個心疼啊。露出的蛋清和蛋黃，顏色跟雞蛋是一個樣的。我悵然若失，不知道剩余的龜蛋是該拾起好呢還是繼續放著。最后，我還是選擇期待，期待能孵出小龜兒。因為就算撈出來煮熟，孩子們說了不敢吃，我呢，不用說，肯定不吃。那么后來孵出小龜了嗎？結果是全部磕壞！因為魚缸里面有沙和小石頭，和平頻繁活動，摩擦碰撞，薄薄的蛋殼很容易碰壞。

第二年，和平明顯瘦下來了，它馱著一個大大的龜殼，脖子好長好長。放下的食物也愛吃不吃，搞得我經常要換魚缸的水。看它每天在石頭沙堆里翻騰撲打，煩躁不安，夜里很晚了，也能聽到水聲。我愛莫能助，不知道它想干嗎。我后來想了，是不是和那些蛋有關呢。那些金龜蛋本應都是它的龜孩子，卻變成泡沫幻影一場，哪個不傷心？是不是我的魚缸太小了，無法盛載它成群的龜孩兒呢？和平不能回答我，只見它整天在沙堆里爬啊爬啊。后來，和平變得很乖很安靜，不怎么愛露出水面了，它甚至不愿意探出頭來，偶爾望我一眼，也是懶懶的。我見它一動不動的樣子，時不時摸摸它的背。和平不怎么搭理我，之前它會抻出脖子和我互動。突然間覺得，和平太孤單了，我明顯感到好像缺少了什么，冥思苦想，突然間恍然大悟。于是托親戚再尋一只跟和平一樣的龜。等了半年多，最終沒尋到。

這樣清寂的日子，又過了一年之久，煩躁不安的和平終于把自己弄傷了。淺紫紅的肚皮破損一小塊，這樣折騰不傷才怪呢！和平給我出了個難題，因為我不知怎么醫治它。

在和平餓得暈暈乎乎卻又不肯再進食的時候，送和平來的那個親戚說，趕緊宰了吃。可是，這三四年，和平陪著我們，我已經把它當成一個人了，誰能吃得下呢？

突然靈光一閃，呼來親戚，讓他把和平帶走。從哪兒來的就送回哪兒去。下這個決心，幾乎沒半絲猶豫。我想，和平應該是想它的伴兒了，能夠讓和平懷上六枚金龜蛋，那背后的故事請你來書寫吧！

如今，和平被送回深山已有兩年之久，可是我卻時常在夢中，夢見和平探出長長的脖子在尋找我，而我，伸著手總是夠不著。好幾次，我還聽見和平在家里的魚缸里拍打著水面。我和和平，也許只有三四年的緣分，緣分過了，就天各一方，遠赴天涯。我一直相信，和平回到大山一定活得很好，我們，同在一個世界，各自平安，相互牽念。

責任編輯 謝 蓉